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封塵苦旅

01.

臘月初八，寒風凜冽。閻王披了件破損的靛青大氅，端坐在殿上，持著酒葫蘆，不停翻騰手機里的報表 。

“去年業(yè)績不錯嘛。”溫酒入喉，哈出口熱氣，他評價道。

崔判官不太走心地阿諛道：“那還不是您英明神武、明察秋毫、文韜武略、智絕無雙、算無遺策、才華橫溢……”

閻王打斷道：“停停停，別扯了。上月爆出凡間那幾個得肺炎的后來怎么樣了？”

崔判官翻了翻本道：“暫無病源再復(fù)?！?/p>

閻王略略頷首：“這樣就好，要是像十多年前的薩斯……？”

崔判官指正道：“SARS?！?/p>

閻王摸了摸下巴：“哦，SARS，要是像那樣就不好了，明明陽壽有余，卻因為得病，被大黑、小白那兩個混雜勾了命去。被玉帝知道可是要扣年終獎的。雖然年終獎，他會私下再轉(zhuǎn)我的，但是肯定要找個理由見我……這人太煩了?！彼f話時，嫌棄之色溢于言表。

崔判官再次翻了翻簿子，確認道：“老大，不礙事，凡間已經(jīng)控制住了?！?/p>

“那就好。說來華中那地方我很喜歡啊，熱干面、三鮮豆皮、鴨脖、魚糊粉、面窩、武昌魚……賊好吃。風景也美得不像話，尤其是春天，草長鶯飛，櫻花爛漫。先前孟婆還說她很喜……”閻王突然噤了聲，重重咳了咳，轉(zhuǎn)了話題，“等過了年，我就給大家放個假，去人間看看櫻花。”

崔判官滿臉八卦和媽媽我磕到真的了表情：“領(lǐng)命?！?/p>

閻王把話頭轉(zhuǎn)回工作：“再提醒一句，記住啊，今年嚴格控制住陽壽未盡的魂魄，不然玉帝那我不好交差?！彼湃嗡频门牧伺拇夼泄俚募绨颍瑢Ψ洁嵵攸c了點頭。

閻王滿意地笑了，站起身，一眼望見地上被牛頭馬面綁來的幾十頭豬牛羊，大手一揮：“處理下，給各部門送去，當年貨了。”

崔判官拱了拱手，正要走，閻王叫住他，半是猶豫半是糾結(jié)：“今兒是臘八，遣人給孟婆送碗粥去，我早上熬的?！?/p>

“哦，是！”崔判官一臉笑意

閻王又攔他，他垂著頭，晃了晃酒葫蘆，：“……順便……順便跟她說聲……酒挺不錯。”

閻王說話聲音跟個初戀小男生似的。

崔判官從他口氣中還聽出了幾分稚氣和一點期待，他飽含深意地凝了對方一眼，但是，被對方殺氣騰騰地瞪回來。

崔判官笑著行了個退禮。

02.

忘川河畔，奈何橋旁，立著座鳳尾竹搭建的屋。

屋身半沒于河，半佇在岸，這座屋子就是孟婆的居所。

屋前有塊巨石，上刻：“彼岸花開開彼岸,奈何橋上可奈何，彼岸花開開彼岸，斷腸草愁愁斷腸。忘川水流流忘川，彼岸花開開彼岸，彼岸花開開彼岸，此江船行行此江。”

