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喊也沒用！”一位同事陰陽怪氣，“這么長時間，他什么時候出去過？”

“就是，就是。”另一位同事，“摳門的見過，摳到這樣的真少見，也算到一定境界了。不服不行?！?/p>

“別那么說。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卑嚅L擺手，“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也許他的愛好并不在吃飯喝酒上。”

“我看就是怕花錢。”

“無論咋樣，同事一場喊不喊是我們的事，去不去則是他的事。別讓人挑理。”

宿舍門口的冷嘲熱諷褚天舒聽到了，但他依舊躺在床上無動于衷。是和同事處得不好？當(dāng)然不是。工作以來他不挑不撿，很快和誰都合得來。這事很好解釋，誰不希望和一個任勞任怨的人搭檔？至少工作中少出一多半的力。

班長在前兩個工人在后，來到褚天舒床前，“小褚，別躺了，換件衣服出去慶祝慶祝?！卑嚅L之所以非要喊他，是因?yàn)橐黄鸸ぷ鬟@半年來，別人不愿干的臟活累活只要喊到他，會毫不猶豫地干，還從不抱怨。作為一個班組長能遇到這樣的工人是莫大的幸運(yùn)，畢竟任何工作都能順利安排下去，既顯得自己有領(lǐng)導(dǎo)能力，更能在老板那里加分。如今工程完工，按照慣例所有人聚個餐，一為慶祝，二為聯(lián)絡(luò)感情，為以后做準(zhǔn)備。

“你們?nèi)グ?，我頭疼。”褚天舒僅僅翻了個身，一點(diǎn)坐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兩個工人嘴角掛著不屑的笑，對視一眼，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別啊！”班長不死心，“好歹同事一場，下次見面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趕緊的，一起坐坐?！?/p>

“還是不了。”褚天舒有那么一瞬間心動，但還是堅(jiān)決搖了搖頭，“我不會喝酒，去了也沒意思?！边@句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臉紅。就在今年以前，他無酒不歡。見到酒就像蒼蠅見了血，無論如何都要喝上兩口；只要有人談?wù)摰骄?，他耳朵里就像冒出兩只小腳多遠(yuǎn)都能聽到。至于花錢，根本不在考慮范圍，你不花我花，反正就是要喝到嘴才算。像完工聚會這樣的飯局，放在以前根本不用喊，他肯定屁顛屁顛跑過去?，F(xiàn)在嘛，還是算了，下個工作不知在哪，一頓飯錢夠他生活好幾天了。

一個工人譏笑出聲，另一個雖沒出聲但嘴角的嘲諷與譏笑卻毫不掩飾。褚天舒越過班長瞪向他們，眼里既沒憤怒也沒責(zé)怪，恰恰是這種看似平淡、不帶一絲情感的眼神讓那二人乖乖閉上嘴。

“不用你花錢，我請客?！卑嚅L不想放棄，繼續(xù)說服。

不用花錢褚天舒更不能去了，他最不愿擔(dān)人情，尤其是這種不一定能還的人情。他可不像曹操那樣“寧肯我負(fù)天下人，不能天下人負(fù)我”，他的人生信條是“吃虧是?！?。以前只要和朋友出去吃飯，哪次不是他搶著付錢？褚天舒默默搖了搖頭，“我真頭疼?！?/p>

班長嘆氣，“好吧，你好好休息?！?/p>

望著他們遠(yuǎn)去的背影，聽著他們毫不掩飾的譏諷笑聲，褚天舒默默蒙上被子。老人言，這輩子吃多少飯喝多少酒從出生那一刻就已注定，多一口都不可能。他想，難道這輩子的酒已經(jīng)喝完了？要不然為什么大半年沒喝酒也挺過來了？酒真是好東西，喝到微醺，思維不僅沒混亂反而更加清晰，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真是語言無法形容。很懷念那種感覺??！褚天舒從被子里鉆出來，考慮著是不是買瓶酒找找當(dāng)年的感覺。一瓶酒不貴，才幾塊錢。他站起身在鐵床間踱步，很為自己的想法心動。而且，醉一場就能忘掉如山般的壓力和不知道拿什么態(tài)度面對的媳婦。心動就是行動，可就在他一腳門里一腳門外，又站住了。醉一場別說一瓶酒就是十瓶也不一定夠！算了，造價太高。他轉(zhuǎn)身回來，拽出行李包默默收拾。

正值日落月升之際，半邊天呈現(xiàn)黛青色，半邊天卻灰蒙蒙地亮。這是一天中最愜意的時刻，體感溫度剛剛好，既不冷也不熱。褚天舒癡癡望著天空，似曾相識。

初春，停暖的樓里有點(diǎn)涼，褚天舒斜倚床上隨意刷著手機(jī)。一絲余暉照在身上，暖洋洋令人昏昏欲睡。作為僅靠出門打工為生的農(nóng)民工，難得享受不用被上下班攆得像兔子似的時光。想想一年到頭只要邁出家門，為了生活費(fèi)一刻不得閑，好不容易挨到回家，也快過年了。為了讓老人孩子能過個舒心年，從臘月二十開始忙著打掃衛(wèi)生，忙著準(zhǔn)備吃食，忙著置辦新衣服，忙著……總之就是腳不沾地。只有過完年到出門之前的這個時間段，什么都不用考慮。種地吧，還早；出門吧，工地還沒開工。褚天舒翻了下身使自己更舒服，這個時間段沒有孩子的吵鬧沒有媳婦的嘮叨，最愜意。他可以什么都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從精神到肉體徹底放松。他特別珍惜這段時光，就像現(xiàn)在，看著半黑半白的天空感受歲月靜好。

