兄弟,我們什么時候再吃一頓斑鳩肉(三)

電子廠的流水線非??菰?,工資也少得可憐,時不時還沒活干??衫锩娴男蘩砉な怯浖?,有不良品就修,沒有就下班,非常自由。他們還能到處走動,玩玩耍耍,工資是我流水線上的兩三倍。

我在那個廠里干到年底,積贊了一些錢,回到武漢,學(xué)了一些電子技術(shù)。后來我就去了上海,又進了一家電子廠,活比較輕松,工資又高,基本上沒有離開。

我不為事從不回來,有時春運買不到票,過年我也沒有回來。而那些伙計也是一樣,有時回來有時沒回來。我們總說聚一次,可一年一年下來,總是錯過。

這么些年來,我一直都沒見到過老左,只是從朋友們的口中,斷斷續(xù)續(xù)的知道他的一些消息。一直到這次,他回到家里,主動來找我,才對那些傳聞有了應(yīng)證。

他這次到老家來,是想批宅基地的??墒乾F(xiàn)在到處都在建設(shè)新農(nóng)村,他的戶口早已遷出,根本就批不到宅基地,而且,也不準買賣了。他在堰頭垸,已經(jīng)沒有立足之地。

“唉,我曾多次對別人說過,出去了,再也不回來。沒想到,這么快我就自己打自己的臉。不光打了臉,還傷了心,現(xiàn)在,我想回,卻回不來了?!?br>

老左揚起了左手,突然向自己的臉上抽來,我起身阻攔,已經(jīng)來不及了。清脆的啪啪聲過后,老左的臉上留下了一道道紅印。

“年輕時,我抽了那么多人,都沒什么感覺。還是抽自己實在呀?!崩献笥謴目诖锩鲆桓鶡煟亿s緊給他上火。他咝地吸了一口,吐出一根長長的煙柱,像一顆子彈,射向了桌上的斑鳩肉。

“來,老左,老規(guī)矩,你吃左邊的翅膀,我吃右邊的翅膀?!蔽矣靡恢皇职醋“啉F的身子,用另一只手去撕扯。斑鳩好像有點沒燉爛,我怎么都撕不開。

老左將煙頭一丟,用右手按住斑鳩的身子,用左手隨意一扯,斑鳩身子斷開了。老左拿起左邊的翅膀,一把塞到嘴里,狼吞大嚼起來。汁水順著他兩邊的嘴角流下來,油膩膩的,他也顧不上擦。

“我日,我結(jié)婚那年,讓你去,你就是不去。說了,你來來去去所有的費用全都由我包了,深圳就那么不待人見么。那是我一生最大的輝煌,你都不去見證。如今,你見證了我的狼狽,我許諾的那一頓酒肉也沒有實現(xiàn)。兄弟啊兄弟,你知不知道,那頓酒席,壓軸的就是一大盆斑鳩肉。”

老左的眼睛紅了起來。

“莫這樣說,兄弟。不管怎樣,你隨時來,我隨時歡迎。雖然沒吃著你的婚宴,但那頓酒席早已留在心里。我們還分什么彼此呢,以后,只要你來,我都燉斑鳩你吃。”我又站起身子,給他舀了一碗斑鳩湯。

老左嘴里的骨頭渣都不吐,又舀起湯滋滋的喝,并很快沉浸在往事中,絮絮叨叨開來。

原來,老左的姐比我們早一年去了深圳,以女孩的優(yōu)勢,沒過多久混得出了頭,之后將老左從表哥那兒接了去。當時老左還跟她姐說,怎么不將我一塊兒接過去,他姐說那時沒有合適的位置,以后有機會再弄。沒想到我后來學(xué)了電子技術(shù),在上海這邊混得很好,他們也就打消了那個念頭。

倘若我不來上海,本來還可以與老左在一起共事,也許,深圳會見記我們?nèi)松牧硗庖环N結(jié)局。

老左有姐姐幫襯,運氣好,雖然大字不識一籮筐,在一片混沌中,卻干起了讀書人的活計,也不知他做過噩夢沒有。因了他姐的關(guān)系,很得老板的器重。

那幾年,深圳果真遍地金燦燦,他掙錢跟撿似的,很快便長得肥膩膩,白白凈凈。沒多久,他姐給他拿主意,在城里買了房,裝修得金光閃閃,還順便討了個洋氣的城里媳婦,像一朵花般勾人。他那次婚宴的費用,聽說可以買好幾套房子。只可惜,我們幾個伙計天南地北,沒有一個人到場。

