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

下樓的時候和小區(qū)一個大爺閑聊天，這時候他的小外孫（大概四歲）跟她的媽媽迎面走過來，大爺說，干什么去呢？

小外孫本來走遠一點了，又走回來，說了一句:“跟你有什么關系嗎……?！?然后一本正經(jīng)的扭頭走了。

大爺笑了笑，也沒說什么。我也笑了。

我隱約想起，自己大概五六歲的時候，不知道在誰家鬼混，學到一個句式：“不x，想 x 也沒有了。”

有一次吃飯，媽媽米飯蒸少了，爸爸吃飯習慣都是先吃菜，就茶水（有好菜的時候是就酒），后吃飯。而且吃飯不多，他一直不胖可能跟這也有關系，碳水化合物攝入偏少。那天他端起碗要吃飯的時候，我的第一碗剛剛吃完，媽媽問了我一句，還吃不，我隨口就甩出來那句，“不吃了，想吃也沒有了。"

爸爸聽到這句話，直接把他的飯給了我，自己沒吃，就出發(fā)去干活了。我傻逼似的就給吃了。

我那句話刺激到爸爸的心靈，那時候農(nóng)村總說“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爸爸肯定接受不了我這種‘反饋’，仿佛在說：他掙的錢不夠多，這個家過得不夠好，甚至吃不飽飯……

雖然我是無心的，但當時確實傷到爸爸的自尊心。

從小，爸爸不允許我說臟話、說謊話、待人不禮貌………，一句“扯淡”，曾為我換來一記毫無預兆的無影掌。但是，爸爸的這個規(guī)定對我的成長起了莫大的作用。

所以這個“小外孫”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我第一反應不是童言無忌，而是在想大爺聽了這話會不會有不開心。

當然，時代變了，童言無忌本身也有著新的含義。大家的思維方式在跟這時代變化。

我穿越了……

二、我爸爸這個人

爸爸是典型的農(nóng)村好“勞力”，沒有聰明機靈的腦筋，幾十年來都在從事體力勞動，但他不是愚昧狹隘的類型（這點我和他很像）。爸爸高中畢業(yè)，據(jù)稱高中第一年的時候成績還不錯，第二年（那時候高中二年制，讀高中好像還不花錢）就不好好學了，總是和鎮(zhèn)上幾個玩兒的不錯的同學瞎跑，他們那時候沒有讀書改變命運的覺悟，爺爺年輕時是村里放羊的，也沒有這種覺悟。

爸爸高中勉強畢業(yè)后參加勞動，舍得賣力氣，給別人干活，外出打工掙錢，不偷懶，自尊心強，不愿被人說自己的不是，在老家那片兒，誰家有活兒都愿意找他，因為‘出活兒’。家里收入主要靠爸爸，媽媽做家務，伺候我和姐姐，兼著十來畝玉米地的事兒。

爸爸是有攀比心的，他不愿被別人說窮，一直很勤勞。農(nóng)村不務正業(yè)的老爺們兒多的是，爸爸絕對不是。大娘小時候曾經(jīng)半開玩笑跟我說，你攤上個好爹。我也經(jīng)常會想起爸爸一本正經(jīng)的說 “咱們家比好的比不了，比差的絕對強。”

爸爸受不了看別人臉色，不愿意麻煩別人，農(nóng)用工具，農(nóng)用車，甚至一個打氣筒，一個理發(fā)推子，都不愿意出去借，他都會讓家里擁有。家里有東西借給別人可以，但不愿意去別人家借東西。

家里的生活一直很節(jié)約，從小到大，除了家里來客人或者春節(jié)有大餐吃，日常每頓飯基本都是一菜一飯一小碗咸菜。前兩年，我媳婦兒第一次去我家，媽媽炒了四個菜，我覺得好豐盛，我媳婦兒卻覺得我爸媽不喜歡她，所以“炒這么少的菜”……我倆還因為這個吵了一架，我覺得她挑食兒。

