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困境
大家好，我是倪文斌，08年由于意外造成C2頸椎骨折，脊髓神經損傷，導致高位截癱，只能依賴呼吸機維持呼吸，鎖骨以下失去知覺，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到現在，已經整整超過11年了。由于一直沒有辦法完全脫機，這11年來只能待在醫(yī)院里，回不了家。感謝公司領導的關心，每到年終歲末都會和一些同事一起來醫(yī)院看望我，看望我們一家。
今年領導給我“布置”了一個小任務，說是近來公司的年輕人好像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焦慮的情緒，所以希望我能夠結合我這11年來的心路歷程，給這些陷入焦慮的年輕同事寫一篇文章，希望對他們能有所幫助。聽到領導的這個要求，我的第一個想法是這個問題有更好的解決方法啊。只要相關領導把這些年輕人每年的KPI定得低一點，每年的假期批的多一點，每年的工資漲得多一點，每年的年終獎數字更能令人滿意一點，這不就完了嗎？效果肯定強過任何文章?？墒寝D念一想，這么做這些年輕人是不焦慮了，可是焦慮的就該輪到領導了啊。怎么能讓領導焦慮呢？所以還是接受這個小任務，跟大家分享一點我的經歷吧。
首先來看題目。走出困境，我覺得實際上說的是走出焦慮。人在面對困境時的態(tài)度，首先一定是焦慮。為什么呢？因為唐僧被妖怪抓走了，孫悟空從來沒有微微一笑來一句：“小場面?！比绻心?，那其中一定有詐。所以只要走出了焦慮，自然就走出了困境。今天，我就跟大家聊聊怎么樣走出焦慮。
首先，人為什么會焦慮呢？我覺得是因為現實低于自己的預期。我身邊的同學朋友大都是有娃的人，他們的最大的焦慮就是來自娃的表現不如預期。那么年輕人呢？我不知道現在什么情況。03我剛大學畢業(yè)參加工作，對工作上的預期并不是什么工資福利，而是工作環(huán)境、工作內容，說白了，只要開心，干什么都行。可是時間不長，3年的功夫，我發(fā)現現實漸漸不能讓人開心。那時候的現實是什么呢？第一，掙得永遠沒花得多；第二，沒有上升空間，看不見前途。怎么辦？跳槽唄。然而能不能達到預期，那也不一定，有兩個現實擺在面前。第一，我愿意去，人家愿不愿意要我。我看中的職位絕不會只有我一個人看中，還有無數雙如狼似虎的眼睛在旁邊虎視眈眈。然而我只是一個寶寶啊！而且就算勇敢的本寶寶可以打敗競爭者一二三四五，可是架不住還有六七八九十?。坏诙?，就算跳槽成功，那么擺在面前的又是一場來自新公司的內部競爭。上升空間人人想要，可是這要靠領導給機會，有了表現，才能上升。如果沒有一處比別人優(yōu)秀，領導為什么要給你機會呢？當然，還有一個問題：萬一跳槽失敗怎么辦？我這樣的上海本地人還不要緊，不行還可以家里蹲，那些外來的打拼的年輕人怎么辦？這些就是十幾年前的現實。那么現在怎么樣？我想未必好過當年。因為現在的消費水平跟十幾年前不是一個概念。跟當年比，這房租漲了幾倍，消費就漲了幾倍。所以現在的年輕人的焦慮一定不會輕過當年的我們。
所以我常常在想，有沒有什么辦法可以避免焦慮，大家無憂無慮地生活它不香嗎？于是我分析，讓人降低對現實的預期是不是一個辦法。我發(fā)現不行。因為降低人們對生活的預期只能讓人接受現實，但是不能讓人滿意現實，所以這并不能避免焦慮。那么有沒有其他辦法呢？最后我得出結論，一個令人失望的結論，在中國，焦慮是無法避免的。有兩個原因。其一，攀比心理。我不明白為什么國人怎么這么愛攀比。這攀比的唯一作用就是生產焦慮。因為只要一跟別人比較，一定就有高低，所以不是你焦慮，就是別人焦慮?