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邁著大大的步子，咯吱咯吱一直走。他頭頂之上是一片黑色的天空，睡著了的蟲蛹和數(shù)不清的根須閃著迷人的黃光，如星星般倒掛在這片天空里，照亮了少年腳下的路。
1.
西城區(qū)的地鐵口，站著一位賣耳機的上了年紀的老人。老人賣東西從不吆喝，只是在地上豎起“耳機10元一支”的廣告牌。長長的耳機從他的手里一直耷拉到腳下，可奇怪的是這些耳機扭扭曲曲的，像是從野地里扯來的藤蔓的枝條。
過往的人們扭頭看了一會兒，交頭接耳地說：“別人家的耳機不管怎么說都直直順順的，這老人的雖然顏色看起來挺漂亮，但也太不像樣子了。”
“哪能叫耳機??？不可能賣出去?！?/p>
“是有些怪異?！?/p>
……
這些小心翼翼的議論，老人聽得一清二楚，但他一點兒也不放在心上。他都活了幾百年了，這些風言風語他早就聽慣了。
老人的生意一直很冷清。
2.
某天，一個少年突然跑過來問道：“您的耳機是不是施了魔法？”
老人背后的天空聚集著紅色的云，如裂開的熔漿，光從熔漿之間的裂縫中直直地射到他的頭上。
“啊——如果您認為是——那可能真的有這么回事吧?！?/p>
見老人回答的模棱兩可，少年又說：“它們一定是施了魔法，我看了一眼就喜歡上了，很像那邊的青藤?！鄙倌晟斐黾毤毜母觳玻钢贿h處的一棵老樹，樹的下面長滿了開著小花的青藤。
老人彷佛被揭穿了身份，蹲下身子對少年說：“是啊，你說的沒錯兒，的確是那么回事，那些青藤稍微施一點兒魔法就變成耳機了。”
即使是猜到那種事，可一聽到老人確切的回答，少年還是露出驚訝的神情，于是他也學著老人的樣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人向兩邊捋了捋胡子，繼續(xù)說道： “一到夏天，那些青藤就不知不覺爬到我身上，鉆進耳朵里，于是地下的聲音也跟著鉆了進來，像打開的水龍頭，聲音從管子里咕咚咕咚地流了出來?！?/p>
“有那樣的事？是什么樣的聲音？”少年好奇地斜著頭，看著老人的臉。
“一開始只是幾種純凈的音調，什么大海的潮汐聲啦、蟲蛹們的睡著時的夢話啦、地下小人市場的叫賣聲啦。可是藤蔓一多，就不得了了，大把大把的聲音順著藤蔓都來了，簡直被它們淹沒了，喏，最近睡眠也不太好。于是我給這些藤蔓施了一些魔法，變成耳機，讓別人也來聽聽它們的聲音?！?/p>
“那么請賣給我一只吧。”少年說完，從褲兜里拿出一把銀色硬幣，塞到老人樹皮般粗糙的手里。
“我要天藍色的，”他高聲說，“我喜歡天藍色?！?/p>
老人從他的胳膊上抽出一支天藍色的耳機，輕輕放到少年的手里，然后像是泄露一個古老的秘密似的靠近少年的耳朵：“一頭埋進土里，一頭塞進耳朵里，這樣你就能聽到它的聲音了。”
少年鄭重地點點頭：“啊，連使用方法都這么特別?！?/p>
之后，老人跟少年道了別，走進了鐵道邊的樹里，轉眼間變得無蹤無影了。
“我知道您是誰了，”少年對樹喊，“您一定是樹精。”
大樹里傳來一陣笑聲……
3.