“哐當(dāng)！”驟然響起的關(guān)門聲像是打碎了玻璃瓶般打破了此刻的安靜，媳婦風(fēng)風(fēng)火火闖進(jìn)來。褚天舒很疑惑，結(jié)婚將近二十年，媳婦屬于火上房不知著急的主，這次不知道那股風(fēng)沒吹對，惹來她那么大脾氣。媳婦無視巨大的關(guān)門聲，奔著他跑來。褚天舒嚇一跳，媳婦兩眼哭得跟核桃似的，并且依然有淚順著臉頰流淌。想想這二十年來他雖然拿媳婦不算好，但也不算差。自從有了孩子，媳婦就在家做起全職太太。盡管一個人掙錢養(yǎng)活全家壓力有點(diǎn)大，可想到雙方老人年紀(jì)大了沒法幫忙照顧孩子，就認(rèn)了。這些年他掙的錢大部分都交給了她，還有什么不滿意的？以至于委屈到哭。

“我，我，嗚嗚嗚……”媳婦一把抓住褚天舒胳膊，抽泣著說不出囫圇話。

褚天舒一驚，難道老丈人丈母娘出了問題？之所以首先想到丈母娘家是因?yàn)橐亲约哼@邊的父母媳婦肯定不會哭得這么傷心。不要問為什么，天下媳婦都一個樣?！澳愕故钦f啊，怎么了？”他搖晃媳婦喊。

“我被人騙了。嗚嗚嗚……”

褚天舒長舒一口氣，只要不是為數(shù)不多的親人有事就行。“騙了就騙了唄，以后注意點(diǎn)就行?！?/p>

“騙了三十……三十多萬。嗚嗚嗚……”

“不就是騙點(diǎn)錢嗎？”褚天舒沒注意聽，很大方地擺擺手，突然反應(yīng)過來，直聲問，“多少？”

許是媳婦被褚天舒扒皮瞪眼的表情嚇到了，直勾勾地盯著他，也不哭了，用蚊子般的聲音重復(fù)，“三十，三十多萬?！?/p>

作為一個男人，褚天舒感覺到累，這些年拼了命地掙錢結(jié)果依然不夠花；想要顧家卻又沒時間。面對逐漸老去的父母，他因沒有盡到贍養(yǎng)義務(wù)而自責(zé)；面對一天天長大的孩子，他又因沒有盡到教育的義務(wù)而悔恨。難道自己不夠努力？褚天舒不止一次問自己。出了門他就拼命工作，連一天都不舍得耽誤，就想在有限的時間多賺點(diǎn)錢；也同樣一分多余的錢都不花，就想省下來改善家里的生活，即便如此，到年底仍然一分不剩。褚天舒弄不明白，除了更加努力實(shí)在不知道還能怎么辦。

以前即便再難褚天舒偶爾還敢放縱，現(xiàn)如今真的不敢，從不欠人的他突然到處舉債讓他沒臉面對，寧肯讓人笑話也不愿再擔(dān)人情。

行李包里，大到春秋兩季的外套襯衣小到襪子褲頭褚天舒都記得清清楚楚，打工這么多年他還從未記這么清楚過。以往每次外出都是媳婦收拾，只有這次是自己。兩人當(dāng)時正處于冷戰(zhàn)期。說冷戰(zhàn)不確切，應(yīng)該是褚天舒單方面不想說話。不知道是不是每個已婚男人生氣時都不想說話，褚天舒知道自己就是這樣。講道理吧，她又不是小孩子，何況道理再對到了她那也行不通；講感情吧，朝夕相處了二十多年實(shí)在不知道還有什么感情可講。冷戰(zhàn)就這樣形成了。

行李也不多，只是把平時放在外面的洗漱用品和換洗的工作服裝上，再仔細(xì)檢查一遍，別有遺漏。做完這一切，他重新鉆進(jìn)被窩。鐵皮床發(fā)出吱嘎聲，像催眠曲，催他入眠。

如果人生能像城市的馬路——平坦筆直該多好，可惜褚天舒的人生像老家的山區(qū)——除了山就是溝。離開工地，褚天舒背著行囊禹禹獨(dú)行。街道上行人如織、車水馬龍；街道兩邊商鋪林立；汽車聲、叫賣聲交織，熱鬧而繁華。但這一切都與褚天舒無關(guān)，他不知該何去何從。是的，上一個工作已經(jīng)結(jié)束，新的工作還沒著落，如果回家，費(fèi)用不菲不說，還沒有合適的工作。思來想去他選擇暫住，畢竟城市中工作的機(jī)會相對多些，實(shí)在不行還可以打零工。

決定做了，住哪卻成了問題，不要說稍微高檔點(diǎn)的旅店，哪怕最普通的小旅館，也不是錢包干癟的褚天舒所能負(fù)擔(dān)的起的。悲哀，莫大的悲哀！偌大的城市居然沒有自己的存身之所。想找便宜的旅店只能離開大馬路，褚天舒專走小胡同。小胡同和光鮮亮麗的大馬路完全是兩個世界，垃圾遍地、污水橫流，還有各種令人作嘔的味道?；蛟S是習(xí)慣了臟亂差的環(huán)境，褚天舒僅僅皺了下眉頭就一頭扎了進(jìn)去。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終于找到一家相對便宜的旅館。那居住環(huán)境真不敢恭維，房間里除了一張床就只剩下僅夠人側(cè)身行走的過道，至于家具家電之類的更是想都別想，但好歹能遮風(fēng)擋雨，褚天舒安心住下。

住的問題解決了，就剩下吃了。炒菜肯定不在考慮范圍之內(nèi)，剩下拉面也得十塊八塊一碗，而且還吃不飽。正好旅館斜對面有一家饅頭鋪，褚天舒決定買兩個饅頭對付一口。天氣正熱，美女露著大長腿從大街上走過，褚天舒很納悶，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人們的審美變了，按照老人的說法，細(xì)腰長腿根本不適合生養(yǎng)，而且還發(fā)不了家，如今卻以瘦為美。他邊嚼饅頭邊看，這個有點(diǎn)外八字，那個皮膚不是很緊致，雖然各種各樣的問題，但的確很養(yǎng)眼，甚至連干巴巴的饅頭都不是那么難以下咽。正看得出神，一只手遮住了他的視線，“給你?！瘪姨焓鎸ぢ曂?，一小包咸菜出現(xiàn)在眼前。順著持咸菜的手，一個女人映入眼簾。印著“xx饅頭”字樣的過膝飯兜包裹著一具稍顯臃腫的身體；齊耳短發(fā)；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僅留著一雙大而亮的眼睛?！敖o我的？”褚天舒指著自己的鼻子，很不確定地問?！拔乙娔愀山鲤z頭，正好有點(diǎn)咸菜，不嫌棄就拿去吃吧?！?/p>

