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凡地必須親歷，方知書史之訛
六十二、憶兒時
【原話】金陵有二詩人：一蔡芷衫元春，一燕山南以筠。蔡專主風(fēng)格渾古，燕專尚心思雕刻：兩家不可偏廢也。余偶作《消夏十二題》，和者甚多，而讀山南詩，為之叫絕?！堆a(bǔ)竹》云：“小樓西畔曲欄東，新舊瑯玕補(bǔ)幾叢。天向墻頭加倍綠，日從窗上不教紅。有林便入真高士，乍到還欹是醉翁。畢竟心空能解事，進(jìn)門先帶一身風(fēng)?！薄恫缮彙吩疲骸皟号仓憬馐?，不爭蓮子只爭花?！薄掇o客》云：“就是嫦娥辭不去，囑他來也要黃昏。”能句句不脫“消夏”二字，如此構(gòu)思，李長吉真欲嘔出心頭血矣！一時同作者：曹言路《辭客》云：“非關(guān)隱者逃名久，惟恐郎官帶熱來?！薄栋厌灐吩疲骸靶?zé)o得失渾忘我，影有浮沉一任他?！薄镀貢吩疲骸扒×w便便人曬腹，郝隆比我善收藏?！苯鸾B鵬《辭客》云：“竹盡許看休問主，座毋遽集致?lián)]蠅。”陳文富《補(bǔ)竹》云：“忽看林外窗全隱，似覺籬邊徑轉(zhuǎn)深。”羅春霆《試香》云：“風(fēng)怕不來煙怕出，湘簾卷處兩躊躕。”王光晟《待月》云：“莫怪嫦娥遲出海，從來怕見早眠入。”俱妙。毛俟園詠《臨帖》云：“窗開濃綠里，紙展硬黃時?！薄栋厌灐吩疲骸盀樨澟R水去，不羨得魚歸?！碧这啤洞隆吩疲骸耙捎袠湔诤燁A(yù)卷，要迎風(fēng)坐榻頻移?！薄镀貢吩疲骸伴_函忽見干蝴蝶，藏自何年記得無？”王孔翔《待月》云：“松徑日斜移榻早，水亭燈上放簾遲?！痹罉淙视乳L于結(jié)句，《待月》云：“徘徊不見姮娥面，樹密墻高最惱人?！薄栋厌灐吩疲骸昂鲆娝刑硪挥埃贾偷桨杨^回?！薄侗芪谩吩疲骸盃I緣有隙爭先入，鉆刺無功更亂嘩。還是青蠅知去就，不來水竹野人家?！狈矊W(xué)琴者，先和弦必彈“仙”、“翁”二音。山南有句云：“有缺未能成雅樂，不修那得到仙翁?！闭鲓A寫，一巧至此。又有《消寒》九首，余錄其《袖手》云：“嚴(yán)寒無事不蹉跎，有手難伸喚奈何。伏案書頻將口揭，吟詩墨亦倩人磨。雖然善舞情都減，未免旁觀事太多。欲折梅花還忍俊，空從樹下一婆娑。”《糊窗》云：“驚飄小雪沙沙響，丑替寒家事事遮。小女戲?qū)⑨槾唐疲獜南独镄崦坊??！薄镀乇场吩疲骸皶窬胱鴰最^近膝，生寒愁把面朝天。衰年自笑難擔(dān)荷，梅影松痕壓一肩。”余幼時畏冷，以口揭書破，先生呵責(zé)；剛糊一窗紙，小妹以針刺破之。山南詩真，所以可愛。芷衫有少陵之風(fēng)。詠《古道》云：“九折原通蜀，千盤復(fù)向秦。可憐嘶老馬，長此怨離人。冰雪關(guān)河氣，風(fēng)塵閱歷身。年年楊柳發(fā)，猶自傍前津?！庇帧豆排_》云：“項(xiàng)王空戲馬，劉表但呼鷹?！薄豆潘伞吩疲骸苞Q巢知幾換，龍氣欲盤空?！?br>