傍晚來臨，少年獨自走下地下道，坐上了回家的地鐵。天藍色的耳機在他的手里，宛如攥著一條從天空里扯下來的絲帶。它到底能發(fā)出什么樣的聲音呢？少年思索著，把耳機放進衣兜里。
少年的家在一棟小公寓里。
這個夏日的夜晚，他回到公寓時，銀色的月亮升起來，院子里的郁金香反射著來自天空的月光，像通了電的酒杯。
“郁金香開了，一直沒有在意它們?！鄙倌曜匝宰哉Z。
少年把的耳機取出來，像種什么植物似的，一頭埋進土里，另一頭塞進耳朵里。這是老人教他的方法，他記得清清楚楚呢。
那東西一塞進耳朵里，一股奇妙的聲音就涌了出來。先是鼓聲，然后是人們的踏腳聲和歡呼聲，是家鄉(xiāng)慶祝節(jié)日的聲音。
少年垂著頭坐在地上，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異常的孤單。已經(jīng)好幾年了，一個人遠離家鄉(xiāng)居住在這個偏僻的房間里，每天的生活就是坐上電車，到城市的工廠里上班。在房子挨著房子的格子中間，他有些厭煩了。
月亮異常明亮，天空給人一種膨脹了的感覺，更奇妙的是，在月光下，少年耳朵里的聲音也似乎被某種魔法放大了：
“我……叫……阿菜、阿菜。”
出現(xiàn)了一個極其吃力的女孩子的聲音。
是誰呢？不管聲音還是名字，都很熟悉，少年撓頭深深冥想。哦，原來是那孩子，是小時候在舞蹈課上認識的女孩子，她就叫阿菜。
阿菜是一個失聰聽不到聲音的女孩。
少年捂著耳朵，腦海中女孩的身姿越來越清晰了。
舞蹈課上，女孩喜歡光著腳在角落里一個人跳舞，而少年喜歡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她。那女孩兒的下巴有一塊黑色的胎記，但無論怎么看都是一位頂頂美麗的女孩兒。
4.
“再努力也不行，您孩子聽不到聲音，配不上節(jié)奏。”有一次，老師對女孩的媽媽這樣說。
聽不到聲音？還是孩子的少年心一下子被水汽似的東西籠罩住，喘不過氣。長得那么漂亮，竟然聽不到聲音？但無論如何，他都覺得女孩跳舞的樣子是最最美麗漂亮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少年用自己的零錢買了一只天藍色的耳機，第二天送給了女孩。他覺得那女孩戴上耳機，一定能聽到聲音。
“送給你的，聲音在通過它能放大好幾倍呢，你一定能聽到?！鄙倌臧讯鷻C送到女孩的面前，都忘記了那是一個失了聰?shù)暮⒆印?/p>
女孩先是吃驚地望著他，睜著大眼睛，隨后好像聽懂了對方說話似的，她說：“我……叫……阿菜?！?/p>
那么吃力，完全不像是從女孩子的嗓子里發(fā)出的，附近的同學們都笑了起來，女孩害羞的樣子垂下了頭。但少年的心像是融化在了晴朗的天空里似的，隨著風飛到了更高更明亮的地方。
沒過幾天，那孩子的媽媽領著她辦了退學手續(xù)。女孩離開前送給他一盒新畫筆和顏料，盒子里有她的一張照片。但不知什么時候，照片也找不到了，就像擁有過的時間不知藏身何處一樣。
5.
聲音從什么地方來的呢？他想，可能是在地下來的吧，說不定阿菜就生活在地下的那個世界里。那個世界里，一定有星星和月亮，阿菜一定也會聽到聲音。
真想見見那個女孩子啊。
第二天，少年來到地鐵口，他對樹說：“請給我施一次魔法吧，我想見一見我喜歡的人?！?/p>
樹中間裂開了，老人走了出來。
“請給我施一次魔法吧，我想見一見我喜歡的人?！鄙倌暧终f了一遍。
“是那個聽不到聲音的女孩嗎？”老人問。
少年點點頭。
于是老人演奏家似的伸出樹枝樣細長的手，念了一段誰也聽不懂的咒語。樹中間出現(xiàn)了一道小小的門，少年走了進去。里面是木制的樓梯，樹根似的盤旋而下。
少年邁著大大的步子，咯吱咯吱一直走。他頭頂之上是一片黑色的天空，睡著了的蟲蛹和數(shù)不清的根須閃著迷人的黃光，如星星般倒掛在這片天空里，照亮了少年腳下的路。
少年一直向下走，向下，向下，再向下，也不知過了多久，少年面前有一棵蘋果樹，樹下坐著一個女孩。
啊，是阿菜，少年大吃一驚，阿菜在這里等著我呢，穿著青皮鞋，帶著紅艷艷的發(fā)卡，簡直像個新娘子。
“阿菜！”
女孩聽到少年的喊聲，轉過頭來。
“您來啦，請坐我身邊吧。”
唉？少年有些疑惑了，阿菜的聲音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好聽，比收音機里女主播的聲音還要美，還要動人。
“阿菜怎么也在這里？”
“是你送的耳機啊。”阿菜歪過頭來。
“有一天我在無聲的世界里呆的太苦悶了，受不了了，就戴上了您送我的耳機。沒想到平時一點也不出聲的耳機突然響了，里面?zhèn)鱽砺曇魧ξ艺f：
‘您去地下聲音世界看一看吧！’
我一動不動聽著那個聲音，不是因為被嚇到了，而是生怕那個聲音一不小心丟失了。不會是幻聽吧，怎么會突然聽到聲音了呢？但即使是幻聽對我來說也是美好的。
‘您去聲音的世界看一看吧！’
‘您去聲音的世界看一看吧！’
‘您去聲音的世界看一看吧！’
……
那個聲音一直重復著，像魔法的呼喊。我動心了，那就去看看吧。只是這樣一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吸到這里來——聲音的世界。這是個有魔法的世界。你看，我能聽到聲音，也能像正常人一樣說話了?！?/p>
6.
