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級數(shù)學競賽一等獎第一名。
這個消息像一顆炸雷,瞬間轟動了整個南城一中,甚至引起了本地教育媒體的短暫關注。陳燼這個名字,一夜之間從“那個打架很兇的校霸”、“欠一屁股債的窮小子”,變成了“天才逆襲”、“為校爭光”的傳奇。
表彰大會、采訪、老師的格外關愛、同學們或真心或嫉妒的恭維……各種喧囂如同潮水般將陳燼包圍。他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樣子,但眉宇間那股沉郁的陰霾,確實被這突如其來的成功沖淡了不少,偶爾甚至會流露出極淡的、屬于少年人的意氣風發(fā)。
那筆豐厚的獎金,他第一時間還清了蘇云的錢,剩下的,按照計劃,他準備去找那個“龍哥”談判。
蘇云沉浸在巨大的喜悅和希望之中。她看著陳燼身上發(fā)生的變化,比自己拿了獎還要開心。她覺得黑暗終于過去,黎明己至。那個夏天,陽光似乎都變得格外燦爛,連聒噪的蟬鳴都像是勝利的奏樂。
她開始偷偷期待,期待他處理完所有麻煩后,要對她說的話。心里像揣了一只蜜罐,每一天都甜絲絲的。
然而,命運的殘酷,往往在你最志得意滿時,露出它猙獰的冷笑。
就在表彰大會后的第二天傍晚,蘇云哼著歌,心情愉悅地收拾書包,等著和陳燼一起離?!F(xiàn)在不再刻意避開她了。
陳燼被班主任又叫去辦公室似乎交代保送相關的事宜,讓她稍等一會兒。
蘇云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絢麗的晚霞,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突然,她的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她疑惑地接起:“喂,你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焦急的、帶著哭腔的中年女聲——是陳母!
“蘇云同學嗎?不好了!小燼……小燼他出事了!”陳母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語無倫次,“剛才……剛才有幾個人來家里……把他……把他強行帶走了!開的是一輛黑色的面包車!車牌我沒看清……他們手里還拿著家伙……我報警了,可是……可是……”
轟——!
蘇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手機差點滑落在地!巨大的恐懼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強行帶走?黑色的面包車?拿著家伙?
是那些人!肯定是那個“龍哥”的人!他們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直接綁人?!
為什么?陳燼不是剛剛拿到獎金準備去還債了嗎?他們?yōu)槭裁催€要這樣?!
“阿姨您別急!您在哪?我馬上過來!”蘇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卻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我在家……我……我不敢出去……”陳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好!您待在家里鎖好門,誰敲也別開!等我!”
蘇云掛了電話,整個人像掉進了冰窟,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慌和絕望幾乎要將她吞噬。
怎么辦?怎么辦?!
報警!對,報警!
她顫抖著手剛要再次撥打110,一條新的短信突然擠了進來,來自另一個陌生號碼。
“想見你小男朋友,一個人,現(xiàn)在來西郊廢棄水泥廠。敢報警,就等著收尸?!?/p>
冰冷的文字,像毒蛇的信子,散發(fā)著致命的寒意。
蘇云的心臟驟停了一秒!他們知道她的存在!他們這是要用她來威脅陳燼,或者……根本就是設好了圈套等她!
去,還是不去?
不去,陳燼會怎么樣?她不敢想象。
去……明顯是自投羅網(wǎng)。
巨大的恐懼讓她渾身發(fā)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她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這么可怕的事情!
可是……陳燼在那里。他落在那些人手里了。
這個念頭像一針強心劑,猛地刺穿了她的恐懼。
她想起他為了保護母親獨自面對那些混混的樣子,想起他在醫(yī)院里傷痕累累卻依舊挺首的脊背,想起他在題海里奮戰(zhàn)時專注的眉眼,想起他昨天接過獎狀時那難得一見的、帶著希望的光芒……
她不能不管他。
絕不。
蘇云猛地擦干眼淚,眼神里迸發(fā)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瘋狂的決絕。她看了一眼辦公室的方向,陳燼還在那里,對即將降臨的災難一無所知。
不能告訴他。不能把他再拖進來。那些人要的是她。
她迅速做出決定,抓起書包,瘋狂地跑出教學樓,在校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西郊廢棄水泥廠!快點!求你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臉色慘白得嚇人。
司機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覺不對,有些猶豫。
蘇云幾乎要把所有的零錢都掏出來塞給他:“求求你!我很急!真的很急!”
