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狗失蹤三天后,村民們終于在小竹溝里找到他了。
那時候村民差點沒認出他來。他癱坐在地上,懷里抱著一把鋤頭,身邊有一堆剛挖出來的竹筍,渾身臟兮兮的,而整個嘴巴都像是裹了一層土似的,兩個眼睛直愣愣地望著前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喊他名字,也沒什么反應,和平日里機靈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他爹娘上去把他抱住,問他:“二狗子你干嘛去了!這兩三天連個人影都不見,可急死我們了!”
二狗聽完只是一個勁地呵呵傻笑。這可把他爹娘給嚇壞了,心想這二狗該不會是變成個傻子了吧。他娘上上下下都給他看了個遍,摸了個遍,沒看出哪里受了傷,也沒摸到哪里少了塊肉。
“他爹,這也沒傷著啊,怎么人就糊涂了呢?”
二狗爹沒說話,“啪啪”就給了二狗兩大耳刮子,二狗那還沒什么反應,他娘倒急哭了。
“你做啥呢!這孩子都這樣了,你怎么還打他呢!”
“哎呀你別吵!他要真成傻子了,打他兩耳光又怎么了!人好好的時候我打他你怎么不攔著!行行行,別哭了,啊,指不定是撞了什么邪,打兩下就好了呢?!眲傉f完,二狗他爹便看見二狗眼神慢慢有了變化。
“哎哎哎,老婆子你看,有起色了!”
二狗他娘也看出變化來了,一下子轉悲為喜,倒催促起他爹來了:“老頭子,快快,再打他兩下?!?br>
二狗他爹又打了二狗兩巴掌,不過這兩下沒怎么使勁。
“你這么輕,他能有感覺嗎?”
二狗他爹白了他娘一眼,繼續(xù)拍打著二狗的臉,一邊拍一邊說:“二狗,二狗?!?br>
這樣拍了一會兒,二狗終于開口說話了,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們剛看見一個小孩了嗎?”
“什么小孩?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小孩?”二狗他爹說。
他娘握著二狗的手,說:“孩子,你看看我們,你認得我們嗎?”
二狗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他娘,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老村長在旁邊看了半天,大概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就走過去跟二狗爹娘說:“二狗子怕是碰見山魈了。我讓人回去找個銅鑼,給二狗子敲敲,應該就能回魂了,你倆不用擔心。我年輕的時候也讓山魈給迷過,那時候大伙拿銅鑼一敲,我就清醒了,不會有事的?!?br>
二狗他爹娘一聽,也都放下心來了,老村長的事,村里的人都聽說過,特別是村里的小孩,要是不聽話,他們的娘十有八九都會拿山魈嚇唬他們。二狗小時候也被這么嚇唬過。二狗他娘這時候默默在心里說著,都怪以前自己老是拿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嚇唬二狗子,這褻瀆了鬼神精怪,才有二狗子今天的報應,一時后悔不迭。
回村里拿銅鑼的人很快回來了,老村長接過來就用力敲了起來,幾乎是能敲多大聲就敲多大聲。大伙都捂住了耳朵退到一邊去了,就是二狗的爹娘也退開了。老村長對著二狗子敲了一會兒,二狗子眼珠子開始滴溜溜轉起來了,身體也開始有了明顯的動作。老村長又重重敲了兩下,二狗子身子一陣抽搐,然后大口大口地呼吸了一會兒,終于醒了過來。
二狗環(huán)視眾人,一臉奇怪地說:“怎么大家都來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該說什么。二狗他娘高興地沖過來,一邊摸著捏著二狗的臉,一邊說:“二狗子,你活了!你活過來了!”
二狗看見娘臉上掛著兩行淚痕,問道:“娘,你怎么了,怎么還哭過啊?”
他爹過來說:“能哭什么!還不是哭你這兔崽子嗎!說是去挖筍,三天找不見人,你娘能不急嘛!”
二狗奇道:“三天?什么三天?”
