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在前年父親節(jié)那天去世的，今年父親節(jié)，正好兩周年。
父親是六十年代的知識分子，中等個兒，身材消瘦。曾在我們單位擔任車間主任、分廠副總工程師。
因為他技術(shù)好，曾多次負責總廠和分廠的科研項目，并擔任研發(fā)小組組長，多次獲得過廠級和部級的各項榮譽。
因工作認真、勤奮努力，父親還多次被評為“廠勞?！焙汀安縿谀！?。并從1993年10月開始，享受“國務(wù)院政府特殊津貼”。
每年父親節(jié)，我都會給他買禮物，有時是一條煙，有時是一件衣服。
他離開后，我只能和家人捧著鮮花、帶著水果去墓地看望他，跟他說說話。
今年父親節(jié)，是他離開兩周年紀念日?？粗巴飧赣H栽種的韭蓮花，迎風(fēng)飛舞，恣意怒放，不禁想起我跟父親的點點滴滴。
那些過往，如電影畫面般縈繞心頭，歷歷在目，清晰如昨。
年少時，不懂父親的好
父親1964年大學(xué)畢業(yè)后，曾在甘肅某軍工單位當了幾年技術(shù)員，1969年調(diào)入我們總廠（四川的一家軍工單位）。當時他是分廠的技術(shù)員，后來分別被提拔為車間主任、分廠副總工程師。
不過，作為女兒，我上小學(xué)和中學(xué)時，并不知道他的技術(shù)有多厲害。只知道，他的外表太普通了。
他走路喜歡背著手，而且不善言談、不茍言笑。童年和少年時，我和弟弟都很怕他。
我一直記得小學(xué)四年級的一件事。那是春節(jié)前夕的一個晚上，母親正在準備家里的年貨，包括炒花生、炒瓜子、炒紅薯干等。
也許是要過年了，可以穿新衣了，可以吃好吃的東西了，我很高興也很開心。那晚我跟弟弟在屋外的水泥地上，跑來跑去、追逐打鬧。
然而，樂極生悲。就在那個晚上，我的右腳崴了，腳踝骨折了。
那天晚上，父親背著我去醫(yī)院。才走到一半，他把我放下來，氣呼呼地說：“自己走吧，老子背不動了。”
那天晚上，我忍著劇痛，一瘸一拐地走了十幾米?？吹轿彝纯嗟臉幼樱赣H只好再次背上我。
到了醫(yī)院，父親給我開了一點外擦的藥，卻不見好轉(zhuǎn)。
后來母親的一個同事，介紹了一個老中醫(yī)。父親和母親帶著我去他們家治療三次后，才終于好了。
不過，被治好前，我是被父親背著，去俱樂部玩了幾個游園項目。
那兩天，來來往往的人看到父親背著我，就問他，為何要背著女兒，她不能自己走路嗎？
父親就笑呵呵地解釋：“她不聽話，亂跑亂跳，把腳崴了?！?/p>
那是記憶中父親第一次背我，也是上學(xué)后唯一一次背我。
高考那年，我沒有考上心儀的大學(xué)。1987年9月，父親帶我乘坐綠皮火車，去成都火車站，準備買車票去陜西的學(xué)校上學(xué)。
那天排隊買票的人很多，我和父親排在隊伍中間。
此時，身后的一個中年婦女拿著通知書，跟大家說她兒子考上了北京的某大學(xué)，言語間都是自豪。然后她問父親，“你家女兒考上哪里了？”
父親不好意思說，就嘿嘿笑了笑。我當時低頭不語，真恨自己不好好學(xué)習(xí)，沒有給父親長臉。
買到車票后，我一人回到單位的招待所，父親則去書店買了一套俄語詞典，準備報考高工，他們那時學(xué)的俄語。后來得知他當年就通過了高工考試。
原本母親讓父親送我到學(xué)校，可在父親的心里，永遠是工作第一。他不想多請假，只把我送上了火車。18歲的我，也是人生第一次出遠門。
那天上午，父親在等待火車開時，大概煙癮犯了，就從上衣兜里摸煙，結(jié)果摸到了五元錢。于是，他把這五元錢，從窗口處扔給了我。
此時火車正好啟動。看著老爸的身影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我跟他不停地招手……
也許別人第一次離開父母，大概都會傷心難過，而我內(nèi)心卻是暗喜——終于逃離了父母的視野，終于可以振翅高飛了。
然而，才離開父母不到三個月，父親和母親突然出現(xiàn)在我眼前。
就在當年12月，母親說為了彌補沒有親自送我的遺憾，跟父親一起來到學(xué)?？次摇?/p>