突然的善意讓褚天舒手足無措，沒接也沒說話。多年的漂泊讓他見慣了世態(tài)炎涼、人情淡薄，尤其像他這樣的農(nóng)民工，哪個不是遠(yuǎn)遠(yuǎn)躲開？女人的手再次晃了晃，他回過神，不自然地伸手，感覺這咸菜重愈千斤，直到女人轉(zhuǎn)身離開，他連一句謝謝都忘了說。

城市的夜告別了炙熱，多了一份清涼，納涼遛彎的，跳廣場舞的，燒烤喝酒的，逛街購物的，無論街道還是公園都人滿為患。但這些對褚天舒來說一點(diǎn)吸引力都沒有，生存才是第一要務(wù)，他早早睡下，為明天去勞務(wù)市場做準(zhǔn)備。

夏季，天亮較早，褚天舒到達(dá)勞務(wù)市場，天還沒全亮。他以為起了個大早，結(jié)果市場上早已人群攢動。馬路邊是最接近雇主的理想位置，奈何密集的人群根本不是褚天舒能擠過去的，他只能嘆息著站到最后。偌大的市場出奇安靜，為生計而奔波的人哪有聊天打屁的興趣，只是默默等待，只有偶爾的咳嗽聲才證明人們的存在。

太陽像破殼而出的小雞，一點(diǎn)一點(diǎn)跳出地平線，溫度也隨之升高，褚天舒稍微有點(diǎn)熱。遠(yuǎn)望人群，像木頭樁子似的杵在原地，眼巴巴望向逐漸熱鬧起來的大街。太陽像被施了魔法的藤蔓，迅速爬到樓上，褚天舒熱出了一腦門汗。再看人群，像微風(fēng)下的湖面，稍微起了騷動。突然，前面的人群一窩蜂地涌向一點(diǎn)，褚天舒努力踮起腳尖，一輛黑色轎車旁，一位風(fēng)韻猶存的女人手搭涼棚對著人群指指點(diǎn)點(diǎn)。褚天舒只聽到“我能干，我能干”的嘈雜聲，最后那位女人載了兩個人走了。隨后，又一輛車，又載走幾個人。此后，陸陸續(xù)續(xù)有車來，也陸陸續(xù)續(xù)有人被載走。褚天舒想，總站在后面也不是辦法，根本沒機(jī)會找到工作。于是，趁著又一次人群騷動，他奮力擠過去。只是，所有人都往前擠，根本輪不到他。

日上中天，市場徹底安靜下來。找到工作的被人載走，剩下的知道今天無望，也陸續(xù)散去，只有幾個不甘心或者實(shí)在沒辦法的人還在眼巴巴望著街道兩邊。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褚天舒默默嘆了口氣，往小旅館走去。早飯沒吃加上挨了一上午曬，他眼前發(fā)黑，咬牙堅(jiān)持到樹蔭下依著樹委頓在地。一瓶水突兀地出現(xiàn)，還是那個女人，同樣的裝束，同樣的面龐。褚天舒毫不客氣地接過，一氣灌了下去，這才緩過一口氣鄭重地說謝謝。女人沒說話，但大眼睛分明在笑。

褚天舒買了兩個饅頭，但今天沒有咸菜，他有點(diǎn)小失望。嚼著饅頭，暗自責(zé)怪自己，怎能要求那么多？萍水相逢的人能在需要的時候及時幫助已經(jīng)是最大的恩惠了。

第二天，褚天舒更早來到勞務(wù)市場，可是，人盡管沒有昨天的多，但也有一半。他還是靠不上路邊，夾在人群中默默等待。太陽升起，太陽爬高；車來車去，人聚人散，眼看中午，依然沒有找到工作。第三天如此，第四天依然如此。褚天舒焦急，再賺不到錢，不說馬上到期的貸款，連吃飯住宿都成問題。但這種被動找工作并不以他的意志為轉(zhuǎn)移，除了默默等待好像沒其他能做的。

再次路過饅頭鋪，他猶豫了很久，終究饑餓戰(zhàn)勝了理智，“兩個……一個饅頭。”女人低頭忙碌著，聽到喊聲本能裝好一個饅頭遞出去，抬頭才發(fā)現(xiàn)是褚天舒。她捋捋劉海，等褚天舒付完錢又遞過去一個饅頭。褚天舒急忙付錢，女人擺擺手，眼里有說不出的神情。那是怎樣一種眼神？集合了同情、憐憫還有同病相憐。褚天舒瞬間迷失其中。想進(jìn)一步交流的褚天舒被其他顧客打斷，只能悻悻離開。

第五天，已經(jīng)第五天了！褚天舒起得越來越早，占的位置也越來越靠前。當(dāng)再一次太陽升起，他終于能近距離接觸需要勞力的人。

“有三道墻要砸，誰干？”一位穿著考究的男人硬邦邦地對著人群說，好像稍微溫柔點(diǎn)就失了體面似的。

“我！”

“我！”

“我！”

現(xiàn)場一片嘈雜，靠前的人拼了命地擠，褚天舒也不例外。

“你，你，還有你。”男人隨意點(diǎn)了三個人，其他人一看沒戲，停止喧嘩，羨慕地看著被選中的三人。

“上車?！?/p>

“那個，我問一句，”被選中的三人其中一人舉手，“需要清渣不？”

“當(dāng)然需要！”