巨石上的詩是千八百年前，孟婆遇到了個預(yù)備過奈何橋的詩人，不對，詩鬼，不對，不是李賀。從他手里得來的。

孟婆問他：“小伙子，要不要喝孟婆湯呀？”那詩人的幽魂也不答話，靜靜看了她一眼后，從懷中取了副字送給她，說了句：“此乃吾作，贈予卿，望珍重?！?/p>

他捏緊鼻子，壯烈地飲下那碗又臭又苦的孟婆湯，過了奈何橋。

彼時的孟婆覺得不錯，便留存下來了。

只不過，巨石上的筆勢遒勁，沉穩(wěn)大氣，不似女子所書。

至于怎么鐫刻上去的，那也是千八百年間發(fā)生的事了，孟婆已經(jīng)不大記得。

此時的孟婆支了個攤子擺在奈何橋前，旁邊有數(shù)個身著黑T的仆從，從容打包出一杯杯孟婆湯，招呼道：“你好，歡迎光臨?，斊娑涿掀艤ú计渲Z孟婆湯，黑糖珍珠孟婆湯，百香果孟婆湯，西瓜汁孟婆湯，如有需要，還可定制孟婆湯哦，只需付上過路費即可哦?！?/p>

孟婆掏出手機拍了幾張工作照，發(fā)到朋友圈：又是努力工作的一天哦～［圖片］［圖片］［圖片］。

閻王點贊+1，孟婆心思：這人這么空，也不來看看自己？

孟婆還在思考時，飄過個蹣跚老頭的幽魂，他叫住孟婆道：“小姑娘啊，給我來碗臘八味的?！?/p>

小姑娘？孟婆低頭看了自己，一身藍衣披了件雪白的狐貍氅，誠然，神仙是永駐青春，一直都是十七八歲的模樣，但年紀這回事自個兒都記不清了。

她朝老人甜笑了笑：“不好意思啊老人家，沒有臘八粥味的?！?/p>

老人長嘆了口氣，開始自說自話：“哎，小姑娘，我今年八十了，兒子和孫子都不愛到我這來。好不容易等小孫子放寒假了，兒子買了野味說到我這給我和他補補。但是，沒想到啊，我早上咽氣了，別說野味了，臘八粥也沒喝上，兒子和孫子也沒見著?！?/p>

老人似乎很眷戀那沒吃到口的野味，眼神望向遙遠的邊際。

孟婆內(nèi)心還是挺同情這老頭的，雖然這近千年，她也聽了不少這些愛恨情仇的故事，但每每遇著新朋友老朋友依舊會為之動容，比如眼前這個，孟婆想不起他上次是什么時候來的了。

直到她聽到老頭口中的野味，當下不禁皺了皺眉頭，心想：野味？這有啥好吃的？還不如黑糖珍珠孟婆湯好喝呢。

老人似是看透她心中所想，用一種你懂個球的眼神看著她。

03.

牛頭馬面指揮手底下馱著大包的東西往孟婆這處趕，恰巧遇著孟婆同老人閑扯野味。

孟婆一眼望見牛頭馬面，和老頭招呼了聲稍等，就問道：“哎，小牛、小馬，你們怎么來了呀？”

馬面急道：“閻王聽說你……”

牛頭阻止他，插話道：“閻王說等過了年，給大家放假，一起人間看櫻花?！坝钟樞χ噶酥负箢^的貨物道：“年關(guān)將近，閻王派我和馬面送點年貨來?！?/p>

孟婆微微一笑，臉上有些喜悅，隨即抿了抿唇，不去管那櫻花之約，目色掃向貨物道：“這么多東西呀？其他人呢？”

馬面咽了口水，心說：才不告訴你2/3都在你這呢。

他正要開口，便被牛頭捂住馬嘴道：“都送了，就差你這了?！迸ｎ^另一手又從背后取出道：“這是臘八粥，閻王……”

那老人一直傾身聽這側(cè)動靜，一聽是臘八粥，忙疾步上前，搶過就喝了。

孟婆也沒阻止他，眼睜睜看著他喝下，倒是一旁的牛頭馬面一臉驚恐，內(nèi)心想著怎么和那個長得俊朗無比閻王臉的閻王爺解釋。

孟婆攥了攥拳，微笑問道：“好喝么？”

“好喝?！?/p>

“但是呀，老人家，這臘八粥不作數(shù)的，你還得喝碗湯才行?！彼盅a充道：“原味的?！?/p>

老人拿手背揩嘴，一臉憨笑：“沒事。”

他尋思：那孟婆湯那么多好喝的味道隨便選個就好，想來原味也不會差到哪里去。

孟婆瞇了瞇眼睛道：“原味是屎味的。”

“……”

04.

