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nèi)重新恢復(fù)了死寂。
蕭知凜緩緩坐回床邊,重新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將額頭抵了上去。
“歡宜……”他低聲喚道,聲音里是濃得化不開的痛苦和迷茫,“你告訴朕……朕是不是……真的錯了……”
無人應(yīng)答。
只有窗外掠過的寒風(fēng),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三日過去了。
趙歡宜的尸身靜靜躺在瑤華宮內(nèi)殿的床榻上。
李德全站在殿門口,咬了咬牙,還是躬身走了進去。
“陛下……”他聲音發(fā)干,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娘娘……已仙去三日了。這天氣雖冷,可尸身……終究是留不住的。您看……是否該讓禮部籌備,讓娘娘入土為安了?娘娘生前最是妥帖體面,想必也不愿……”
“她沒死!”
“她只是睡著了!你們聽不懂嗎!”他嘶吼著,聲音因為連日未曾好好休息而沙啞破裂,“入什么土!安什么安!她還沒死!都給朕滾出去!滾!”
李德全嚇得噗通跪倒,連連叩頭:“陛下息怒!奴才失言!奴才該死!”
“滾!”
李德全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后背驚出一身冷汗。
他站在殿外,看著緊閉的殿門,心中惴惴不安。
陛下這模樣……分明是魔怔了。
消息不知怎的傳了出去,朝野上下,私語竊竊。
“聽說陛下守著貴妃的尸身,三日不朝了……”
“豈止不朝,簡直是瘋魔了!不準人靠近,不準人提下葬,還說貴妃沒死!”
“唉,紅顏禍水啊……活著的時候不顯,死了倒讓陛下如此……”
“慎言!慎言!”
流言蜚語,蕭知凜充耳不聞。
他不準人靠近內(nèi)殿,親自為趙歡宜擦拭身體,更換衣物,仿佛她只是沉沉睡去。
他甚至召來了欽天監(jiān),逼問是否有星象異動,是否沖撞了哪位神靈。
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嚇得魂不附體,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蕭知凜暴怒,將他革職查辦。
然后,他下了道更加荒唐的旨意:尋遍天下奇人異士,無論是江湖術(shù)士、云游僧人,還是深山道士,只要自稱能招魂引魄、起死回生者,皆可入宮,若能救活貴妃,賞金萬兩,封侯拜相!
一時間,京城魚龍混雜,各色“能人”涌入宮廷。
瑤華宮外殿被辟作法壇,香煙繚繞,符紙飛舞,鈴鐺聲、誦經(jīng)聲、咒語聲日夜不休。
一個自稱來自昆侖的白發(fā)老道,手持羅盤,繞著趙歡宜的尸身走了三圈,又焚香問卜,最終搖頭嘆息:“陛下,非是貧道不肯盡力。娘娘魂魄已散,三魂七魄不知所蹤,強留尸身,亦是徒勞。不如讓娘娘早日入土,魂歸天地……”
“魂魄已散?”蕭知凜眼神陰鷙地盯著他,緩緩抽出腰間佩劍,冰涼的劍鋒抵上老道脖頸,“若招不回她的魂,朕要你,還有你們這些裝神弄鬼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陪葬!”
老道嚇得面如土色,其余和尚道士也噤若寒蟬,只得硬著頭皮,日夜不停地“作法”。
三日三夜,符紙燒了無數(shù),香燭點了又滅,鈴鐺搖到散架,床榻上的人,依舊面容安詳,毫無聲息。
蕭知凜的眼窩越來越深,顴骨突出,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憔悴下去,唯有那雙眼睛,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火焰。
朝臣們私下議論紛紛,看向帝王的眼神,已帶了掩飾不住的憂懼。
趙若螢被軟禁在鳳儀宮,起初是驚慌憤怒,隨即是嫉妒噬心。
她好不容易買通一個送飯的小太監(jiān),得知了瑤華宮的荒唐景象,更是氣得砸了滿屋瓷器。
“瘋了!他真是瘋了!為了個死人,連帝王體統(tǒng)都不要了!”她胸口劇烈起伏,美麗的臉上因為嫉妒而扭曲,“趙歡宜!你活著擋我的路,死了還要陰魂不散!”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趁著看守略松,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換上素淡衣裙,洗去脂粉,只眼眶揉得微紅,帶著一副哀戚柔弱的表情,求見了蕭知凜。
蕭知凜正在內(nèi)殿,握著趙歡宜的手,低聲說著什么。聽到通報,他皺了皺眉,本想不見,趙若螢卻已不顧宮人阻攔,闖了進來。
“陛下!”她撲跪在蕭知凜腳邊,仰起滿是淚痕的臉,哀切道,“您是一國之君,萬民表率,怎可如此沉溺巫蠱之術(shù),迷信這些江湖騙子的胡言亂語!妹妹她已經(jīng)去了,您就讓她安息吧!讓她入土為安,早些超脫,不好嗎?您看看您自己,為了一個已死之人,憔悴成什么樣子了!臣妾……臣妾看著心疼啊!”
蕭知凜的目光,緩緩從趙歡宜臉上移開,落到趙若螢身上。
那眼神空茫了一瞬,才慢慢聚焦。
“安息?”他喃喃重復(fù),嘴角勾起一個蒼涼到極點的弧度,“她從未如此安靜過……在府里的時候,她總在忙,打理府務(wù),替朕周旋,為朕尋藥,擋在朕前面……她好像永遠不知道累,永遠站在那里,只要朕一回頭,就能看到?!?/p>
他轉(zhuǎn)回頭,看著趙歡宜平靜的睡顏,指尖輕輕拂過她冰涼的臉頰。
“如今,她終于歇下了,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做了……朕卻怕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