第一眼看到父親和母親，我不是欣喜，而是煩躁。感覺自己好容易逃離了他們的掌控，怎么又跑來管我了。
他們那次給我買了一堆好吃的，包括一堆蘋果和香蕉，還有幾盒午餐肉和幾瓶香辣醬。
這些東西沒地方放，我只好放到床底下的臉盆里。還給宿舍的5個女生，每人分了一個蘋果和香蕉。她們都羨慕父母不遠千里來看我。
父親和母親當時只待了兩天。他們住在離校區(qū)不遠處的一個小旅店，條件非常簡陋。老媽至今都記得，晚上睡覺時，有幾只老鼠在屋檐上竄來竄去。
許多年后，母親說起此事都是開心和喜悅，父親聽了只是嘿嘿地笑，并不多言。
在他們離開的前一天，請我吃了一頓好吃的。那時候也沒多少好東西吃，就是一個肉菜、一個素菜和一個湯而已。不過，這已經(jīng)讓我的室友們羨慕得不行啦。
回學(xué)校宿舍的路，要經(jīng)過一條長長的河道。那天母親走在河道的路邊臺階上，父親走在下面拉著她的手。
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話，開心的樣子像是在談戀愛。我跟在后面不言不語。
當時我想，這么老了（他們當年47歲），咋還這么膩膩歪歪。
別看父親不多言不多語，心里對我們的愛，可一點兒也不少。
我一直記得19歲生日那年，父親給我寄了一雙皮鞋，還寫了一封信：“過幾天你就芳齡19了，特贈小尖皮鞋一雙，祝你生日快樂……”
后來我跟好友說起此事，她說當年非常羨慕我收到的這份生日禮物。
父親在大事面前，頭腦也很清醒。
我第一次去老公（當時是男友）家，我們剛到兩天，他的信就到了：“所謂出門看天色，進門看臉色，如果看到人家臉色不好，就回來吧。”
當然，老公全家都對我很滿意，我們也在24歲那年順利結(jié)婚了。今年女兒也24歲了，出落得亭亭玉立。
人生就是輪回呀！
上班后，才知道父親的“厲害”
畢業(yè)后，我分回了總廠，跟父親在一個單位。
第一天上班，有同事就跟我說，“我知道，你爸是楊工”。
我問他：“你認識我爸？”
對方說：“誰不知道楊工呀！你爸的技術(shù)好，只要車間的工藝管道出了問題，他到現(xiàn)場走走看看，就能找到問題，解決問題?！?/p>
后來我才知道，父親參與了許多總廠、分廠的科研項目，而且大都是擔任組長，獲獎證書有一大摞。
有時候分廠的工藝管道和產(chǎn)品等出了問題，當班人解決不了，就把電話打到廠長家里（那時只有廠長家里有電話）。廠長好幾次在半夜敲我家門，讓父親去解決。
那時我睡覺很沉，只知道他半夜12點多離開，不知何時回來的。
因為父親高超的技術(shù)，曾獲得了許多科技進步獎項。
他曾五次被評為“廠勞?！保淮伪辉u為“部勞?！薄Ｎ覀兛倧S有7000多職工，每年只有7人獲此殊榮。
不過，當時的獎品，大都是毛毯之類的日用品，不值多少錢。但他卻挺知足。
從1993年10月開始，父親還獲得了“國務(wù)院政府特殊津貼”。據(jù)說獲此榮譽者，全廠只有十幾個人。
不過，前五次“廠勞?！钡馁Y料，是其他人寫的，最后一次“部勞?！钡馁Y料，是我寫的。那時我已經(jīng)是分廠的宣傳干事。
那是1997年夏季，分廠工會的一位領(lǐng)導(dǎo)找到我，“你是搞宣傳的，你爸你最了解，你來寫材料最合適?！?/p>
我心里認為自家人寫自家人實有不妥。可二十幾歲的我不敢違抗領(lǐng)導(dǎo)的命令，只好硬著頭皮接下了這一“重任”。
我跟父親在一起生活多年，但對他的工作內(nèi)容和突出業(yè)績并沒有深入地了解，于是打算在當晚采訪他。
可訥于言的父親，對我提出的問題，根本說不出什么有效的內(nèi)容，僅用三言兩語就講完了這么多年取得的成績。
我當時氣惱地說：“你這點內(nèi)容，根本不夠?qū)?000字，讓我如何跟領(lǐng)導(dǎo)交差嘛？”
看到我有點急眼了，母親也附和道：“你就把你怎么干的，說出來就行了”。結(jié)果父親還是笨嘴拙舌地說不出一二三來。
于是，我就讓父親把他這些年所干的工作、所負責的科研項目、遇到的困難以及如何解決的，都寫出來。
第二天，我看了一些他之前的勞模資料，花了兩個晚上寫好了3000多字。工會領(lǐng)導(dǎo)看完后，笑著說：“寫得好寫得好，還是你了解你爸！”