老人如英雄赴死般滿臉猙獰地飲下那杯孟婆湯，長吁口氣后，說了聲：“真XX難喝?！?/p>

而后，他戀戀不舍地回望了一眼來時的路，仿佛能看到?jīng)]來得及道別的兒孫：“可惜啊可惜，沒吃上那蝙蝠?！?/p>

孟婆先前還沉浸在感動之中，聽到最后那句話，兩眼一翻，這種稀奇古怪的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老人仍覺得他不懂欣賞：“小姑娘啊，你得要有欣賞的目光和實際的行動，這樣才不會錯過美好的事物?！?/p>

老人微微一笑，似乎意有所指。

孟婆低下頭似是若有所思，馬面覺得她這一刻肯定是想到了閻王，因為她直勾勾地凝向被老頭喝完的那個空粥碗。

還給老頭喝大便……大便味的孟婆湯，馬面笑了，這不是自己砸招牌嗎？

待孟婆抬頭反應(yīng)過來時，牛頭已經(jīng)把那縷幽魂趕向奈何橋?qū)?cè)了。

孟婆怔了怔，還是滿臉微笑地目送老頭，望向牛頭馬面，她問：“哎你們剛才說什么？這是臘八粥，閻王，閻王什么？”她話語中透露出幾分關(guān)心，馬面希望自己沒有判斷失誤。

牛頭再次用手捂向準備說話的馬面，他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就是，閻王叮囑您，臘八粥得趁熱喝?！?/p>

孟婆摸了摸指甲，像是不太在意：“嗐，沒事，已經(jīng)讓那小伙子喝了?！?/p>

她喚了兩個仆從把貨物往屋里搬挪，湊上前去看牛頭馬面道：“你們倆，要不要喝杯甜甜的孟婆湯呀？”

馬面掙脫出牛頭的手掌，笑呵呵道：“好呀好呀?！?/p>

孟婆意有所指：“喝了之后，把面具摘了再演個恩愛情侶給我看？”

馬面：“堅決不要！”

“不喝！”牛頭故作硬氣：“我牛戰(zhàn)士是不會摘下面具的！更不會和這只馬演情侶的！”

馬面附和道：“我馬戰(zhàn)士也不會摘下面具的?！崩^而，他又轉(zhuǎn)頭去懟牛頭，“你是什么牛戰(zhàn)士？就是個牛頭，我還不想和你演呢！”

“那你還不就是個馬面?！迸ｎ^很不服氣，“你這話說得好像我很想和你演似的？”

“哦？”孟婆抱起手，靜靜看著他們倆，“喲，還沒喝就演上了，看來你們果然是一對啊，真有趣?！?/p>

牛頭馬面對望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出快跑的訊息，二人擦了擦汗：“那啥，孟婆，閻王叫我們和大黑小白還有事兒，我們先走了??！”

說完，兩人又一對視，忙不迭地朝來時方向跑去。

被大魔王逼迫下的恩愛對視，為了愛人選擇退讓逃跑。

由本孟婆編寫的《牛頭愛對馬嘴》又有新素材了。

孟婆笑起來，接著伸了個懶腰，走向屋里準備肝文。

05.

臘月廿八，閻王殿。

閻王抱著手機看天庭銀行撥下來的年終獎，他一臉傻樂。

“不……不……不好了，閻……閻王。”黑無常從殿外跑進來。

“叫魂呢？叫？”閻王脫口而出，忽然意識到不對，正色道：“本王剛發(fā)的工資，怎么不好了？哪不好了？大黑，你今天不給我個說法，信不信我扣你錢？”

黑無常滿頭大汗，越緊張越結(jié)巴，越結(jié)巴越緊張：“凡……凡……”

閻王怒道：“煩什么？你敢說我煩？”

“間……間……”

閻王把手機一扔，哼道：“你還說我賤？你是不是不想干了？小白在哪？”