，F在的年輕人都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一般不去跟別人比這比那，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得了?？墒怯幸稽c讓人特別絕望，你可以不去比，然而架不住有人把你去跟別人比??！。如果是不重要的人這么干你還可以無視，那如果是你在意的人，比如爸媽，甚至是領導也來這么一下，那這焦慮要怎么逃？其二，人口問題。我覺得很多社會問題的根源就是人太多。拿上海來說，地鐵車廂里的人少一點，馬路上的車少一點，應聘時跟你一起候場的人少一點，最實惠的，你的男神女神周圍少一點狂蜂浪蝶，這些都不好嗎？
那么這兩個大問題能不能解決？我覺得是不可能的，因為這兩個都是大問題，個人能有什么辦法？。那么既然焦慮無法避免，有人就特別喜歡一樣東西，就是雞湯，當然也有人不喜歡。我沒覺得雞湯有什么不好，主要是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雞湯。復旦的陳果老師有一碗雞湯，叫做“活在當下”，很多人都喜歡，我也很喜歡，可要是這碗雞湯被不合適的人喝了，那就會變成一碗毒雞湯。我想武漢的政府領導一定是喝過，所以就中毒了。
那么我呢？我今天不是來給大家灌雞湯的。我認為既然焦慮無法避免，那么就應該把它變得有價值。有人說有價值的失敗不是失敗，那么有價值的焦慮也不是焦慮。我想跟大家分享一個我的故事。我是08年出的事。09年因為得到消息說北京醫(yī)院能用神經干細胞治療，所以就去了北京。治下來結果還不錯，我從完全不能脫機到可以短暫脫機差不多1小時。于是醫(yī)生就要求我練習脫機，說這樣可能恢復自主呼吸。那么我就遵醫(yī)囑開始練，一天兩次，每次1小時。我的床對面有個掛鐘，剛練的時候我都會時不時看看時間，恨不得它過得快一點，再快一點，因為這練呼吸真的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于是我爸就給我看DVD，因為這樣可以分散注意力，讓我忘掉時間。一個月下來確實有效果，1個小時的練習對我已經不在話下，有時候我看片子還會忘記時間，一不注意還能多練個10幾分鐘，我爸當然很開心，我也感覺不錯。就在這時候出了個幺蛾子。因為我進醫(yī)院的時候尾骨上有個壓瘡，一個月下來沒見好，創(chuàng)口反而加深了。于是醫(yī)生說要開個小刀。那就開吧，沒想到開完以后的醫(yī)囑是2周內要24小時每2小時翻一次身，只能側身不能平躺。這下慘了，白天還好，晚上這么干叫我怎么好好睡覺？休息不好也就算了，可是我白天還要練呼吸；練呼吸也罷了關鍵還要側身練。大家也許不知道，側身呼吸和平躺呼吸的區(qū)別就是側身呼吸的耗氧量要更大，所以我在側身練的時候動作幅度也要更大，否則就憋死了。這樣練當然更累，我爸看了一會就讓我能練多久練多久，不要勉強。不過我知道我爸說是這么說，他是想我完成這個挑戰(zhàn)的，當然我也這么想。果然，雖然片子還是照看，然而半小時左右我就快不行了，我頻頻看鐘，根本沒心思看什么片子。這時候我非常焦慮，我想的是一定要堅持到1小時，不讓我爸失望，不讓自己失望，可是現實是我的呼吸越來越吃力，透氣越來越困難。我看了看時間，已經40分鐘了。我告訴自己，再堅持5分鐘，再不行只好放棄。不成想，就在這5分鐘里，我找到了堅持下去的辦法，具體的細節(jié)不多贅述了，結果就是我成功地堅持到了1小時，完成了這次小小的挑戰(zhàn)。
有人說你這個故事不就是在說焦慮的價值是堅持到底就是勝利嘛。我說是，但也不完全是。其實堅持到底就是勝利這句話是有邏輯漏洞的。堅持是做事的態(tài)度方法，勝利是事情完成以后的結果，這句話漏了一個前提條件，就是做什么事它沒說。如果做的事是錯誤的，那么堅持到底不是勝利，而是死路一條。所以我講這個故事是想說，焦慮的價值，在于學會堅持，但更在于堅持做正確的事。那什么是正確的事？我認為有2點：一是堅持你自認為可以堅持的事；二就是你擅長做的事。學會了這兩件事，愿意去做這兩件事，這就可以走出焦慮了。