聽到此話，我只能笑笑。
我一直想，第一個采訪父親的廠報編輯，是如何寫出那洋洋灑灑10000多字的人物通訊稿的呢？
父親第一次當廠勞模時的先進事跡，刊登在廠報的第三版和第四版，標題就是《衣帶漸寬終不悔》。
我當年看完后內(nèi)心非常驕傲、非常自豪，但我從未跟父親表達過這種驕傲和自豪。
那位作者胡哥，幾年后成為了四川某個紙媒的主編。但當時我們不熟，他來我們家采訪時，我都沒有跟他說過話。
后來我也混入到廠“文學(xué)青年”的隊伍后，兩人有了工作上的交集。
有一次我問他，為何起了這個標題？
他說：“我看你老爸很瘦，于是想到這句名詩”。
我說，“其實我老爸一直這么瘦，從未超過120斤”。
我再問他，“為何寫了這么多字？你好像才來我家采訪過一次?！?/p>
結(jié)果他說，“什么呀！我到你家采訪過三次，只不過后兩次你都不在家而已?！?/p>
原來如此。他接著說：“你老爸實在不健談，全靠我問他答，否則怎么完得成任務(wù)？”
他繼續(xù)說：“你老爸一看就是舊知識分子的氣質(zhì)，肚里有貨，卻少言寡語。”
聽到這句話，我再次為老爸而驕傲、而自豪。
父親在1998年退休，后來被返聘了4年多，算是給自己的職業(yè)生涯，劃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每次去廠俱樂部，看到櫥窗里父親的照片（每年“勞?！钡恼掌紡堎N在這里），我心里既高興，也有點遺憾，為何他不長得帥一點兒？
今年四月份，我跟老公回總廠故地重游。
看到俱樂部櫥窗里的照片，早已換成了當?shù)氐膸讉€道德模范，想起父親的照片，曾在這里出現(xiàn)過六年，不禁淚濕眼眶……
得病離世，留下深深的遺憾
父親正式退休后，不再關(guān)注事業(yè)，也很少跟小區(qū)的同事們來往。他喜歡一個人在網(wǎng)上打牌、下象棋，或是研究彩票。
我始終認為，他買彩票并非為了“一夜暴富”，而是尋求某種精神寄托，為了考察自己的“研究成果”。
我從未聽說過，彩票號碼是“研究”出來的，而他每天“研究”，十幾年如一日。
有一次我問老爸，“近日研究的戰(zhàn)果如何呀？有沒有中過大獎？”
他嘿嘿一笑：“大獎沒有，小獎當然中過，那我不是白研究了嘛！”
之后每次過年過節(jié)，或者他過生日，我都會給他幾百上千元錢，然后開玩笑地說：“快拿去買彩票，祝你早日中大獎！”
每次到他們家做飯吃飯，父親就會提前做好一切前期工作?？吹轿襾砹?，就說：“我都準備好了，該你接班了，我去抽根煙?！?/p>
看到我在炒菜，他一會兒過來跟我說：“要少放辣椒，你媽不能吃辣的?！币粫河诌^來說：“你一來，我們家的調(diào)料消滅得太快了！要懂得節(jié)約哦！”
每次聽到此話，我都不耐煩，心想他怎么這么小氣。后來我終于懂了，這是他在跟我沒話找話。
要知道，世界上有幾個父親，會跟女兒有共同語言呢？
常言道，一般從不得病的人，一得病就是大病。沒曾想，這句話也在我父親身上應(yīng)驗了。
父親的身體一直很好，得大病前只住過一次醫(yī)院。那是1996年，因為靜脈曲張去華西醫(yī)院做了手術(shù)。
他年少時去縣城求學(xué)（據(jù)說他們縣只考取了幾個大學(xué)生），要走過一條長長的田埂路。夏天太熱，他就把腳在田埂里涮一下，時間久了，就得了靜脈曲張的毛病。
上小學(xué)時，我看到父親腿上如蚯蚓一般的血管，嚇得不敢看。
那些年，無論天氣多熱，他從不穿露膝蓋的短褲。那次手術(shù)成功以后，他在夏天也敢穿短褲了。
父親那時身體好，母親住院看病幾十次，大都是他陪護。卻不曾想，一生只住過一次醫(yī)院的父親，卻走在了生病40多年的母親前面。
2022年4月，我們發(fā)現(xiàn)老爸突然變瘦了，體重只有80多斤，而且脖子上長了一個大包。后來才得知是肺癌晚期，癌細胞已經(jīng)擴散到淋巴了。
父親當年4月份住院時，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當時還未查出病因，只看到肺部有陰影。
