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好笑。
大概三四歲時，哥哥叫我到大場上看馬去。我說有什么好看的呢?我們不是天天耍它嗎？那時候我們玩耍的馬大概有一寸多長，是瓷質(zhì)的，耳朵削挺，四肢撐開，是我們幼年時難以釋手的玩具。——還是被他叫去看了。拴在亮槽上，馬原來是比驢大的活的牲口！場里坐著許多人談?wù)撝?，對他們來說，馬也是罕見神奇的。
后來，公社給我們隊派了一匹小馬駒。拴在大場的豁口處，非常精干英武，臀部烙著號碼。
小馬駒長到驢那么高時，大人們試著騎它。然而它很調(diào)皮，一個個被丟下來。只有在國民黨軍隊里給團(tuán)長當(dāng)過馬夫的的姬大叔，用兩腿緊緊地夾住它，能夠騎它。人們高興地打扮它，額頭上用絲綢綁著鈴鐺，脖子上也掛著鈴鐺，頭上還綴著一朵大紅花。特別是過年的時候，正月初一要“除新”，所有的牲口都要趕出去，以圖一年的順當(dāng)吉利。人們把小馬駒打扮得更漂亮了，披紅戴彩，給欣喜的人們增添了更多的歡樂。
冬天的原野空蕩蕩的。大場出來就是一道平川。我們的漂亮英武的馬在當(dāng)川奔騰而上，騰起一道塵霧。我們小孩子看見了，慌忙跑進(jìn)院子，閂上大門怕它跑進(jìn)來。趴到窯頂上看。幼小的往往因為爬不上去而哭鬧?？諘绲脑?，北風(fēng)呼吼，黃風(fēng)土霧，天地迷茫，駿馬如同在霧海里奔馳而過。聽著遙遠(yuǎn)的鈴聲，想象著鮮艷的紅花，趴在窯頂上興奮不已。
但小馬駒長到兩歲時，身材特別高大。沒有人馴服得了它，再也無人騎它了。我們看見都害怕。拴在場的豁口處，我們小孩子不敢從豁口處進(jìn)出，寧可爬著翻越場墻。
春天，到了耬咣當(dāng)咣當(dāng)響的時候，就開始訓(xùn)練它種莊稼。單獨拉一張耬，嘴上套著嚼子，鼻梁勒著鐵鏈。前面三個人分別用皮繩牽著它的籠套，嚼子和鐵鏈。后面一位捉耬。這樣格外付出三個強(qiáng)壯男子的代價才能使它干一頭閹驢都干得了的活。還經(jīng)常因掙脫逃跑，踏傷人，毀壞農(nóng)具。因把一位拉韁繩的人拖了好長一段路，拖暈了（他把韁繩纏在手腕上），沒有人牽它了，人們也覺得實在不合算，役用了不到兩年就干脆停止了，再沒有役用過。
在全鄉(xiāng)的牲口比賽中，它獲得了第一名。高大威武，又膘肥壯實——它實在很高大壯實，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這樣高大壯實的馬，在電影電視里也沒有見過?！焖┰诹敛凵希幻曫B(yǎng)員專門不時地填草。不論冬春秋夏，都吃著最好的草料。每天還喂多半槽浸泡的蠶豆。那是多數(shù)人挨餓的年代，人連炒著解饞吃一次的蠶豆都不易有。吃得這樣好，不耕地，不種田，只做專門的種馬。但它對發(fā)情的驢總是漫不經(jīng)心，好像看不起，總是委屈了它。人們用一些下流滑稽的動作惹它、逗它，還是很少起跳。四五年的時間，只種了三匹騾子，我們隊兩匹，別的隊一匹。這樣的一匹馬是我們?nèi)犎说尿湴粒貏e是讓小孩子們得意的，它為我們隊贏得了無上的榮耀。
后來，它如同病了，懶洋洋的，不吃草。牽到公社獸醫(yī)站去看，灌了幾回草藥，但效果并不明顯。后來，又把獸醫(yī)站的康站長叫到隊里來看——我親眼見他給駿馬打針。先悄悄的，在其不在意時，猛地把針頭扎在臀部，然后待其靜下時，悄悄靠近猛然注射——還是沒有見效。后來叫他，他推脫不來了。隊長和飼養(yǎng)員只好把它牽到公社獸醫(yī)站。早上去的，下午我們趕著牲口去放時，在路上碰見，它已經(jīng)不是過去那樣調(diào)皮了，耳朵耷拉著，已無需人牽韁繩。人卻在后面，在屁股后面推搡著。
天一黑我們往回趕牲口，看到平灘里圍著一圈不少的人。我問父親，他們在干什么。父親說，他們剝馬的皮。我的頭嗡的一聲——震驚了。難道它會死嗎？在我的心目中，它是永遠(yuǎn)不會死的，如同老天爺。我和哥哥去分馬肉，分了不少，我倆抬著很重。一路上，心里總是難以置信。
馬死后四天，公社干部到我們隊里檢查秋田。隊長向董書記匯報說馬死了。他驚呆地放下碗筷，痛斥責(zé)問隊長。再也沒有吃飯，立即返回公社。把康站長責(zé)罵了一頓，并撤掉了他的站長職務(wù)。聽大人們議論，馬是因為吃了五寸長的一截鐵絲，把胃和肺穿透了死的。
改革開放以后，我又想，這匹馬屬于它那個時代，也代表那個時代。如果它活到包產(chǎn)到戶分牛馬的那一天，它是沒人要的。它的早死成全了它一世的榮耀。在那個餓殍滿野，乞丐結(jié)隊的年代，它卻每天享受著多半槽浸泡的蠶豆。專人侍候，既不耕田，又不架車，只憑著高大英武的雄姿，專撐著全隊的榮耀。但它在我童年的夢想中，卻有著神圣的地位，激發(fā)起我的美好的向往。我在那時有個強(qiáng)烈的夢想，什么時候，我有一匹雄偉的駿馬，像電影中的騎士一樣，騎著在廣闊的原野上奔馳。這個夢想，在我二十歲前后非常強(qiáng)烈。三十歲后，隨著其他一切夢想，一齊漸漸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