首先談談堅持可以堅持的事。這個很容易理解，不用多言，青銅在王者面前再怎么堅持，還是青銅。在這個前提下，我想談的是一只喜馬拉雅山的猴子。有人可能知道這個比喻，說的是一個狀態(tài)，就是你明知道不能去想一件事，可是偏偏就會一直去想。在堅持做一件事的時候，這只猴子就是讓你放棄的念頭。在你剛剛遇到困難的時候，它就是在你面前一閃而過，甚至只是一個影子?？墒钱斃щy越來越大，漸漸走到瓶頸的時候，它的模樣就越來越清晰，一直在你腦海里提醒你它的存在，直到你怕了，放棄了，它才會消失不見。其實我發(fā)現它最大的危害其實并不是讓你放棄這件事，而是認為你失敗的原因是你已經盡力了，所以放棄是理所當然的選擇，可事實上你離成功就是一步之遙。在我的故事里，如果我沒有找到方法，而是堅持到45分鐘就放棄了，那么我就永遠不知道我是可以堅持完1小時的，反而還會為自己多堅持了這5分鐘而沾沾自喜，不知道其實這是一種失敗。而且，在以后的2周的練習里，我肯定認為45分鐘就是我的極限，一到時間我就會停止練習，我就不會去追求那1小時的成功。那么這只猴子到底是什么？我認為這是人性。如果說堅持是人性里堅強勇敢的一部分，那么放棄就是人性中膽怯懦弱的一部分，而這，就是這只猴子的本質，所以人人心里都會有，并不特別。那么它能不能被趕走呢？我覺得是可以的。以個人經驗來講，其實趕走它的秘訣就在那5分鐘的繼續(xù)堅持。所以當它在我們腦子里陰魂不散的時候，我們要做的就是再堅持一下，留一個緩沖的余地給自己，尋找或者等待最后的機會，看看有沒有轉機。當然，這轉機可能有，可能沒有，也許大概率是沒有的，可是一旦有了，那么在這件事上，這只猴子就永遠地被我們趕走了。在接下來的2周側身練的這段時間里，我就再也沒有被它困擾過。
然后再來談談擅長的事。先說明一點，如果這擅長的事情是消極的事情，比如什么天天向喪，那這個就沒辦法了。還有呢，有人說一個人最擅長的事情不就是他的興趣愛好嘛？其實未必。比如我愛踢球，可是踢得很爛。所以，擅長的事情是不是興趣愛好，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擅長。那么為什么要做擅長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成功的秘訣在于堅持，那么堅持的秘訣在于什么？堅持的秘訣其實在于不堅持。怎么理解呢？大家都知道圍棋界的韓國天王李昌鎬。我看過他的一個報道，說李昌鎬這個人生活能力極差，基本上都靠他的夫人照顧。那么他天天干什么呢？沒別的，就是在打譜，一天打個幾百，跟AI一樣，跟AI唯一的區(qū)別就是AI不需要吃飯睡覺，幾乎天天如此。打譜這種枯燥無味的事情，而且天天打這么多，在旁人看來這是非有常人不能及的非凡毅力才能有的堅持，可是在李昌鎬本人看來，這打譜和吃飯睡覺沒什么區(qū)別，吃飯睡覺也需要堅持么？這就是堅持的秘訣在于不堅持。而李昌鎬為什么能做到不堅持，就是因為下棋是他最擅長的事情，可能也是他唯一擅長的事情。