“閻王，我在這兒；”白無常匆匆從殿外趕來，“啟稟閻王，凡間有難，華中之地有大批肺炎感染者，可能會增加死亡率?！?/p>

黑無常聽他說地順溜，投了個感激似眼神給他，白無常似是沒看見，黑無常見對方不理自己，嘟著嘴不說話。

閻王臉色稍有緩和，一聽只是凡間之事，摳了摳鼻屎，滿不在乎道：“沒事，判官前些日子說凡間沒事啊。就算有事，今年早點湊滿指標也好?！?/p>

白無常：“王爺，可那些感染者，陽壽還有幾十年??！”

“你說什么！”閻王爺又跳起來，差點把手機摔了，“小白你仔細說?！?/p>

白無常定了神，躬身道：“據(jù)探子報，華中地區(qū)疑似多食野味，導(dǎo)致名喚新型冠狀肺炎的病毒滋生，感染人數(shù)不斷遞增。情況類似……類似當年的SARS?！?/p>

閻王腿下一軟，想起當年的SARS，八百多條尚有陽壽的生命，被他們倆活活勾去，久久不肯喝孟婆湯轉(zhuǎn)世輪回，無組織性無紀律性地大鬧奈何橋，和當年孫猴子竟是有得一拼，還有些身著白衣的還一直喊：“放我回去，我要去給他們看病！”

想起這些，他心有余悸，更何況那SARS連神也能傳染。

別說凡間，就連神界也怕的要命。

神不會死，

但不代表，神不會生病啊，那太痛苦了。

閻王深呼一口氣，負起手，擰緊眉毛，來回踱了幾步，想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翻墻去凡間的小博看了一眼：截止1月22日22時45分，全國共確診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確診544例，累計死亡17例。

我屮艸芔茻？

他像是換了個人格，霍得轉(zhuǎn)身，下令道：“不能讓當年SARS的悲劇重演，我現(xiàn)在給玉帝打電話匯報；老崔，你給我監(jiān)督好每天地府的魂流量；大黑你給來往的魂魄和地府值班人員準備消毒用品：酒精、口罩、手套防護服；小白你每天去凡間監(jiān)測實時數(shù)據(jù)，定期上報給老崔，必要時加派人手；小牛、小馬，你們倆去……去孟婆那幫忙，多送點物資過去，她一個神肯定忙不過來?！?/p>

牛頭馬面滿臉黑線，心說：都這么忙了，我們還得幫你照顧女人。

雖然不愿，還是隨著眾人作了一禮：“是?！?/p>

06.

閻王前天才到凌霄殿來參加過年會，說實話，他不太愿意見玉帝。

要問為什么，

別問，問就是嫌棄。

玉帝興奮地跳下寶座，抓著他前后甩袖子：“小閻~你怎么來了呀？”聲線之嬌軟令人頭皮發(fā)緊。

閻王忍著惡寒，推開玉帝，扶正衣冠，凜然道：“閻羅殿王參加陛下。啟奏陛下，凡間突發(fā)瘧疾，微臣內(nèi)心惶恐，今上天稟陛下，請增派人手，以度此次難關(guān)?！?/p>

玉帝見他不和自己親近，不禁氣惱，往臺階上一坐，嘟囔道：“你們地府早點完成指標不也挺好嗎？管他們凡人作甚么？”

閻王微嘆口氣，上前一步，順著他的發(fā)冠摸了摸，哄道：“有很多人，陽壽根本沒用完，按照地府的規(guī)章制度，若是沒用盡陽壽的凡人，轉(zhuǎn)世將還他翻倍的陽壽。假設(shè)這個人這輩子和下輩子的陽壽都是七十，但是他三十就死了，那下輩子還多了四十年，如果這樣，那得多活到百歲以上了?！?/p>

玉帝很是享受，托著腮盯著他：“這樣不好嗎？畢竟人類的壽命太短了，大家都長命百歲不好嗎？”

“不行啊陛下，現(xiàn)在凡間已經(jīng)人口老齡化嚴重了，如果長期以往的話，青壯年就會越來越少?！?/p>

“他們不是開放二胎政策了嗎？”