“那價格得翻倍。”

“呦呵?！蹦腥舜蛄磕侨艘谎?，“你不干有的是人干?！?/p>

“砸三道墻，包括清渣，價格不變，誰干？”男人再次沖人群喊了一嗓子。

人群出奇安靜，你看我，我看你，愣是沒一個人接話。提條件那男人傲嬌地看著雇主唱獨(dú)角戲，眼神里仿佛在說，哼哼，不漲價看誰搭理你。

雇主氣得臉紅脖子粗，就在他準(zhǔn)備甩手離開時，一個弱弱的聲音說，“我干?！币痪湓捤查g吸引了所有目光，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有幸災(zāi)樂禍的，有咬牙切齒的，還有同情的等等不一而足。褚天舒渾然不覺，他只知道再不掙錢就要餓死了。

“好！”雇主大手一揮，示意褚天舒上車，轉(zhuǎn)頭對提條件的男人說，“我寧愿慢點(diǎn)也不受你的氣。”

又到了午飯時間，饅頭鋪服務(wù)員阿梅忙碌之余偶爾往路邊綠化樹下瞟一眼。綠化樹還是那株綠化樹，被栽種在人行步道邊上，除了滿地方磚，只留下邊框僅有一步距離的四方形。那巴掌大的生存之地，像極了她的生存環(huán)境。五天了，阿梅再也沒見到那個有點(diǎn)頹廢的男人身影。難道他離開了？還是有什么事耽擱了？阿梅使勁搖頭，想這些干嘛，和他不過萍水相逢，但眼神還是不經(jīng)意瞟過綠化樹。

華燈初上，褚天舒走回旅館所在的小巷，雖然到現(xiàn)在還沒吃上晚飯，雖然很疲憊，但他很興奮，五天的辛苦終于換來這個月的貸款錢和生活費(fèi)，可以松口氣了。他哼著小曲，步伐輕松。突然，對面跑來四五個人，在他還沒明白怎么回事時，對著他一頓拳打腳踢。褚天舒瞬間懵在原地，直到身體的劇痛和黏糊糊的鼻血讓他清醒過來。他拼命反抗，奈何雙拳難敵四手，越反抗挨的揍越猛烈。他反身逃跑，那幾個人猛追猛打，在他跑到主路時，那幾個人才離開。褚天舒踉蹌著走到綠化樹下，滑坐在地。

阿梅和往常一樣，最后一位顧客離開后打掃衛(wèi)生，再提著幾個剩下的饅頭離開。出得門來，涼風(fēng)讓她精神一震。整天待在蒸籠似的饅頭鋪里，身上每一個細(xì)胞都在喊熱。又三四天沒給孩子打電話了，不知道現(xiàn)在咋樣，等一會回去無論如何都要問問。正胡思亂想的阿梅一抬頭見綠化樹下有個熟悉的身影，她駐足打量，好像是那個男人。不確定的她往前走了兩步，的確是他。不過，滿臉鮮血嚇了阿梅一跳。她急忙走過去，簡單問了下情況，扶著他去往醫(yī)院。

阿梅的住處屬于典型的公寓樓，只有一房一廳。不敢回旅館的褚天舒斜靠在沙發(fā)上，臉上幾處創(chuàng)可貼使他看起來滑稽可笑。對面算是廚房的地方，阿梅忙碌著，不一會兒就傳來爆鍋的香味。褚天舒突然覺得平靜，內(nèi)心深處的溫柔被觸動，就連為什么被打都懶得去想，只是目光隨著阿梅移動的身影移動。家，多么溫馨的字眼，以前只有和媳婦剛結(jié)婚時才有，有了孩子以后，除了為財米油鹽奔波，實(shí)在沒感受到溫馨，受傷后的此時此刻卻突兀地冒出來，讓他深陷其中。

飯菜很快端上餐桌，簡單的兩個菜，韭菜炒雞蛋和尖椒干豆腐，主食自然是饅頭。兩人相對而坐。

“說說吧，到底咋回事？”阿梅給褚天舒夾了一筷子菜。

正吃得呲牙咧嘴的褚天舒愣住了，是啊，咋回事？在這個城市，自己就是一個最底層的打工人，要說得罪誰根本不可能。正不知怎么回答，突然想起五天前勞務(wù)市場的那個男人。當(dāng)時的場景如電影般在腦海里閃現(xiàn)，讓他想起被刻意忽略的細(xì)節(jié)，男人仇恨的目光以及周圍人的同情。于是，他把找工作的來龍去脈詳細(xì)說了一遍。

聽著褚天舒的講述，阿梅想起她當(dāng)年來城市打工的經(jīng)過。作為土生土長的農(nóng)村人，阿梅對城市一無所知，想打工都沒門路，辛虧鄰村有位大姐在城市打工，經(jīng)多方聯(lián)系幫忙找了個保姆的工作。盡管那位大姐收了她幾百塊錢的介紹費(fèi)，但她依然千恩萬謝，直到一年后她才知道，原來那位大姐并不是好心，而是從她身上每個月拿走一定比例的工資作為好處費(fèi)。她一怒之下辭職，卻經(jīng)歷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

阿梅自認(rèn)也算熟悉城市，想著只要自己踏實(shí)肯干找個工作還不容易，誰知現(xiàn)實(shí)卻狠狠打了她的臉。那段時間，她和褚天舒一樣，住著最便宜的旅館，啃著干巴巴的饅頭，即便如此，兜里的錢依然越來越少。天無絕人之路，就在她再一次買饅頭時，饅頭鋪的老板娘問她愿不愿意在她那工作。于是，她終于有了個穩(wěn)定的工作。當(dāng)?shù)谝淮慰吹今姨焓嫱瑯淤I兩個饅頭時，她就留了心。也不知道出于同情還是同病相憐，她給他送去咸菜，干嚼饅頭的滋味她深有體會，咬一口在嘴里，連翻舌頭都難，下咽時，更得抻著脖子。不是她爛好心，只是她見不得別人受苦。