這也讓我后來意識到，人與人之間的矛盾，有時候既不是因為惡意，也不是因為誤解，而只是因為我們對對方的認識不夠。

三、爸爸的教育工作

在對我和姐姐的教育方面，爸爸很嚴格，偷雞摸狗個歪門邪道都不算最低標準。我也沒聽說有哪個同齡人挨過比我重的暴揍。當然，挨揍肯定是因為我有犯錯，所以我服。

姐姐也不是個聰明的孩子， 課本上記得滿滿的，作業(yè)本上還是很多叉叉，因為她不會做，也不會抄，考試能及格就不錯。有一次她各門課考試都及格，爸爸很高興，叫住街上賣小麻花江米條的大爺買了好吃的獎勵她，我只能蹭到一點熱度。而我讀書生涯就比較慘，被期待很好的成績，也很認真，成績卻一直上不去，沒嘗到過獎勵。

姐姐成績不好，初中就光榮畢業(yè)了。爸爸對姐姐的職業(yè)有禁令，飯店、理發(fā)店‘不干凈’，不能去。姑姑一直在北京生活，所以姐姐初中畢業(yè)就來了北京，在姑姑的照顧下逐步成長。

爸爸也確實沒有對姐姐的學業(yè)報有希望，而對我寄托了所有希望。從我懂事，他經(jīng)常跟我說一些“出國留學”、“出人頭地”、“家趁萬貫，惟有讀書高”之類的話。

2013年，正是非典爆發(fā)那年，我參加中考，縣一中的錄取政策是：成績達到錄取分數(shù)線的，列為公助生，直接錄??；沒有上線但是距離分數(shù)線10分以內(nèi)的，每分需要交1000塊錢；成績差距大于10分的，不再錄取。 我達到了錄取線，逃過一劫。

我讀初中的時期，輟學率還是很高的，我印象初一的時候我們年級是11個班，到中考那年只剩下6個班（事實上輟學這種情況在今天，在農(nóng)村還是不少的，只不過比從前好很多?，F(xiàn)在遍地都已經(jīng)是大學生了）。今年全國就要奔小康了，肯定包括我們村，真心希望這種情況會徹底改觀。

我中考的成績在鎮(zhèn)中學排第6名，是當年的榮耀的12個公助生之一。但是進了高中，我的分數(shù)在當時的班里只排到第11名，而我們那一屆高一，一共有15個班。我慢慢還發(fā)現(xiàn)到班里還有十幾位同學的中考成績，距離分數(shù)線差了幾十分。

那個時候縣城的教學水平已經(jīng)很高，出來的學生走進“985”、“211”高校的并不稀奇。 我們鎮(zhèn)的很多學生，有意識或者家里有錢的家長已經(jīng)把孩子送到縣城甚至市里讀初中了。我能考個第六名，也有這個因素，因為很多學霸沒有在我們鎮(zhèn)中學就讀。

對我而言，如果沒考上公助生，我的讀書生涯肯定就此結束了，那時候大量初中沒讀完的孩子都去了飯館，工廠或者在外地做買賣的親戚那里幫忙。大部分家長對成績不理想的兒女是沒有補救措施的, 全鎮(zhèn)也沒聽說過補習班是什么東西。

時至今日，中考公布成績后的一個月假期，仍是我回憶里最開心的時光。因為我最終的學歷是高中畢業(yè)，高考后的假期絕對是煎熬的，并且是全家人最煎熬的時光。

……

我進了高中，學習一直認真努力，成績卻一直上不去，直到高考也沒發(fā)生變化。

值得一提的是，那時候在學校，總見到校長，一中校長是副縣級干部，校長正是爸爸高中時期的同桌，也就是同學了。有一次爸爸去縣城辦事，拿了一只公雞和一只兔子，都是處理好的，想送給校長，也順便讓他這位同學照顧我的學習。門衛(wèi)攔住爸爸，說校長不在，爸爸打電話找到他，他讓爸爸把東西放在門衛(wèi)，晚上他安排人去拿。東西放那了，人沒見到，我也并沒有收到什么所謂照顧。 爸爸那時候心情很復雜。