[譯文]金陵有兩位詩人：一位數(shù)蔡芷衫（元春)，一位當(dāng)推燕山南（以筠）。蔡詩風(fēng)格渾成古樸，燕詩苦心經(jīng)營，勝在雕琢。兩詩家不可偏廢任何一家。我偶來興致作了《消夏十二題》，應(yīng)和的詩作很多，當(dāng)讀到山南詩時，為之拍案叫絕?！堆a(bǔ)竹》：“小樓西邊，曲欄東邊，補(bǔ)種上新舊幾叢竹子。每日里在墻頭愈顯翠綠，日影映窗再也難現(xiàn)紅日，逢竹林而入，是高雅之士，乍到便倚臥頹傾是醉翁。畢竟心空能解人心事，人未進(jìn)門，先帶一身清風(fēng)?！薄恫缮彙罚骸靶号憬馐顨?，不爭搶蓮子，只爭搶蓮花?！薄掇o客》：“即使嫦娥不辭去，囑附他來也要待黃昏。”能夠句句不脫消夏二字，如此構(gòu)思，就算是李長吉也要吐出血來。
一時共同作詩者還有：曹言路《辭客》：“與隱者逃脫名利已久沒關(guān)系，只怕郎官帶熱而來。”《把釣》：“胸懷博大，無得失觀念，深然記我，雖影有浮沉也就由他。”《曝書》：“只羨慕郝隆大腹便便，比我善于收藏書?！苯鸾B鵬《辭客》：“不須問主人，竹都許看，毋在座上突聚，那樣還要揮手驅(qū)趕追腥逐臭的蒼蠅?！标愇母弧堆a(bǔ)竹》：“忽然發(fā)現(xiàn)竹林外窗戶全隱，似乎覺著籬笆邊的小徑曲折深遠(yuǎn)了?！绷_春霆《試香》：“在湘簾卷處人不知如何是好，既怕風(fēng)吹不進(jìn)來，又怕香煙出得太重。”王光晟《待月》：“別奇怪月出東海太早，只因怕見很早就入眠的人?！倍际敲罹?。毛俟園詠《臨帖》：“窗開向綠蔭濃樹，紙?jiān)跁竦糜颤S時展開?！薄栋厌灐罚骸盀樨潏D臨水面對逝川，不羨慕獲魚而歸的人?！碧这啤洞隆罚骸芭掠袠湔谠?，要卷起簾子來；想迎風(fēng)則坐數(shù)次移榻?！薄镀貢罚骸按蜷_書函忽見一只風(fēng)干的蝴蝶，什么時候藏夾在此中的還記得么？”孔翔《待月》：“有松的小徑日已西斜，坐榻已早早搬移，水亭上燃起燈火，竹簾遲遲未放。”岳樹仁長于結(jié)束一句，《待月》詩：“反復(fù)徘徊，不見月亮的影子；無奈樹密墻高，實(shí)在令人著惱?！薄栋厌灐罚骸八嬷型辉鲆挥埃朗强腿藖砹?，驀然回首?！薄侗芪谩罚骸般@營攀緣無孔不入，鉆刺不上就嗡嗡亂嘩。還是青蠅知道該去哪里高就，從來不飛入水畔竹林的野外人家?！狈簿毲俚?，一定先彈“仙”、“翁”兩種音調(diào)。山南有句詩道：“有缺憾不能是雅樂，不修練無法彈出仙翁?！闭姹扔?，側(cè)面描寫，巧妙如斯。作有《消寒》九首，我抄錄了他的《袖手》，“嚴(yán)寒里萬事艱難，長了手卻難伸展，卻又無可奈何。伏身幾案，以口揭翻書面，吟詩作文墨也請人代勞來研。雖然善于舞蹈，可情趣全無。在邊上旁觀，只怕規(guī)矩太多。想折一枝梅，又強(qiáng)忍住，只好看一眼梅花轉(zhuǎn)身離去。”《糊窗》詩：“窗外小雪沙沙而落，令人心驚，夜將窮人家的清寒一并遮掩了。小女兒戲笑著用針刺破了窗紙，想的是要從那孔中嗅嗅梅花的香冽?！薄镀乇场罚骸皶袢沼辛司胍?，頭無力低垂，幾乎搭在膝蓋上。寒氣生起，仰面向天尋找暖陽。年老力衰自笑無力承擔(dān)重荷，只有梅花艷影松樹貞痕一肩擔(dān)?！蔽倚r怕冷，用嘴巴翻書頁，遭先生叱責(zé)；剛糊好的窗紙被小妹捅破了。燕山南的詩有真意，所以可愛。蔡芷衫詩有杜少陵遺風(fēng)?！对伖诺馈罚骸扒壅壑蓖ò褪瘢ПP萬轉(zhuǎn)復(fù)接秦。老馬長嘶，令人可憐，嘶聲似在怨人在此分離。浮冰飄雪是關(guān)山長河的景象，飽經(jīng)風(fēng)塵是歷世的人。年年轉(zhuǎn)綠的楊柳，仍然傍附在前面的渡口?！薄豆排_》：“項(xiàng)羽長嘆烏騅已是一場空，劉表呼鷹也已是故時故事。”《古松》：“鶴去鶴來，巢空巢盈，古松不改風(fēng)姿，如虬龍欲盤空而去。”