吃完晚飯，褚天舒實(shí)在沒有留下來的理由，連聲感謝后，告辭出門。城市的燈光驅(qū)散了他心中的恐懼，摸著腫脹的臉龐，他心有余悸?？磥?，小旅館不能住了，他暗自思量，可又能去哪？他回頭，那個給予他溫馨的房間迷失在一片明亮的燈光中。他搖頭嘆息，萍水相逢，人家已經(jīng)仁至義盡，還哪敢奢求其他？

拐進(jìn)小巷之前，褚天舒小心地探頭，一片漆黑。他猶豫，進(jìn)？還是不進(jìn)？他突然自嘲一笑，現(xiàn)在根本不是進(jìn)不進(jìn)的問題，而是敢不敢的問題，不進(jìn)難道還能露宿街頭？他努力睜大眼睛，可依然一片朦朧。恰好，有一家打開了燈，撐起一小片光明，他這才大著膽子走進(jìn)去。盡頭就是小旅館，微弱的招牌燈使他看什么都像人。好在，一切平安，他順利回到小旅館。一盞燈給了他足夠的安全感，只有一張床的小屋也顯得溫暖，或許人只有在極端的環(huán)境下才能感受到不一樣。

褚天舒在旅館內(nèi)整整躺了兩天，每天只有趁中午人多時去買兩個饅頭。他摸著結(jié)痂的傷口，心里很不服氣，如今是法治社會，他就不信青天白日那些人還敢動手？第二天他照常去往勞務(wù)市場，雖然收獲了一籮筐仇恨的眼光，但的確沒人敢動手。他的沾沾自喜還沒從臉上消失，發(fā)現(xiàn)每當(dāng)有雇主來時，總有幾個人故意把他往外圍擠，導(dǎo)致他根本找不到工作。一天如此，兩天還如此，于是他明白勞務(wù)市場肯定不能去了，下一步呢？他迷惘。當(dāng)他再次愁眉苦臉地來到饅頭鋪，阿梅說，有個老鄉(xiāng)也來打工，要不幫著問問是不是需要人。褚天舒求之不得，許諾回頭請她吃飯。

再次躺到工地的鐵皮床上，褚天舒心里滿滿的安全感，安全感不是鐵皮床有多好，也不是住習(xí)慣了，而是往后有了穩(wěn)定收入，給按月還貸提供了最大保障。要說缺點(diǎn)，身邊沒了熟悉的人，多少有些孤單。所有以前認(rèn)識的人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發(fā)現(xiàn)真沒有能陪自己聊天的，他不由想起阿梅，可惜太遠(yuǎn)了，除了微信，見面真是難如登天。想起阿梅，就想起那天晚上的溫馨，多久沒有那種感覺了？一年還是十年，褚天舒不記得了，但他知道那一刻觸動了他內(nèi)心深處的柔軟，令他沉醉。再有就剩下感激了，人生中總能遇到貴人，她就是他今年的貴人。

工地的生活千篇一律，枯燥而乏味。每天睜開眼就是上班干活，下了班累得渾身酸痛，只想休息，哪還有多余的精力聊天打屁。休息？可以，但沒有工資。褚天舒堅(jiān)持每天上班，時間一長，不僅身體累，連精神也跟著累，像是一部機(jī)械，只有幾個動作，每天重復(fù)重復(fù)再重復(fù)！不過，這種簡單的生活卻可以使人變得簡單，不必為其他雜七雜八的事煩惱。工地的伙食更是千篇一律，中午土豆白菜，晚上白菜土豆。別說常見的蔬菜，即便是山珍海味天天吃也膩。主食只有白米飯。他懷念起白面饅頭來，白白胖胖，咬一口滿嘴麥香，再配上辣椒醬，真是越吃越想吃。媳婦做的家常菜，他已經(jīng)忘記了味道，唯一有印象的卻是阿梅做的那兩道簡單菜，韭菜綠得鮮艷，雞蛋黃得耀眼，想想就流口水。

對于舍得付出的人，在哪都吃得開。褚天舒用自己的勤懇感動了他所接觸的每一個人，尤其是小包工頭。這不，臨放年假之前，包工頭邀請他過完年回來繼續(xù)工作。其實(shí)，對喜歡自由散漫的褚天舒來說，最不愿意在一個地方久待，畢竟那樣束縛住了他看世界的腳步。說起來很悲哀，作為一名打工人，想看一眼不同的世界只能靠四處打工，至于旅游，只能成為一個名詞。不過，對包工頭的邀請，他樂呵呵地接受，只為那份穩(wěn)定的收入。

收拾好行李，出得門來，褚天舒心情還是很輕松的，今年的貸款還完還小有剩余。雖然只要想起來依然生老婆的氣，但孩子和老人怎么也得回去看看。不過，走之前必須得感謝一下給予這一切的恩人。于是，他坐公交倒地鐵，再坐公交，最后步行，從城市的這頭輾轉(zhuǎn)去往城市的那頭。路上，他總在想，沒有動力，誰又能忍受顛簸勞碌之苦？

天色尚早，不是很著急的褚天舒欣賞著城市的風(fēng)景。年味越來越足，綠化樹上掛滿了成串的彩燈；商鋪早早把大紅燈籠掛出來；還有些櫥窗上貼著中文和英文的“歡度新年”。褚天舒笑了，腳步變得輕快。

“兩個饅頭。”褚天舒玩心大起，像第一次那樣喊了一聲。

阿梅低著頭，左手方便袋右手夾子，熟練地裝了兩個饅頭，抬頭遞過去，愣住了。褚天舒也愣住了。阿梅兩眼腫得像核桃，也不知是淚還是汗順著臉頰流淌?！罢α苏α耍俊彼恼Z氣中帶著焦急。阿梅搖頭，把饅頭放到旁邊，示意下一位顧客過來。褚天舒看了看排著隊(duì)的人群，自覺走到一邊，看著阿梅忙活。這一等就等到燈火闌珊，阿梅收拾好鋪?zhàn)?，提著剩饅頭一言不發(fā)地往住處走。褚天舒亦步亦趨地跟著，有心想問見場合不對，只能忍著。