少年聽得入神了，阿菜的聲音多好聽呀，他想，像很久很久之前夢到的夢一樣。
兩人的周圍長滿了發(fā)著光的青藤，還是剛剛發(fā)芽的樣子。他們躺在地上，聽到了流水聲、蛙叫聲，似乎還有歌聲…….
聲音從哪兒來呢？大概那些植物的根通了電，把遙遠的聲音輸送到這里來的吧，就像撥通了的電話一樣。聲音的線長出地面，會爬進老人的耳朵里。這樣想來，老人一定被它們吵鬧壞了。
女孩開始數(shù)起頭上的星星來，一顆、兩顆、三顆……數(shù)著數(shù)著，女孩就睡著了。等她醒來，她對男孩說：“做了一個夢，夢到了月亮，我折了一只紙飛機，它飛到月亮上了?！?/p>
“可是這里根本沒有月亮，月亮在上面的世界呢，我們走吧?！蹦泻⒄f。
他歡快地拉起女孩的小手，走上來時的路，噔、噔、噔……真想一步踏上地面，告訴人們阿菜能聽到聲音了，不僅如此，阿菜還能用美妙的聲音說話了。
可是，在蹬上地面打開那扇魔幻之門的一瞬間，阿菜突然捂住耳朵，像有什么東西從耳朵里拿走似的，疼痛地叫出聲來。
6.
男孩一遍遍喊著阿菜的名字，但阿菜只是瞪著流著淚的眼睛，看著他。阿菜聽不到聲音了，離開聲音的世界，耳朵又回到從前了。
男孩失落極了，懷著憐憫的心情攥著阿菜的手。
“請您施一次魔法吧，請您施一次魔法吧……”他對身后的樹喊起來。
樹又一次裂開了，老人一臉難過的樣子走出來。
“這種事太難了，恐怕幫不了你?！?/p>
“您一定有辦法，您是有魔法的啊，請您給阿菜施施魔法吧?！蹦泻⒐虉?zhí)地說。
老人嘆了一口氣，于是像一陣風吹過，樹葉嘩啦啦搖動起來?！昂冒?，那我用魔法盡力試一試吧?！?/p>
說完，老人像原先一樣，念了一段誰也聽不懂的咒語，然后從懷里取出一支很特別的東西，他帶著沙啞的聲音說：“這是我用全部的魔法做成的，它不但吸收養(yǎng)料和水分，還能吸收聲音，拿去吧！”
“全部的魔法？”男孩有些擔心，全部的魔法都用完了？不過，這點小小的擔心頃刻間就被歡喜沖走了。
男孩從老人手里接過那個叫不出名字的東西，那是一只小小的土色的像只深深埋在地下的蟲子，樣子雖然不好看，但一碰到手心，就感覺它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男孩把它輕輕地放到阿菜的耳朵里，于是像一滴水，那個用老人全部魔法凝結出來的東西慢慢消失了。
“一只蟲子爬進了耳朵里……”
是阿菜的聲音，是從阿菜的喉嚨里發(fā)出來的正常人的聲音。
“阿菜又能聽到聲音啦？在這里也能聽到聲音啦？”
“嗯嗯嗯?！卑⒉瞬蛔〉攸c頭，“一只濕漉漉的蟲子爬進耳朵里，涼涼的?！?br>
可是，當男孩轉過身感謝老人的時候，老人卻不見了，他的樹葉全部變成了黃色，那不可思議的魔力頃刻間消失了。緊接著，起風了，已經(jīng)枯萎的樹葉紛紛下落，隨著風飛向遠處，飛到空中不見了。
男孩轉過身，在阿菜的耳邊說：“你看啊，老人已經(jīng)變成風了，葉子落下來追隨他而去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