老村長把銅鑼放在一邊,過來對二狗說:“你失蹤了三天,我們?nèi)迳舷抡伊四闳?。不信你出溝,往溝右邊走一段,就能看見我們昨晚過夜生的火堆了?!?br>
“是嗎?”二狗想站起來,卻發(fā)現(xiàn)手腳一點力氣也沒有。
他娘關切道:“對了二狗子,你這三天都吃什么?。靠茨氵@一嘴的土,不會是吃了觀音土吧?”
二狗脫口而出:“我吃的甜糕啊!”
他爹訝道:“甜糕?這哪來的甜糕???”
二狗張開右手,說:“這不是……哎!這怎么是一團土?。 ?br>
他娘指著二狗手里的一團土說:“這就是你說的甜糕?”
二狗一臉迷茫,說:“我明明吃的是甜糕啊,那甜糕可香可甜了,怎么現(xiàn)在變成了一團土呢?”
老村長喊道:“小黑,拿點干糧和水過來。”
小黑把干糧和水拿過來了,二狗的爹娘接過來給二狗喂了下去。二狗一邊吃著,一邊還在念叨著:“這怎么回事呢,怎么回事呢?”
老村長拍拍二狗,說:“二狗子,別想了,你這是撞上山魈啦。”
“山魈?我,我,我撞上山魈了?那山魈怎么沒把我吃了呢?”
“咳,山魈不吃人!據(jù)說山魈都是夭折的小孩變的,不懂事,只是想找人玩,但是誰會愿意跟鬼怪玩啊,所以只好把人迷住了,這樣啊,那人就會跟它玩了?,F(xiàn)在你人也醒過來了,吃點東西,有力氣了,就沒事了,就可以回去了。”
他娘笑著說:“可不是,這多虧了老村長,叫了全村的人來幫忙找?!?br>
他爹問二狗:“二狗子,你這三天都干了啥,有印象嗎?”
二狗想了想,說:“我一直在挖筍啊,餓了就吃甜糕……唉,我以為我吃的是甜糕,吃完就接著挖,然后,好像休息了一會兒,就看見你們了?!?br>
老村長說:“你一直在小竹溝這挖嗎?”
“對啊?!?br>
他爹娘互相看了一眼,說道:“奇怪了,那我們昨晚就在這附近,怎么找了半天沒看見你人啊?!?br>
“我不知道,我記得我一直在這里挖筍的?!?br>
老村長說:“不用奇怪了,碰見山魈就是這種情況。二狗吃飽了吧,能不能走了?”
二狗子笑著點點頭:“能走能走!”
“那就回村里去吧。大家都回去吧,啊,都回去吧!”
二狗掙扎著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讓他爹娘攙扶著往村里走回去了。
“嘻嘻?!弊叱鲂≈駵系臅r候,二狗聽見了一聲小孩子的笑聲,聽起來很調(diào)皮,很熟悉。他站住,將身邊的人一個個看了過去,沒有一個小孩,都是村里的成年男丁或者婦女。
“二狗子,怎么了?怎么不走了?”他娘問。
“哦,沒什么,娘,你剛剛,有沒有聽見什么聲音?像小孩的笑聲那種聲音?!?br>
“笑聲?沒有???你是不是還沒全醒啊,要不要叫老村長再給你敲敲?”
“不不不,不用了,再敲我估計得給我敲聾了?!?/p>
這件事過了幾個月,大家也都淡忘了,只有在半夜女人哄小孩,或者男人喝酒吹牛的時候,才會有人提起。直到,有個道士進了村。
那天二狗和他爹去田里干活去了,就剩他娘在家里忙著。一個穿著道服的中年人,經(jīng)過二狗家門,看見屋里好像有人,便喊道:“有人嗎,我討碗水喝!”