閻王見勸說無用，輕嘆了口氣，目視玉帝道：

“陛下，17年前SARS患者大鬧地府您還記得嗎？”

玉帝抖了抖。

“陛下，千年前，斗戰(zhàn)勝佛大鬧天宮您還記得嗎？”

玉

“你不必再說了，朕知道了?！庇竦蹞Q了臉色，“如今在前線帶領(lǐng)凡人抗疫的是何人？”

閻王愣了下：“稍等，待小臣查看一二?！彼统鍪謾C，翻了翻，“院士名喚鐘南山?！?/p>

玉帝捋了捋胡須，贊道：“當年SARS似乎也是由這位凡人主力抗疫，凡間果然是人才輩出的地界。小閻，你給這位鐘院士多記一筆功德?！彼尖馄蹋盅a充道：“傳雷神君和火神君下界，助鐘院士早達目標?！?/p>

“是。”

玉帝可憐巴巴地睜著雙眼：“小閻，接下來能陪我玩會兒了么？”

閻王冷汗涔涔，忙道：“陛下，微臣地府還有要事處理，先行告退了?！?/p>

未等玉帝攔他，忙捏了個訣，化作一縷青煙跑了。

“哼，討厭！”

07.

數(shù)日的連軸轉(zhuǎn)閻王也疲倦不堪，明日便是凡間的正月十五了，他還挺想給自己放個假的。

閻王翻了翻手上的生死簿，抬頭一望，見是個長身而立的白色幽魂：“你可是姓李？”

“是的。”

閻王仔細查看一遍，霍得站起身來：“李醫(yī)生，你前幾世皆是乃是揭示此次肺炎的先驅(qū)，生死簿上寫你陽壽未盡，于功于德可列地仙?！?/p>

李醫(yī)生擺擺手笑起來：“不必不必，請閻王速速讓我轉(zhuǎn)世吧，還有好多病人等著我呢?！?/p>

閻王這一刻想起了許多人，八十三年前的迅哥兒，四十四年前的三位杰出英雄，兩年前的武俠大師。

身雖死，意永存。

“也好，我送你去奈何橋吧?！?/p>

“麻煩閻王了?！?

奈何橋亙在忘川河上，千萬縷魂魄從橋上飲下那杯孟婆湯，揚長而去。

要說閻王做地府神君這么多年，讀了不少閑書，這些閑書自然也是那些令人景仰的人物所著，譬如幾十年前棄醫(yī)從文的那位，再譬如“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的那位。

遇上這些人物，身為閻王的他也會親自將這些神魂送過奈何橋，再在功德簿上給他們添上一筆，望他們早日成仙。

閻王親自送幽魂往奈何橋來，千百年也有過不少次數(shù)，光四十四年前，就送了三次，資歷淺些的地仙見著了卻非常驚詫。

閻王表面不動神色地問：“孟婆怎么不在？”見她不在，內(nèi)心卻松了口氣。

牛頭諂媚：“孟婆憐惜小的們，去隔壁地府超市買飲料了?！?/p>

閻王點頭：“給李醫(yī)生挑碗孟婆湯?！?/p>

“李醫(yī)生，這有焦糖瑪奇朵味的、還有黑糖珍珠味的、還有……”

“原味吧。我還是挺喜歡原味的?！?/p>

牛頭和馬面想起前些日子那老頭喝的屎味孟婆湯，剛想上前阻止。

卻見閻王已將碗遞過去，李醫(yī)生一口飲下，咂了咂嘴：“真香啊，是我愛喝的排骨湯，閻王，你們地府伙食太好了吧?！?/p>

閻王朗聲一笑：“哈哈哈，那你要不留下來？”

李醫(yī)生搖頭：“不了，我老婆孩子還有幾位老人在上面等著我?！?/p>

“幾十年后再見吧?！崩钺t(yī)生揮了揮手，緩步朝奈何橋上走去，他嘴里開始碎碎念：“希望你們一定要平安，希望國家抗疫成功，希望……下輩子能早點看到慶余年續(xù)集，嘿嘿……”