所以我高考失利后，他是非常痛苦的。甚至那幾年，他一直郁郁寡歡。他并非心靈手巧，又不會偷奸?；?，干活很辛苦，長期和石頭磚頭打交道，有時候累的睡不好覺，還曾因為夢到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而掉眼淚。

他最不希望我走他的老路，方法卻只有讀書，考大學，走出農(nóng)村，但是我書沒讀出來，這讓他茫然了。

四、今天

緊隨時代的腳步，靠著不辭辛苦的付出，家里的生活變得明媚，甚至祥和，二老有著一點積蓄，名聲也好，二老的兄弟姐妹都在身邊，所以除了我和姐姐兩家不能頻繁回去的缺憾，他們也算比我們這種每天在城市‘吸毒’的人不孤單。

姐姐在北京扎了根兒，事業(yè)一般，但是不缺房。我還一直那么笨，但是一直都還努力，也買了房（Not Beijing House），有了車，娶了媳婦兒。我們倆都成家立業(yè)，并且絕不比左鄰右舍的同齡人差勁，甚至被親戚朋友羨慕。

這一路走來，和爸爸的設想不盡相同，但他終歸做到了。二老合力創(chuàng)造了我和姐姐的一切。

他，他們這幾十年確實很辛苦。

幾十年，有幾個？

爸爸的頸椎，腰椎因為體力勞動，磨損嚴重偶爾會有不適，大腿有兩年抽筋，從去年好了一些。媽媽是遺傳的高血壓。其他都還好。隨著我的成熟， 我努力讓自己多回家，我希望關注到和他們有關的一切，并去解決和保障，這些我現(xiàn)在做的還很不好。人在城市生活產(chǎn)生的麻木不仁很嚴重。

嘻哈包袱鋪有個段子，說專家發(fā)現(xiàn)一快甲骨文，上面刻著一行字，城市讓生活更美好。 呵呵一笑，我真的不喜歡城市。我爸媽也不喜歡。

時代最殘酷，歲月最無情。 我和姐姐不曾吃苦挨餓，享受了童年、讀書、工作、戀愛、旅行、成家，并留在了城市，感受那么多精彩，不斷有新的體驗。 而爸媽，在和我們一樣的年齡的每個階段，尤其開始成熟，有所追求，有所愛好的青春階段，他們享受過什么呢？

Nothing！毫不夸張！除了滄桑和老繭。

這張圖片的手，同樣毫無夸張！爸爸的手曾經(jīng)比這看起來還糟糕，冬天干活的時候，手會因為干燥和寒冷裂口子，就需要涂點凡士林，然后用膠布纏上。不然會很疼，什么都干不了。 冬天凍傷，夏天曬傷，不是偶然的一個意外，是每年，每天，是十幾年的每一天……

……

爸爸今年60歲，媽媽57歲，身體都不錯。

老一輩的農(nóng)村人，對智能手機，網(wǎng)絡等等新時代產(chǎn)物接受起來很慢，但是每次微信視頻的時候，那邊都準備好了話題，并且學會了拿著攝像頭對準其他角落，比如什么花開了，櫻桃熟了，新蓋了個棚子，菜園子綠了……

因為成長的環(huán)境、時代……他們身上也會有迂腐甚至愚昧的東西。但他們是絕對善良的人，我希望每個這樣的父母，即使不完美，都能夠被整個社會善待，而子女是第一責任人。

有一種說法，兒女不能太順利，因為那會吸父母的血，乍聽的時候我感覺恐怖，細想的時候我即做了決定， 愿望自己這輩子都很艱難，不要順利，也不要富貴。只希望親愛的、可愛的爸媽能一直安好并長命百歲。

我也會像他們一樣，協(xié)同我的妻子，做好下一任父母。如此延續(xù)，如此努力。

我的一切也都跟他們有關系，他們的一切都跟我有關系，。

Thank You，Dad and M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