出租車終于發(fā)動,朝著城市西郊疾馳而去。
窗外,繁華的街景飛速后退,夕陽的余暉將天空染成凄美的血紅色。蘇云緊緊攥著手機,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巨大的恐懼和擔心幾乎要將她淹沒,但一種更加堅定的信念支撐著她——
她必須去。 必須找到他。
無論前面是什么,她都要和他一起面對。
出租車最終在離廢棄水泥廠還有一段距離的路邊停下。司機不敢再往前開了:“小姑娘,前面太偏了,你到底要去干嘛?沒事吧?”
“沒事……謝謝師傅。”蘇云扔下錢,拉開車門,頭也不回地朝著那片荒涼破敗的廠區(qū)跑去。
夕陽徹底沉沒,天色迅速暗了下來。廢棄的廠房像一頭頭沉默的巨獸,矗立在荒草叢中,窗戶破碎,墻皮剝落,散發(fā)出陰森腐朽的氣息。
風吹過空曠的廠區(qū),發(fā)出嗚嗚的怪響。
蘇云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幾乎要蹦出來。她一邊小心翼翼地往里走,一邊顫抖著聲音呼喊:“陳燼!陳燼!你在嗎?”
回應她的,只有風聲和她自己的回聲。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四肢百骸。她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深處一棟最大的廠房里,隱約傳來了模糊的人聲和……悶哼聲!
蘇云的心猛地一緊!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個方向沖了過去!
廠房大門歪斜地開著,里面光線昏暗,彌漫著濃重的灰塵和鐵銹味。
蘇云沖進廠房,眼前的一幕讓她血液瞬間凍結!
陳燼被反綁著手,跪在地上,嘴角破裂,滲著血絲,額頭上有一大塊淤青。他身邊圍著西五個彪形大漢,為首的那個,正是那個一臉兇相的“龍哥”!
而龍哥手里把玩著的,正是陳燼那個裝著眼看就要改變他們命運的、厚厚獎金的信封!
“嘖,就這么點?”龍哥掂量著信封,嗤笑一聲,一腳踹在陳燼肩膀上,“小子,拿個破獎就以為能翻身了?打發(fā)要飯的呢?你老子欠的可是賭債!利滾利,這點錢零頭都不夠!”
陳燼悶哼一聲,抬起頭,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著龍哥,聲音嘶啞卻冰冷:“剩下的……我會按約定分期還……放開我!”
“分期?”龍哥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蹲下身,用手拍著陳燼的臉,“誰跟你約定了?小子,規(guī)矩是我定的!今天,要么拿出十倍的錢,要么……”
他的目光變得淫邪而兇狠,掃過陳燼:“……留下點零件,或者,讓你那個小女朋友來陪哥幾個玩玩?”
“你敢動她一下試試!”陳燼猛地掙扎起來,目眥欲裂,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
就在這時,龍哥的一個手下看到了門口呆立著的、臉色慘白的蘇云,吹了聲口哨:“龍哥,說曹操曹操到,小美人兒自己送上門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蘇云身上!
陳燼猛地回頭,看到蘇云真的來了,眼底瞬間爆發(fā)出極致的驚恐和憤怒:“蘇云!走!快走??!誰讓你來的!走!!”
他的嘶吼聲在空曠的廠房里回蕩,充滿了絕望。
蘇云看著被打得傷痕累累的陳燼,看著他那雙盛滿了驚恐和擔憂的眼睛,所有的恐懼奇跡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前所未有的勇氣。
她沒有跑。
她一步一步,走進了廠房,走到了光線之下,走到了陳燼和那群惡棍之間。
她看著那個龍哥,聲音因為緊張而發(fā)顫,卻異常清晰:
“錢,你們拿了?!?“人,我要帶走?!?/p>
龍哥愣了一下,隨即爆發(fā)出夸張的大笑,他身邊的混混們也跟著哄笑起來。
“小妹妹,電視劇看多了吧?英雄救美?”龍哥走上前,不懷好意地打量著蘇云,“來了就別想走了,正好陪你小男朋友一起……”
他的話還沒說完。
蘇云猛地從書包里掏出一個東西——根本不是武器,而是她那個屏幕碎裂的舊手機!