三人滿是悵惘看向李醫(yī)生的幽魂飄向之處，牛頭和馬面猶疑著問：“原味不是屎味的么？”

閻王解釋道：“這你們就不懂了吧，原味從來是根據(jù)孟婆心意所設(shè)?！?/p>

牛頭和馬面八卦兮兮地發(fā)出一聲長音：“哦～閻王你好懂?！?/p>

“還想不想干了？”閻王聲音冷冰冰，他睨了他們一眼，“口罩戴好！”

“是！”

“我也去趟地府超市?！?/p>

“哦～”

08.

孟婆最近非常忙，也特別悶。

她悶的原因有兩點，

第一點是，她開始戴口罩，穿防護服上班，她的口罩還特別厚，好像是什么3m的n95？

但是被閻王派來幫忙的牛頭馬面戴的是普通那種藍色口罩，又薄又輕便，她有點羨慕。

她也問過牛頭馬面為什么不戴n95，兩人支支吾吾，最后還是用了“女士優(yōu)先”“長輩為尊”這種蹩腳的理由給她。

幸好，孟婆也不是個心思多疑敏感的人，她信了。

第二點，她總感覺身邊少了些東西，沒來由地煩悶。

以往閻王總會尋個理由，差牛頭馬面送點保健品、營養(yǎng)品、 年貨這些的。

她雖嫌麻煩，但也知道要禮尚往來，作為回報，她會釀點小酒，送點小吃，似乎曾經(jīng)還做過件衣裳給他？

如今閻王每天忙得不見身影，牛頭馬面又統(tǒng)統(tǒng)在身邊，沒人來送吃食，她反倒開始惴惴不安了。

她把這一切歸咎于閻王那閻王臉不來煩自己，不大習慣，等疫情結(jié)束得去吵吵他。

這不，孟婆怕閻王照顧不好自己，準備去隔壁的地府超市購點生活用品，差人給他送去。

最近地府特別嚴格，到了那種，她去超市購物，還要出示地府健康碼的地步。

難道他們不認識我嗎？不認識我這個傾國傾城、國色天香、花容月貌、明眸皓齒的孟婆嗎？

她這樣想著，跨出地府超市，迎面撞上滿臉疲倦的閻王。

閻王明知故問道：“孟婆，你怎么在這？”他表情瞬間轉(zhuǎn)換，眼睛亮閃閃的，聲音中有幾分羞澀和膽怯，孟婆判斷著：“給小牛小馬他們買飲料?！彼罅藗€隱身訣，把給閻王買的用品全藏起來了，又問了一句：“倒是閻王您怎么大駕光臨此處了？”

“……我送個幽魂過奈何橋。”

“想來又是個德行俱佳的良善之人?！?/p>

“是，以他十世善人之資，可列地仙。”

孟婆挑起眉看他：“然后呢，怎么到這來了，來找我？”

“沒……才不是?！遍愅跹凵耧h忽，“準備買瓶快落肥宅水?！?/p>

“哦?！泵掀艣]聽他講緣由，只定定看著他臉上的藍口罩和身上那件破舊靛青大氅，孟婆想起來了，這便是好多年前送給他的衣服了，具體是什么年份？大概是孫猴子鬧地府撕生死簿時，他哭得好大聲說：怎么辦怎么辦？

閻王太擔心去見玉帝，還要找他求助這種事了。

孟婆為了哄他，揪了點牛頭身上的毛，制了件氅衣送他，他穿上后不哭不鬧，歡喜極了，只是未曾想竟是穿了這么多年。

孟婆鼻子有點泛酸，盯著他看了許久，直到對方臉紅，她才開口問道：“閻王，怎么你也是這種口罩，就我是這個？”她指了指對方臉上的普通醫(yī)用外科口罩和自己臉上的n95。