以至于后來,包括現(xiàn)在,老左的心里還有疙瘩。

日子過久了,城里的媳婦顯了本性,光長著一副好看的皮囊,摟摟摸摸還膩歪,持起家來,簡直不如村口買油條的三妹。在那片熱地上,那女人抽煙喝酒打牌,樣樣精熟,以女兒身做著男人下賤的事。她不光需要老左肥水灌溉,還得寸進尺,大大方方地給老左戴了一頂花色帽子。

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時間是試金石,沒過上幾年,老左的姐也失了勢,不得不去向了另一個城市。那女人像長了一副狗鼻子,嗅覺特別靈敏,立馬與老左離婚了。她也許是為了讓老左一生都記得她,還使了陰招,讓老左丟了工作,在深圳寸步難行。老左在那兒有著家,有著房子,卻沒辦法去居住,去停留,只得將房子租給了別人。

如今,老左已在另一個城市,像一只浮萍,只靠著一點房租度日,偶爾打打散工,很少回到老家?,F(xiàn)在即使回來,帶著一股發(fā)達的虛華,卻無家可歸了。他的老屋早被推平,變成了土地。

而曾經(jīng)依靠老左獲得無限榮光的三親六戚,有的又扛起鋤頭,挑起大糞,低著頭奔走在田間地頭,有的依舊在外面飛黃騰達,榮耀無比。

但不管在哪兒,他們好像都不認識老左了。

老左一邊喝著湯,一邊抽著煙,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早已被熏得焦黃。不知什么時候,湯碗里的右翅膀也不見了,桌子上連骨頭渣都不見。

老左又像與我在廣東流浪的那段日子,又黑又瘦,精神萎糜,只有嘴依舊油膩膩的,泛著亮光。

宅基地批不到,老左失望至極,我卻無法安慰他。他搖搖晃晃走出門去,我想要扶一扶他,他左手一揮,我一個趔趄,險些摔倒。還是一副有勁道的鐵手。

我大聲的朝他喊,“以后常回來,我燉斑鳩肉給你吃。你吃左翅膀,哦,對了,右翅膀也給你吃。”

老左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yīng),只是搖晃更厲害。他用左手撐著腰,猛一看,好像腰上長出了一片翅膀。只是,不知道他能夠飛到哪里去,他一片翅膀又怎么能夠飛起,即使飛起了,他又將在哪兒落地?

現(xiàn)在,我再也沒見到老左回來,也許他回來了,而我剛好不在家里。

聽到有在他那個城市打工的人說,看到過老左,終日里打牌,而且,牌風相當不好。

曾經(jīng)有一次,他頭天打牌,打到凌晨,贏了八百塊。第二天清晨,別人又邀他打,他才輸兩百就跟別人借。別人贏了,他動不動就發(fā)脾氣,連別人旁邊看牌的人也罵。

現(xiàn)在,都沒人跟他打牌了,他也很少露面。但他一露面,就是出來吃飯,一吃飯,必然要燉一只斑鳩,湯湯水水一大盆。

別看他老得那么厲害,瘦得那么厲害,他還很有手勁,右手按住斑鳩身子,左手輕輕一拉,斑鳩的翅膀就斷了,一把塞到嘴里,好像怕別人搶似的。

呵呵,連骨頭渣都不吐。

那人說著,大聲地笑起來,笑著笑著,一下子吸入了自己吐出的煙,嗆得眼淚直流。

我也笑了,笑著笑著,也嗆得眼淚直流。

微信,bieshanjushui。公眾號,別山舉水。美篇簽約作者。湖北省作協(xié)會員。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出版散文集《人生處處,總有相思凋碧樹》,《總是紙短情長,無非他鄉(xiāng)故鄉(xiāng)》。有需要簽名精裝版的,微信聯(lián)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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