依然是兩道簡單的菜，一個是青椒炒肉，另一個是西紅柿炒雞蛋，饅頭就擺在桌邊。褚天舒坐在沙發(fā)上，阿梅則坐在小板凳上。阿梅沒動筷，褚天舒自然也不好意思動。阿梅低聲啜泣，褚天舒抓耳撓腮?！澳愕故钦f句話呀，咋了？”阿梅還是搖搖頭，不說話?！霸龠@樣我走了??！”褚天舒作勢要走，阿梅一點(diǎn)挽留的意思都沒有，他只好悻悻地回來。“你看哈，當(dāng)初要不是你幫我，我現(xiàn)在哪能這么輕松？所以說，不管啥事我們一起面對，總好過你一個人悶著強(qiáng)吧？”

“你解決不了的。”阿梅終于開口，盡管不是褚天舒想要的，但只要開口就好辦。

“你不說咋知道我解決不了？”褚天舒又坐回沙發(fā)，“三個臭皮匠還頂一個諸葛亮呢，咱倆一起或許就能想到辦法?！?/p>

“俺孩子——病了。”阿梅的眼淚流得更猛，一句話說完，干脆抱著膝蓋嚶嚶哭泣。

“絕癥？”褚天舒小心翼翼地問。

“不是不是！”阿梅顧不上哭，盯著褚天舒邊搖頭邊急急道。

“嗨——”褚天舒聲音大起來，“那有啥好哭的，病了就治唄?！?/p>

“可是，可是……唉！”阿梅吞吞吐吐，眼淚又止不住地流。

褚天舒差點(diǎn)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氣，他深深吸了口氣，再緩緩?fù)鲁觯@才壓下發(fā)火的沖動。他無語，定定地望著她。

突然的安靜使阿梅抬頭，淚眼婆娑地迎上他的目光，她有些膽怯，弱弱地說，“俺沒，沒錢?！?/p>

“找孩子爸??！”褚天舒理所當(dāng)然地說。

“呵呵。”阿梅凄然一笑，“他爸？別說他不在，就算他在，除了要錢哪里還會別的?！?/p>

說實(shí)話，盡管多次受到阿梅的照顧，但褚天舒對她的過往卻一點(diǎn)都不清楚。不知道所謂的不在是什么意思？有心想問，怕勾起她的傷心事，不問又不知道該怎么接話，最后只能沉默以對。

“等我去買點(diǎn)酒?！卑⒚纷鲃萦?。

“我去，我去?！瘪姨焓鎿屩酒饋硗庾?。

不知道誰說過，能用錢解決的事都不是事。純扯淡！錢，錢，又是錢！他的生活如此，他認(rèn)識人的生活也是如此，好像所有人活著的最終目的都是錢，而現(xiàn)在最大的問題卻是——沒錢！這大半年的工地生活，自己是寬裕了，可卻又讓他遇到了煩心事。幫吧，老人拿什么孝順，孩子又拿什么撫養(yǎng)？不幫，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猶豫像野草在他心里瘋長、蔓延。胡思亂想中，他扛著兩箱啤酒回來。阿梅又炒了兩個菜，桌子上豐盛起來，有種家的浪漫與溫馨。

“剛結(jié)婚那會兒，他爸踏實(shí)肯干。雖然在農(nóng)村沒什么大收入，可維持基本溫飽還是能做到的，只是……”阿梅把一瓶酒一口氣灌下去，打著酒嗝開始講述她的過往。

她嫁到鄰村，離娘家不算遠(yuǎn)。丈夫是一個老實(shí)本分的莊稼人，兩人守著幾畝薄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農(nóng)閑時丈夫出去打點(diǎn)零工，生活還算過得去。一切改變都要從那場大水說起。

天陰沉得可怕，像黑夜突然來臨，云層低得仿佛觸手可及。阿梅站在大門口眼巴巴望著大田的方向，她丈夫正在田間挖排水溝。眼看大雨將落，還不見回來。她不由得埋怨，不讓去偏去，淋病了咋辦？她永遠(yuǎn)不會忘記丈夫第一次對她吼，玉米抽穗的關(guān)鍵時節(jié)，不把水排出去，玉米澇死了，這一年都白忙活，到時候總不能喝西北風(fēng)吧！

閃電像蜘蛛結(jié)的網(wǎng)密密麻麻布滿天空，緊跟著悶雷滾動，大雨還是下了起來。這雨也怪，不是先小后大，而是像潑水似的劈頭蓋臉澆下來。阿梅急忙躲到門洞里，踮腳抻脖遠(yuǎn)望。雨滴連成一片，稍遠(yuǎn)點(diǎn)的地方已經(jīng)模糊不清。她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有心送件雨衣，可孩子正害怕得直喊。正在她兩頭不能兼顧時，雨幕中一個身影沖進(jìn)來，她丈夫回來了。兩人坐在炕上看著外面的瓢潑大雨，心情很放松。第二天，雨依舊，風(fēng)依舊。她丈夫坐不住了，不時打開房門，看看天再看看地。天空依然陰沉沉，與昨天沒什么區(qū)別；地面滿是積水，雨滴落在上面濺起密密麻麻的漣漪，這波未平那波又起，最后整個水面像被燒開似的沸騰起來。他輕輕嘆口氣走回屋里，過不一會兒又重復(fù)剛才的動作，一直到天完全黑透。第三天風(fēng)雨還是沒有停的意思，就連頻率好像都沒有一點(diǎn)變化。放眼望去，一片汪洋。菜園子里只有稍高的茄子還露了點(diǎn)頭，其他像韭菜、辣椒根本連影子都看不到。“不行！不能再等了，我得去田里看看！”她丈夫在不知道轉(zhuǎn)了多少圈后咬牙說，不等阿梅勸說，披上雨衣跑了出去。

