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生意不好做，外公所在的豬場，因為生意受到疫情影響，已經(jīng)一年沒有發(fā)出工資。外公整日里吃在豬場、睡在豬場，原本可以拿到四萬多元錢，誰知一年過去，連一分錢也沒有拿到。好在有退休工資，倒也不至于挨餓。
外公在這里工作，到底為了什么，誰也不清楚。如果說是為了掙錢，可事實證明，并沒有掙到錢。如果說是為了成就感，可是豬場只需要一個維修員工，平時都是機(jī)械化運作，豬場里除了一個照看豬的人，就是一個設(shè)備維護(hù)員外公，這樣一個人員寥寥的地方，哪里有什么成就感呢。
外公所在的豬場位于一初偏僻的大山里，早先因為低價便宜，一個老板選擇在此建廠。我曾去廠里看過，說是一個廠，其實就是一座荒涼的建筑，四周全是山，廠位于山脊上，處于風(fēng)口，風(fēng)揚(yáng)起黃土，塵土飛天，讓人眼睛都睜不開。在豬場的旁邊，有兩間狹小的辦公室，就是人休息的地方。就在這樣簡陋的環(huán)境下，外公竟然堅持工作了一年。
這個廠地段不怎樣，唯一一個好處就是，就是地處外婆母親的老家，外公在這里工作，用他的話說，他可以每天回家，和母親在一起。
這恐怕就是他在那里工作如此長時間的原因。人，不管長多大，有父母在，就是孩子。
一個人要選擇過什么樣的生活，那是他的權(quán)力，外公要在那樣艱苦的條件下工作，為了享受和母親在一起的時光，也是未嘗不可。
時間就這樣一點一點過去，不知不覺，外公在外打工，已經(jīng)有十年光景。
這十年里，外婆一直和她的女兒在一起，她既不去外公那里，也不勸他回來。兩個人就這樣，任由現(xiàn)實的距離將兩人隔離。
我曾以為，是夫妻就應(yīng)該在一起，這樣長期分開，便是家人在情感上出了問題，兩人都想過各自的生活，互不妥協(xié)。
外公中途也會回來，他和外婆常常會談到錢的問題，贍養(yǎng)老人的問題，這是兩個人談了一輩子的話題，卻終歸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外公家在yt農(nóng)村，外公年少時到他鄉(xiāng)去當(dāng)了工人，戶口便隨人去了單位上，土地也收歸了集體。老家還有四個兄弟姐妹。兩個女兒嫁了出去，各自成了家，兩個兒子都結(jié)了婚，戶口還留在農(nóng)村，還有土地。隨著產(chǎn)權(quán)制度改革，政府給還有土地人辦法了土地所有權(quán)證，還有房屋所有權(quán)證。于是兩個兒子就取得了證，外公和出嫁的女兒，是什么也沒有的。
按照當(dāng)?shù)氐酿B(yǎng)老習(xí)俗，女兒出嫁便不用贍養(yǎng)老人了，兒子需要贍養(yǎng)老人。外公和他的幾個兄弟每個月都定期給老人拿生活費，三份生活費加在一起，對于老人生活而言已經(jīng)是綽綽有余。
這些年隨著生活水平的提升，老人翻修了幾次房屋，這就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了，前前后后不下三十萬元。外公作為老人的三個兒子之一，也湊了錢。
從所有權(quán)來講，不管外公出多少錢，土地和房屋肯定不屬于外公，一分一毫都不屬于，一磚一瓦都不屬于。這便是外公和外婆最有爭議的地方。外公認(rèn)為，不管有沒有他的份兒，他都要出錢給老人修房子。外婆則認(rèn)為，外公早以脫離了農(nóng)村，不應(yīng)該再在那里投入很多資金。他們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硬是多年沒有扯出個究竟來。
如今，外公已經(jīng)在外打工十多年，我以為，外婆既然選擇了不和外公一起，她便是清楚了自己要過的生活。一個人過就一個人過吧。
就在今年，外公突然說自己想回家了，他說他不打算繼續(xù)打工了。作為一個快要六十歲的人，該歇歇了，該享受享受生活了。
想來這是一件好事。
四年前，外公在城里裝修了一套房子用于他和外婆居住。那是一套二居室，室內(nèi)的裝修是外公和外婆親自挑選的，家具家電都是適用的品牌產(chǎn)品，一個開關(guān)，一個燈具，一片窗簾，都是兩個人一起挑選，這套房屋凝聚著外公和外婆的心血?？墒欠课菅b修好以后，他們從未真正意義上去住過，去享受過那屬于他倆的新房子。
想來，外公寧愿住在豬場，也不愿意回家。
我既替外婆感到悲哀，又有些無所謂。從小到大，對于他倆的事情，我從是著急到生氣到淡漠。人們總以為，別人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生活更好，其實，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想過的生活的答案。即使有的人要說，自己的并不知道自己想過什么樣的生活。但是，這個人的行動早已出賣自己，他正在過的生活就是內(nèi)心想過的生活。