二狗他娘探頭出來看了半響,問道:“道長打哪來的?。俊?br>
那道士答道:“我是梁縣白泉觀的,要去山陽村給人做法事,路過這,渴了,找大姐討口水喝?!?br>
“呦!是白泉觀的吶,你等會?!倍匪镞M去舀了一碗清水,又從灶上拿了兩個熟地瓜才出來。
“哎呀,道長累壞了吧,從梁縣到這可不好走哇。來,先喝碗水,這是從山里的清泉眼接的水,可甜了,還有這地瓜,又酥又甜的,來嘗嘗!”
“謝謝,謝謝!嗯!這水真甜!哎!這地瓜也真好吃!”
二狗他娘笑道:“您慢點吃,別噎著了。哎,您剛才說要去山陽村給人做法事?山陽那邊死人了嗎?”
“咳!可不是嘛,一個年輕人,大白天上山里砍柴去了,結果半夜都還沒回來,急的全村人是滿山滿山地找,結果找了十天,一無所獲。最后你猜怎么著,還是他娘在他們家后山發(fā)現(xiàn)的,離他們家啊,就幾百步的距離,全村幾百號人愣是沒找著。他娘找著他的時候,人都臭了,唉,這年輕人才二十出頭?!?br>
二狗他娘聽得目瞪口呆,說道:“這是咋死的呢?”
道士抹了抹嘴,說道:“餓死的,說來也奇怪,你說這山里,那么多野菜野果呢,那年輕人怎么就能餓死呢?還是在家門口餓死的?!?br>
二狗他娘一聽,心里咯噔一下,馬上想到幾個月前二狗的事來。
道士見二狗他娘若有所思的樣子,便問道:“大姐,怎么了?”
“我想起一件事來。這四個多月前,我兒子進竹林去挖筍,結果也是到半夜也沒回來,后來我們老村長帶著我們進竹林找,找了三天才找著,找到的時候,他像是失了魂似的,怎么叫他都沒什么反應,后來我們老村長說是被山魈給迷了,讓人拿了個銅鑼來,敲了好一會兒才把他敲醒。哎你說,山陽那個人,不會也是碰著山魈了吧。”
道士皺了皺眉,緩緩點了點頭:“有道理!確實像是碰見山魈了。”
“道長,你能不能做個法,把這山魈給趕跑了啊,不然這誰還敢進山??!”
“嗯,等我去山陽村那做完法事,就順便進山去,捉一捉這山魈。”
道士在山陽村做完法事,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進山去了。
只是,這之后,不管是山陽村的人,還是二狗村子的人,都沒再見過這中年道士。還有人特意去了趟梁縣的白泉觀,問起這道士,結果人白泉觀的說,自從這清流道長那天出門去山陽村做法事,就再沒有回來了。兩個村子的人聽說了,都覺著八成這道長是被山魈給害死了,再也沒有人敢輕易進山去了,之后也沒有再聽說過有誰撞見了山魈的傳聞。
就這樣過了幾十年,當那些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這些事的人,一個個老去、死去之后,山魈的事情也漸漸變成了傳說,人們又開始恢復進山勞作了。
有一天,有兩個年輕人進山砍柴,在一處林子里,發(fā)現(xiàn)了一塊奇怪的大石頭。那大石頭像是一個人盤坐在地上,他腿上還有個“小孩”趴著,像是在睡覺,而仔細看看那個“人”,似乎還是個道士,頭上還有道冠。
兩個年輕人看見這奇怪的石頭,想到了村里流傳的傳說,于是趕緊跑回村里去,叫了一大群人來。等人們都趕過來了,這石頭卻變得不一樣了,那個道士模樣的“大人”還在,可那“小孩”卻不見了。
眾人看著這詭異的石頭,一時都嚇得不敢說話,忽然,樹林間起了一陣冷風,“呼呼”風聲之中,隱隱約約還有小孩子的哭聲,眾人聽見后,更是嚇得抱成一團。這風越刮越大,刮得村民眼睛都睜不開了,這大風刮了一陣,又漸漸沒了。等村民睜眼一看,又是大驚,原來那塊大石頭,已經(jīng)完全不見了。
后來,有人說,山魈把那個道士帶走了,也有人說,是那個道士去追山魈了。不過,不管怎樣,這山魈都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