閻王沒回答，他低下頭，耳根有點紅。

孟婆目色一掃，

奈何橋到地府超市的距離，一百米。

閻羅殿到地府超市的距離，一公里。

從自己做神仙，闖蕩奈何橋、稱霸忘川河、細聽古今魂魄二三事以來，

還有閻王深情款款望向自己的模樣中，她基本能確定了。

閻王多半是個悶騷。

不愧是我，孟婆自夸起來。

孟婆盯著他手里的飲料看：“閻王您隔這么遠來買快落肥宅水呀？”

“這不是主要來超市，順便處理正事嘛。”閻王舌頭打結(jié)了，“說錯了，主要處理正事，順便來超市?！?/p>

孟婆湊近去看他：“哦？就這樣？”

“對……對??！還能怎……怎么樣？”閻王說話時有點兒結(jié)巴，他懷疑自己是被大黑附身了。

孟婆想起牛頭馬面說得櫻花之約，轉(zhuǎn)了個話題問道：“你想不想去看櫻花？”

閻王支吾的想字沒說出口：“想……還好。”

“那我們單獨呢？”

“……”

閻王偏過頭，不去看她，半晌才問：“孟婆，你想說什么？你現(xiàn)在是正在質(zhì)問本王嗎？”

“我想說。”孟婆摘下口罩，勾起桃花眼笑瞇瞇地湊近他，“你是不是喜歡我，特意來找我呀，閻閻？”

閻閻？？？！??！

我可是堂堂閻王，他對這個稱呼差點跳腳。

這句話信息量太大了，他口罩以上全是紅的，選擇性忽視那句“特意來找我”。

而后爆出一句：

“誰？！誰喜歡你了？！”

整個地府都被閻王暴漲的羞怒聲充斥。

然后，回響了好幾遍。

09.

“后來怎么樣了？”八卦小分隊隊長崔判官抬著攝像機對準黑白無常。

“那……那……天……” 黑無常激動地拍打著輪椅。

“你冷靜點?！卑谉o常撫著他不停拍打的手。

“還是我來說吧，話說判官你不是可以看監(jiān)控嗎？”

“也……也……好?！?/p>

崔判官摸了摸鼻子：“聽別人說比較有意思嘛，請開始你的表演。”

白無常面向鏡頭，開始敘說：

“那天我和大黑有事要向閻王稟告，找了一圈沒找到，我猜閻王應(yīng)該是跑孟婆那去了。就給牛頭馬面打電話，他們倆說，孟婆去地府超市買東西了，閻王剛送走李醫(yī)生，也跑超市去了。

大黑一聽，就要去超市找閻王，我想著不能打擾他們，不然我肯定也會被扣錢。”

“大黑不聽，還是去超市找閻王。結(jié)果就恰好聽見閻王那句暴怒的‘誰喜歡你？’。

接著他退后幾步，準備跑路，孟婆湊上前，反身抓住他胳膊，踮起腳，隔著那藍口罩朝他嘴上嘬了一口?！卑谉o常雙手捂著臉，發(fā)出陣陣杠鈴般地豬笑聲。

黑無常在旁側(cè)，疑似恐慌狀地拍打輪椅。

白無常笑看著他，透出一股幸災(zāi)樂禍和八卦的意味：“你知道吧，我們是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的，一般不會笑，除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p>

崔判官將攝像機轉(zhuǎn)向自己：“各位觀眾朋友，由于見證人已瘋，下面播放當日監(jiān)控。”

“我屮艸芔茻？！你親我？！”

“干嘛？！”

“你以下犯上！你你興風作浪！！你你你……唔。”

孟婆實在沒耐心聽眼前的男人再爆出些不知用得對還是錯的成語，扯下對方口罩，又吧唧了一口，推開他，清泠著問：“怎么，你不喜歡嗎？”