果然不出所料，門前那條河發(fā)了大水，把除半山腰以外的所有農(nóng)田都淹了，顆粒無收。阿梅原指望丈夫能奮發(fā)圖強(qiáng)，度過這個災(zāi)荒之年，誰知他居然一反常態(tài)，不僅不關(guān)心如何過日子，反而天天酗酒，后來又迷戀上賭博。一沒錢就找她要，這些年好不容易攢下的家底敗了個精光，又惦記上她的嫁妝，她不給就拳打腳踢。最開始她又哭又鬧，眼看沒有效果，她干脆跑回娘家。直到有一天，來了兩名警察通知她，她丈夫因盜竊罪被逮捕。生活不下去的她只好把孩子扔給父母出門打工。

“可是，可是打工人的工資僅能維持基本的生活開銷，哪有余錢給孩子治??？”阿梅唉聲嘆氣。

作為打工一員，他深有體會。拼命掙的錢不等攥熱乎就已經(jīng)花了出去，有時候甚至還沒掙到，花的地方已經(jīng)有了。趕上好年景，多少還有點(diǎn)剩余；趕上不好年景，僅夠維持基本生活。年景好預(yù)示著要把大部分時間花在工作上，留給自己的時間少之又少；年景不好雖然有充足時間，卻沒錢，也就是好也苦不好也苦，里面的得失根本不是他能想明白的。阿梅又打開一瓶酒，含淚往嘴里灌，褚天舒一把按住，“不能這么喝，傷身體?！?/p>

“呵呵。”阿梅凄然一笑，“連現(xiàn)在都過不去，還在乎以后？”她猛抬頭瞪眼，“悲哀不？我們這些人活得真難！”

褚天舒看到，阿梅的眼里一片灰敗。那是在何種絕望的心態(tài)下才會形成？心軟的他最見不得這種眼神，“我有錢！”三個字脫口而出。說出去就后悔了，現(xiàn)在痛快，老人孩子咋辦？可男人說話一個唾沫一個釘，豈能收回？于是，他眼神堅(jiān)定地望過去。

阿梅吃驚抬頭，眼里好像有了一點(diǎn)光，隨即又黯淡下去?！安?，不！我不能要?！?/p>

褚天舒沒說什么，默默掏出銀行卡，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拿著吧！”見她還是緩緩搖頭，他干脆抓住她的手，硬塞進(jìn)去，“要不是你，我也掙不到這些錢。再說，治病要緊?！?/p>

阿梅先看看手里的銀行卡，再看看被他大手緊緊握住的自己的手，最后盯住他的眼睛，淚光閃動。得到他無比真誠的眼神鼓勵，她突然站起來，繞過桌子猛撲到褚天舒身上，“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褚天舒懵了，兩只手不知該往哪放。阿梅不管不顧，摟著他的脖子只是哭。他試著把手放到她后背，見她沒別的反應(yīng)，逐漸加大力度，直至緊緊抱住。此時，阿梅也由痛哭轉(zhuǎn)為啜泣，既而連啜泣也停止了，只是靜靜地感受。女人身體的柔軟迅速傳遞到大腦，使他不由自主地摩挲。阿梅找到褚天舒的嘴，狠狠吻了下去。褚天舒感覺所有的血液都流向大腦，不堪重負(fù)的心臟瘋狂跳動，快感從嘴唇蔓延至全身。他的手一路摩挲，在腰部短暫停留，繼而向下。兩人的呼吸越來越粗重，到達(dá)某一個臨界點(diǎn)如同打開看不見的開關(guān)，兩人的身體同時僵硬又同時柔軟，在路燈朦朧的光影中，衣服如花瓣，零落滿地。

在這之前，褚天舒從未想過，性愛居然可以如此銷魂蝕骨。剛結(jié)婚那會兒，只是新鮮感驅(qū)使，像到點(diǎn)吃飯一樣，不吃總感覺少點(diǎn)啥；等孩子到來，媳婦把所有精力放在孩子身上，與自己不能說敷衍，但只是例行公事；再等孩子長大，別說媳婦，就連自己也整天考慮柴米油鹽而失去了興趣，他以為這輩子將在平淡如水的生活中度過，直到此時此刻。褚天舒全身心投入，快時像在大草原縱馬馳騁，天高海闊，花香陣陣；慢時像泛舟湖上，碧波蕩漾，涼風(fēng)習(xí)習(xí)。疲勞、委屈、氣憤等等所有這一年來積攢的負(fù)面情緒混合著汗水從身體的每一個毛孔排出，只剩下舒心愜意。累了，換她。一種從未有過的體驗(yàn)充斥腦海，像半醉半醒，快感迅速蔓延至全身，像置身于溫泉之中。云收雨歇，兩人緊緊相擁。褚天舒才明白，性愛與豐乳肥臀大長腿沒有一點(diǎn)關(guān)系。

阿梅走了，就在那一夜的第二天，走時連告別都沒有。褚天舒獨(dú)居阿梅住處，無所事事。飯懶得做，臉懶得洗，常常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外面忙碌的人群，回味那一夜的美妙。很奇怪自己不僅沒有負(fù)罪感，反而有種報復(fù)的快感。報復(fù)？報道誰，又或是報復(fù)什么？是報復(fù)媳婦還是報復(fù)從小到大接受的正統(tǒng)教育？他分不清。但被自己的想法嚇著了，他知道他正在懸崖邊跳舞，然而他卻欲罷不能。矛盾，極度矛盾！一時的痛快換來生活的拮據(jù)，他不得不為自己的行為買單，還得繼續(xù)工作，哪怕過年。