[筆記] 袁枚老先生在這里，首先評論了金陵.兩詩人的詩，然后記載了和老先生《消夏十二題》的詩詞佳句。
金陵有二詩人：一蔡芷衫元春，一燕山南以筠。
蔡專主風(fēng)格渾古，燕專尚心思雕刻：兩家不可偏廢也。
余偶作《消夏十二題》，和者甚多，而讀山南詩，為之叫絕。
《補(bǔ)竹》云：“小樓西畔曲欄東，新舊瑯玕補(bǔ)幾叢。天向墻頭加倍綠，日從窗上不教紅。有林便入真高士，乍到還欹是醉翁。畢竟心空能解事，進(jìn)門先帶一身風(fēng)?！?/p>
《采蓮》云：“兒女也知香解暑，不爭蓮子只爭花?！?/p>
《辭客》云：“就是嫦娥辭不去，囑他來也要黃昏?！?/p>
能句句不脫“消夏”二字，如此構(gòu)思，李長吉真欲嘔出心頭血矣！
一時同作者：曹言路
《辭客》云：“非關(guān)隱者逃名久，惟恐郎官帶熱來。”
《把釣》云：“胸?zé)o得失渾忘我，影有浮沉一任他?！?/p>
《曝書》云：“恰羨便便人曬腹，郝隆比我善收藏。”
金紹鵬《辭客》云：“竹盡許看休問主，座毋遽集致?lián)]蠅?！?/p>
陳文富《補(bǔ)竹》云：“忽看林外窗全隱，似覺籬邊徑轉(zhuǎn)深。”
羅春霆《試香》云：“風(fēng)怕不來煙怕出，湘簾卷處兩躊躕?！?br>
王光晟《待月》云：“莫怪嫦娥遲出海，從來怕見早眠入?！?/p>
俱妙。
毛俟園詠《臨帖》云：“窗開濃綠里，紙展硬黃時?！?/p>
《把釣》云：“為貪臨水去，不羨得魚歸?！?/p>
陶怡云《待月》云：“疑有樹遮簾預(yù)卷，要迎風(fēng)坐榻頻移。”
《曝書》云：“開函忽見干蝴蝶，藏自何年記得無？”
王孔翔《待月》云：“松徑日斜移榻早，水亭燈上放簾遲?！?/p>
岳樹仁尤長于結(jié)句，《待月》云：“徘徊不見姮娥面，樹密墻高最惱人?！?/p>
《把釣》云：“忽見水中添一影，始知客到把頭回?！?/p>
《避蚊》云：“營緣有隙爭先入，鉆刺無功更亂嘩。
還是青蠅知去就，不來水竹野人家。”
凡學(xué)琴者，先和弦必彈“仙”、“翁”二音。
山南有句云：“有缺未能成雅樂，不修那得到仙翁?！?/p>
正喻夾寫，一巧至此。
又有《消寒》九首，余錄其《袖手》云：“嚴(yán)寒無事不蹉跎，有手難伸喚奈何。伏案書頻將口揭，吟詩墨亦倩人磨。雖然善舞情都減，未免旁觀事太多。欲折梅花還忍俊，空從樹下一婆娑?！?/p>
《糊窗》云：“驚飄小雪沙沙響，丑替寒家事事遮。小女戲?qū)⑨槾唐?，要從隙里嗅梅花?！?/p>
《曝背》云：“曬倦坐幾頭近膝，生寒愁把面朝天。衰年自笑難擔(dān)荷，梅影松痕壓一肩。”
余幼時畏冷，以口揭書破，先生呵責(zé)；剛糊一窗紙，小妹以針刺破之。
山南詩真，所以可愛。
芷衫有少陵之風(fēng)。詠《古道》云：“九折原通蜀，千盤復(fù)向秦?？蓱z嘶老馬，長此怨離人。冰雪關(guān)河氣，風(fēng)塵閱歷身。年年楊柳發(fā)，猶自傍前津?！?/p>
又《古臺》云：“項(xiàng)王空戲馬，劉表但呼鷹?！?/p>
《古松》云：“鶴巢知幾換，龍氣欲盤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