閻王整只手捂著臉，臉上紅得像西瓜汁孟婆湯。

就在這時，不速之客闖入。

“閻……！王……！”全然未曾理會到打攪到什么名場面發(fā)生的黑無常作出了畢生最大的錯事。

瞬時，閻王羞赧的臉化作冰涼，空氣更因這突來的陰冷驟降下來，原本便冷得直哆嗦的地府無故平添幾分寒意。

閻王身后的大氅隨風飄了起來，他走上前去，暴揍了一頓黑無常，直把他打得連連求饒。

再然后，他調(diào)整心態(tài)，恢復(fù)成那副閻王冰塊臉的模樣，從容提起黑無常的領(lǐng)子，他路過孟婆時，用只有她能聽得見的聲音，說了句：“喜……喜歡?！彼麑⒖谥械脑挐L了滾，重新加了兩個字：“至極?！?/p>

這下，孟婆臉也紅了。

10.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又是一年春花盛開。武漢大學(xué)的櫻似乎未曾受過阻撓，如這些年里的往復(fù)一般，競相開放。

兩個身披大氅的青年男女正徘徊于櫻樹下，女生擺出剪刀手要求男生拍照，男生滿臉寫著不愿意，依舊操控手上相機。

“你這拍照技術(shù)不行啊，虧你還是閻王！”

孟婆端詳著閻王給她拍的游客照，不滿意地搖頭。

“閻王從來不拍照。”

“你得練練?！?/p>

“我不！”

“聽話，乖?！?/p>

對于孟婆哄小孩子般的攻勢，閻王嘟著嘴別過臉去。

見他不滿意，孟婆悄悄捏了訣，變戲法似的掏出個酒葫蘆，柔聲道：“早上給你溫的，喝點？”

閻王滿意地笑了，他剛接過酒，看到有個像是剛學(xué)會走路的屁大小男孩一蹦一蹦的，朝他直奔過來。。

“亮亮，慢點跑。”

話音剛落，小男孩直接給閻王撞了滿懷，手里的酒葫蘆傾倒在地，啟封的酒順著葫蘆口流出。

那小男孩摔倒在地，趴在地上，警覺般嗅了幾下，眨著碩大的眼睛盯著閻王道：“叔叔，不能喝酒精，會中毒的?！?/p>

“小朋友你沒事吧?！泵掀虐律碜尤タ此?/p>

“謝謝姐姐，我沒事?！?/p>

“這不是酒精，是酒?！毖垡娏髁艘坏氐木?，復(fù)又聽見那聲叔叔，閻王又想哭又想笑：“為什么我是叔叔，她是姐姐？”

話剛問完，男孩的媽媽追了上來：“不好意思呀。小孩不懂事，添麻煩了?！眿寢岄_始查看男孩有無受傷。

男孩：“媽媽，叔叔喝酒精。”

“這不是酒精，這是酒?！遍愅跤謴娬{(diào)了一遍。

“沒事啊，是我們不小心?！泵掀咆嗔艘谎坶愅?，又問道：“姐姐，這小朋友怎么會知道酒精，他才一歲左右吧？”

“我們家是醫(yī)院工作的，好像小孩天生就對醫(yī)療用品有感應(yīng)。加上去年新冠嚴重，家里天天噴酒精，所以就記住了?！眿寢尃科鹉泻⒌氖?，“亮亮來，和哥哥姐姐說再見?！?/p>

男孩兒朝兩人揮手：“叔叔再見，姐姐再見。”男孩抓著媽媽的手奶聲奶氣地說：“媽媽我想回去看范閑。”

“只能看一小時啊，不能多看?！?/p>

“好?！?/p>

閻王看著那對母子的背影，勾勾嘴角：“是你啊李醫(yī)生。”

孟婆問：“在想什么？”

閻王搖搖頭：“沒什么，想到去年的……排骨湯，回去做給我吃吧。”

“行吧。孟婆思考一會兒：“但你得先帶我去吃熱干面?！?/p>

閻王笑著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腦洞：“好?！?/p>

二人攜手漸行漸遠，四月的燦陽落在武大盛開的櫻花上，幾多行人攜手漫步在林蔭大道上，那是名為靜好的溫柔。

你看啊，這世間，霽云消散，山河無恙。

只盼得，春終歸來，你我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