快過年了！這是褚天舒走在大街上的唯一感受。店鋪把打折促銷的海報擺在顯眼位置，為今年的圓滿做著最后沖刺；行人提著采買的物品從商鋪中鉆進(jìn)鉆出，為辛苦一年的自己尋找一點(diǎn)慰藉。這一切也曾經(jīng)屬于他，每年這個時候，媳婦總是拉著他上街采買，為老人孩子置辦新衣，為餐桌準(zhǔn)備吃食，當(dāng)然也少不了為自己準(zhǔn)備。他記得他總是不要新衣，男人嘛，有件衣服遮體就行，再說，他常年工作服，即便買了新衣也就穿幾天，何必花那個冤枉錢？媳婦卻不同意，說辛苦一年怎么也得置辦一件，新年新氣象嘛！說實(shí)話，媳婦除了不會安慰人，在生活方面算得上一把好手?，F(xiàn)在，他瞅瞅自己的工作服，只能苦笑。

他孤獨(dú)地穿梭于熱鬧的街道，梭巡著可能有的工作機(jī)會。他走過勞務(wù)市場，冷冷清清；他走過廣場，熱熱鬧鬧；最終來到老舊小區(qū)。樓下人來人往，就是沒有拿大件的，褚天舒百無聊賴。冬日的太陽像個火堆，烤得他昏昏欲睡，一輛三輪車開到樓下，下來一位中年婦女，跟著卸下像是電視的紙盒子。他來了精神，急忙走過去，“要幫忙不？”那婦女好像被嚇到了，緊張地看著他。褚天舒趕緊指了指紙盒子，“扛到樓上，收費(fèi)?！被蛟S是聽到收費(fèi)，那婦女不僅不緊張反而顯出傲慢。在討價還價中，褚天舒終于做成第一筆生意。臨近過年的這段日子，褚天舒化身天使，哪里需要哪里去。他扛過樓，掏過下水道，發(fā)過傳單，甚至還送過外賣，凡是市面上有的工作基本上都干過，日子在忙碌中匆匆而過。

過年了！不知道南方人咋樣，對正宗的北方人來說，年必須隆重。為此，褚天舒置辦了一桌還算豐盛的年夜飯。油炸花生米、豬頭肉，現(xiàn)買的；煮蜆子、蒸雞蛋糕，易做的，至于炒菜還是算了吧，雖然他會做，但一個人懶得做。他打開啤酒卻沒了食欲，默默走到窗前。城市的夜很美，到處霓虹閃爍，他說，干杯；小區(qū)也很美，萬家燈火，他說，干杯；只是靜，太安靜了，少了鞭炮聲和空氣中的硝煙味，好像年味也跟著淡了，但他依然說，干杯！干杯吧，為已經(jīng)過去的糟心的一年，也為即將到來的嶄新的一年。

支起手機(jī)給父母打視頻，手機(jī)里的父母顯得年輕，要是現(xiàn)實(shí)中這么年輕該多好。他謊稱老板給準(zhǔn)備了飯菜，并且過年這幾天給三倍工資。母親則絮叨著注意身體、要吃飽之類的話；父親則說，累了就歇歇，別把自己逼得太狠。聽著他們的嘮叨，委屈、心酸涌上心頭，他急忙跪下，以掩飾即將流出眼眶的淚，哽咽地說，“爸，媽，不孝兒給你們磕頭了！”

母親常說，年好過，節(jié)好過，日子最難過！的確，昏昏噩噩半個月過去了，剛過正月十五，阿梅就回來了。僅用半天時間把原本被褚天舒弄得臟亂差的出租屋收拾得井井有條，還特意炒了幾個菜，讓他再一次有了家的感覺?？磥恚瑳]有女人根本不能稱其為家。等待工地開工的這段時間，褚天舒白天出去打零工，晚上回來就有熱湯熱飯。吃飯期間，褚天舒會把今天的見聞講給阿梅聽。遇到高興事，阿梅陪著一起笑；遇到被訓(xùn)斥，阿梅總能給他安慰，讓他躁動的心平靜下來，這種久違的感覺讓他欲罷不能，一步步深陷其中。

工地再次開工，這讓褚天舒極度不適應(yīng)，總感覺少了點(diǎn)什么，這在以前根本沒發(fā)生過。和媳婦一起時，總是說走就走，說回就回，媳婦從來不會說什么，更沒有舍不得。而他也已經(jīng)習(xí)慣了，在家和在工地一個樣。這次的不適應(yīng)讓他緩了很長時間，以至于剛開始幾天總是心神恍惚，等他終于適應(yīng)時，阿梅卻打來電話，說給他做了好吃的。于是，褚天舒每個月總要在工地與阿梅出租屋之間奔波一次。盡管很累，也盡管很折騰，但他卻樂此不疲。

期間，媳婦打來電話，說話時小心翼翼，可他依然不知道該怎么面對。生氣吧？也不是剛開始那么嚴(yán)重，只有每個月還貸款時，看著辛辛苦苦賺來的錢自己還沒撈著花就沒了還會氣憤一下；不生氣吧？好像自己還沒大度到原諒一切的程度，都是成年人，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買單，錯誤就是錯誤，傷害到對方和家庭又怎么可能輕易得到原諒？

忙忙碌碌中又一個新年即將到來，褚天舒決定回家。告別之前自然少不了與阿梅的一番溫存，在她依依不舍的眼神中離開。

回到家，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有軌道，忙著打掃衛(wèi)生，忙著準(zhǔn)備吃食，忙著置辦新衣，忙著……只是這次的忙碌中少了一份淡然，多了一絲不耐。想起和阿梅相處的一年，家里的瑣事被打理得井井有條，何時用他操心？現(xiàn)在不僅得操心，還得忍受媳婦的嘮叨，有那么一刻，他真不想忍了，只是看到孩子清澈的眼神，心又軟下來，強(qiáng)迫自己繼續(xù)。春節(jié)終于來到，褚天舒陪著父母過了一個其樂融融的新年，然后告訴他們過完年就要回去上班。分別在即，他和媳婦相對無言。他不說話是不知道該怎么說；媳婦不說話應(yīng)該是不敢說，可是他知道，有些話到了非說不可的地步。

“咱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