現(xiàn)在，外公終于說自己要回來了。我并沒有什么特別的高興于不高興。我很平靜，因為，早在當(dāng)年外公退休以后去上班那一次，我與外公深深談了一下午，說實話，那時我想留住他，和我一起開始新的生活，可他還是選擇了離開，我便對他說，從今以后，各自選擇，各自珍重。我再不會勸他，我也不會怨他，既然選擇了，我就支持他。
那是剛剛生了繁星的時候，外公從工廠請了三個假期，剛好那段時間工廠也不忙，外公便有了假期，回來照顧我，也是陪伴孫兒。那是怎樣的天倫之樂呀。
外公工作了一輩子，我們?nèi)乙黄鹕塘浚鞘且粋€極好的要退出公司的機(jī)會，就說自己要回家享受天倫之樂了，便辭了工作就好，外公有退休工資，生活不成問題，安享退休生活，和家人在一起，這樣的生活不香嗎。
外公卻說，自己還想再多掙幾年錢，而且，他工作的工廠是他的兒時同學(xué)開的，他在那里工作，是看重一份情誼，他享受這種情誼勝過家人。
我可以理解，外公是一個技術(shù)人員，在他同學(xué)的工廠里，能夠有他發(fā)揮長處的地方，這樣他有成就感，工作開心。作為一個常年和技術(shù)打交道的人，一旦叫他丟掉這門技術(shù)，在家呆著，恐怕也是一件極不習(xí)慣的事。
理解歸理解，我仍然覺得，一家人是應(yīng)該在一起的。外公若是常年不跟外婆在一起，感情肯定會出問題的。我亦希望自己的家庭完整，外公不在，外婆則容易發(fā)脾氣，而這些脾氣，終究因為我在外婆身邊，于是就是發(fā)在我身上的。外公在，則是家庭和睦很關(guān)鍵的調(diào)和劑。
那天，我哭著，我講了我人生的遺憾，我講了從小到大對他們的期待。外公很認(rèn)真地聽了，但是他依然走了。我見他心意已決，便送他去車站了。從此，我再未操心過外公和外婆的事，只是他倆的事。我知道，我操心亦是無用。
外公說他要回來了。
這是一件好事。我知道的時候，是一天在飯桌上，外公談起此事，外婆于是暢想著外公回來以后的生活。外婆想必是開心的。
可第二天，我聽說外婆生了好大的氣，還說到要和外公離婚的事。我一打聽，才知道原來是外公說要把他的母親接出來住新房子的事。
這本算不上什么事，無外乎就是外公想把自己的母親接來住新房子。也就是一片孝心。外婆生氣，她定是想到她和外公的那些過往，那些過往為了外公老家的那些扯不清的經(jīng)濟(jì)和情感牽扯而帶給外婆的困擾，讓她極度生氣。
我心想，外婆其實何必急于一時呢。外公難得說自己要回來了，十年沒有居住在一起，先讓外公回來再說，至于外公的母親，想不想來城里住，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外公不再打工回到外婆這里，和外公把自己的母親接到城里來住，這分明就是兩件事，而何必混作一談，貪心到想要趁外公回來一下子理順一下子解決呢。
但我，已不便給什么意見。這么多年的經(jīng)驗告訴我。一個人，除非他自己想清楚了，否則他人的期望，很可能讓對方更加迷茫。外公和外婆都需要自己思考，兩個人到底想要怎么過。
過了一周的樣子，外婆給我打電話，她說，“你外公說他，又在當(dāng)?shù)卣业搅似渌墓ぷ?，這次不是豬場的工作，是比豬場環(huán)境好一些的工作，他想去?！?/p>
外婆說的時候，我就傾聽著，她這個時候，是需要一個傾聽者。她說，“我已經(jīng)跟你外公攤牌了，如果他要繼續(xù)去工作，就和他離婚?！?/p>
離婚也好，不離婚也罷。那都是他倆的事了。
只是，我曾以為，經(jīng)過這樣十多年的獨居生活，外婆早已想明白了自己想要怎樣的生活，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自在，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選擇。只是不曾想到，外婆依然在執(zhí)念之中，對他人生活的控制感一點也沒有減少。
或許，她要的不是外公回來，而是外公回來了以后，要完全按照她的意愿去生活。
所以，當(dāng)我聽到外公說他不準(zhǔn)備回來的時候，我想，外公也許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回來，以為他從未做好面對他和外婆共同生活的準(zhǔn)備，那將意味著每天都被人管束著，控制著，如同失去自由一般。
外公說他出去是因為要掙錢，其實他自己也明白，在城市里掙錢的機(jī)會要遠(yuǎn)遠(yuǎn)大于鄉(xiāng)村，他在鄉(xiāng)村里帶著，是一種隱藏。
我一直認(rèn)為，外公不是選擇了不回家，而是他早就選擇了逃離家。他和外婆要生活在一起，是不可能了。外婆很有可能，一輩子孤單下去，高傲而孤單，那是她選擇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