自從上班后，父親沒再送給我生日禮物。那天他破天荒地給了我1000元錢，還說以后也給不了幾次了。
就在父親決定住院治療前，我給他買了一件藍色的新外套，并跟他合影留念。那也是我跟父親唯一的一張合影。那時候他已經(jīng)瘦得脫形了，只有79斤。
父親知道自己得病的那天下午，召集全家人開會，詢問大家的意見，是否同意他去醫(yī)院治療。
我們?nèi)胰硕颊J為，應(yīng)該去治療，但是不能做化療，畢竟年齡大了。我安慰他說，“也許治療后，還可以多活兩三年呢?！?/p>
聽到此話，我看到父親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他住院那段時間，正是疫情期間，每天只能有一人陪護。老弟主動提出在醫(yī)院陪老爸。
第一天，父親說想吃我做的韭菜盒子。于是，我和老公趕緊在當天做好，給他帶了六個?？伤?0多分鐘，只吃了一個。
第二天，我給父親做了他愛吃的糖醋排骨，他吃了三小塊，花了半個多小時。
我問他味道如何，他點點頭。我問他頭痛不，他搖搖頭。
那時他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交流全靠寫字。老弟專門買了一塊寫字板，讓他把想說的話，寫在上面。
第三天，父親吃了一點水果，說想問幾個問題。
那天晚上，老弟忘了帶寫字板，父親就把想說的話，寫在了一張紙條上。大意是讓母親去辦理老年補貼，通知他們家的親戚不要過來，免得花錢破費。
看到那天晚上父親在紙條上寫的字，我感覺父親很快就可以出院。
然而，第四天，他就因為呼吸困難，被送進了ICU病房。
那時由于疫情，我們不能去看他，只能讓醫(yī)生把手機帶進去，通過視頻看他的樣子。
看到他一大半時間都處于半昏迷狀態(tài)，我期待奇跡可以發(fā)生。
然而，奇跡并未發(fā)生。父親在ICU病房住了12天后，再也沒有出來……
期間，我們利用醫(yī)生給他做檢查的間隙，在走廊上見過兩次父親。
他的嘴巴已經(jīng)安上了呼吸機，身上也插了一些管子，經(jīng)常處于半昏迷狀態(tài)。
第一次我和母親、弟弟跟他說話，他沒有反應(yīng)。
第二次，我們又跟他說了一些話，以為他還是聽不見。結(jié)果，父親的眼淚一顆一顆地流下來……
母親經(jīng)常說，父親離開前，沒有給她留任何話，自己也沒有來得及好好照顧他，太遺憾了。
我也感到深深的遺憾。我還未來得及表達對父親深刻的愛，表達我對他由衷的敬意，他就再也聽不到了……
在整理父親的遺物時，看到柜子里我給他買的衣服，好幾件都沒怎么穿過?？吹綍窭锼膸资精@獎證書，不禁難過得淚流不止……
尤其看到他把這些年對彩票的研究，都畫成了圖紙，粘貼后并卷在一起，拉開足有幾十米長。
我和老弟都認為，這是父親留給我們的“楊氏清明上河圖”。
寫在最后
2021年12月底的一個晚上，父親突然給我講起他在分廠當車間主任時發(fā)生的事情。
其他的都模糊了，只記得他說，他在當車間主任時，100多個員工里，有3人都因為各種原因去世了。
說完后，他感慨人生苦短，自己居然都80歲了。
我至今都不明白，他為何會給我講這些故事?？晌耶敃r卻說，“老爸，我覺得你不適合搞管理，還是適合搞技術(shù)?！?/p>
聽到此話，父親的臉突然紅了一下?；蛟S為了避免尷尬，他喝了一口水。
我現(xiàn)在都為自己的話而深感后悔。我恨自己當初為何不跟他說，“老爸，其實我一直都很尊重你，一直都以你為榮，一直都為你驕傲和自豪?！?/p>
當年父親在廠報上看到我寫的通訊和人物稿時，建議我寫小說，寫散文。
這20多年來，我也發(fā)表了幾百篇文章，近五年也在新媒體發(fā)表了近200篇故事文、人物稿和書評等，我卻從未讓他看過一篇。
我始終認為，我的這點成績，在他的成就面前，簡直不值一提。
記得有一句話，如果一個人活在親人的心里，他就沒有離開。
我想，我跟父親的故事，也會永遠留在我的心里，永遠留在我的記憶里。
即使歲月變遷，時光流逝，從未遠去……
作者：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