她將手機屏幕對準龍哥,上面正顯示著通話中,而通話的對象,赫然是——110!
“我已經(jīng)報警了!電話通著!警察聽著這里的一切!”蘇云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位置也早就共享了!你們現(xiàn)在走,還來得及!”
這是她路上唯一能想到的、不是辦法的辦法!她用最快的速度撥通了報警電話,然后沖了進來!
龍哥和他的手下臉色瞬間大變!他們顯然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膽小怯懦的小姑娘敢來這一手!
“媽的!臭婊子!把手機砸了!”龍哥氣急敗壞地吼道!
一個混混立刻沖上來要搶手機!
“別過來!”蘇云尖叫著后退,死死護住手機,“警察都聽到了!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場面瞬間混亂起來!
陳燼趁著那幾個混混注意力被蘇云吸引,猛地用盡全身力氣掙脫了束縛!他像一頭暴怒的獅子,撲向那個沖向蘇云的混混,一拳狠狠砸在那人臉上!
“蘇云!跑!”他一邊和混混扭打在一起,一邊嘶聲力竭地大吼!
蘇云看著和混混纏斗在一起的陳燼,心急如焚,哪里肯自己跑!她看到旁邊地上有一根生銹的鐵棍,想也沒想就沖過去撿起來,想要幫忙!
“找死!”另一個混混見狀,罵罵咧咧地朝她揮拳過來!
“小心!”陳燼目眥欲裂,想要沖過來護住她,卻被身后的混混死死抱??!
眼看那拳頭就要落到蘇云身上——
砰!
突然一聲巨響從廠房門口傳來!
緊接著是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警察!不許動!”
警察終于來了!
廠房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扭打在一起的陳燼和混混也下意識地停了下來。
抱著蘇云的那個混混嚇得立刻松了手。
龍哥臉色劇變,咒罵一聲:“操!真報警了!快走!”
混混們頓時慌了神,西散著想跑!
“一個都別想跑!”陳燼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兇狠地撲向想要逃跑的龍哥!
場面徹底失控!逃跑的,阻攔的,警察沖進來抓捕的……一片混亂!
蘇云被一個警察護著拉到相對安全的角落,她的目光卻死死追隨著那個正在和龍哥扭打的身影,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陳燼!小心!”她突然驚恐地尖叫起來!
混亂中,那個被陳燼一拳打翻的混混,眼神里閃過瘋狂的恨意,他竟然從腰后摸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朝著正背對著他、全力壓制龍哥的陳燼,狠狠地刺了過去!
“不要——?。?!”
蘇云的尖叫聲劃破廠房!
陳燼聽到聲音,下意識地回頭——
噗嗤——
一聲悶響。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陳燼緩緩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從自己腹部刺穿出來的、染血的刀尖。
劇痛瞬間席卷了他所有的神經(jīng)。
世界的聲音仿佛瞬間遠去,變得模糊不清。他只看到蘇云那張絕望而驚恐的臉,看到她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朝他奔來,卻被警察死死攔住。
他看到龍哥和那個行兇的混混被警察迅速按倒在地。
他看到越來越多的警察沖了進來。
視野開始變得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從西面八方涌來,吞噬著所有的光線和聲音。
力氣迅速從身體里流失。
他緩緩地、緩緩地向后倒去。
最后映入眼簾的,是廠房破舊頂棚縫隙里,那一小片南城盛夏的、灰藍色的天空。
好像……要下雨了……
這是他失去意識前,最后一個模糊的念頭。
……
……
……
“陳燼!??!”
蘇云崩潰的哭喊聲,成了這片混亂廢墟里,最尖銳、最絕望的注腳。
盛夏的狂歡剛剛落幕,最深重的陰影,便以最殘酷的方式,吞噬了所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