做自己不擅長的事情是很難的，如果還要堅持的話那么堅持就變成了自己的枷鎖?？墒乾F實里確實有堅持做他們不擅長的事情的人，那么他們選擇自虐是為了什么？我覺得有3個可能。一、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這是被逼無奈。二、為了體現自我價值，雖說值得尊敬，可是似乎不值得學習。我想說的主要是第三：為了這件事背后的利益。現在對于成功有2種追求。一種是追求成功背后所帶來的利益，大到榮譽財富地位，小到一句稱贊一個安慰。所以在選擇做事之前，他們考慮的是這件事可以為我?guī)硎裁?，至于自己能不能把這件事做好，管不了那么多，以后再說。這么做很現實，非?，F實，所以也是大部分人的選擇。可是有一點，人太現實就容易功利，太功利就容易患得患失，一旦患得患失就容易焦慮。另一種是把一件事做好，追求的是成功這件事的本身。這樣的人有點理想主義，甚至有點中二，可是有一點好處。這樣的人做事沒有什么私心雜念，就容易專注。說到這里我想拿中國足球舉個例子。中國足球的成功也有兩種。一種是國家隊的成功，就是打進世界杯決賽圈；另一種是足球本身的成功。是把足球這項運動本身所具有的積極向上的、正能量的、具有教育意義的東西普及到全中國，讓更多的人參與到這項運動中來，這是普及的成功，是教育的成功。那么中國足協追求的是哪一種呢？自從中國足協成立以來，永遠追求的就是第一種，打進世界杯。目標很明確，可是中國足協做的卻是他們最不擅長的事情，就是管理。為什么這么說？中國足協精神可嘉，堅持不懈地管理中國足球，自94年職業(yè)化以來，一管就是25年。這25年管下來什么效果呢？不談假球黑哨，就看現在各級國字號的成績，從國家隊國奧隊，到國青國少，集體淪為亞洲二流，有人說甚至是三流，國人的世界杯之夢二十年之內是沒希望的。這就是歷屆足協領導的管理成績。我認為，世界杯其實是上天給你的一個蘋果，是對足球的第二種成功的獎勵，世界杯只是這種成功背后的衍生品，中國足球這18年來本末倒置，所以這種結果一點不奇怪。那么歷屆足協領導難道不明白這個道理嗎？不會不明白。事實上足協為足球本身的成功也不是什么都沒干，確實整頓過一些不正之風?？墒沁@些年干下來什么結果呢？先看新增足球人口。為了增長足球人口：足協的目標是到2020年，青少年足球注冊人口達100萬，而事實是什么呢？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學校發(fā)個表格學生和家長填完了事。真正周末出來踢球的，現在大部分都是3、40歲的中年人，年輕人很少很少；再看普及足球的教育意義。足球的教育意義有很多，個人認為有一點是，球能不能踢出來不是什么大事，重要的是孩子在踢球的過程中可以學會兩件事，就是做事要努力和怎么去努力，特別是在一個團隊里，怎么為自己努力，怎么為團隊努力。學會了這兩點，即使球踢不出來，將來在其他行業(yè)一樣也可以有一份好工作。而中國家長對足球的理解，到現在還是一句話：球踢不出來，孩子這輩子就完了。所以大部分家長在孩子到了一定年齡以后就不讓他們踢了，還是讀書保險。所以這兩件關乎足球本身成功的事足協也沒做好，而且是這么多年都沒做好。那么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就是中國足協也不擅長干這個事。
我舉中國足球的例子，也沒別的，就是想說，無論追求哪種成功，是成功的附屬品也好，是成功本身也好，這都沒問題，關鍵是要做你擅長的事情，如果不是呢，那么大概率的情況是會令人失望的。其實國足也不是沒進過世界杯，02年為什么進了呢？因為足協之前一直在做他們最擅長的事情，也是中國體育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專業(yè)體制少體校，那屆國家隊都是這個體制下培養(yǎng)出來的。
同樣做一件事，在遇到困難的時候，擅長做的人比不擅長做的人至少可以堅持得久一些，所以出現轉機的可能性也大一些，那么離成功也就更近一些。而堅持就是一個時間的累積，是一個青銅成為王者的必經之路。也許這還不足以完成一件事的成功，但是恭喜你，你已經成為了一名合格的匠人，從這個角度來說，這就是成功。
那么還有一個問題：什么是擅長的事。我覺得一個人擅長的事可能不止一件。然而如果在某件事上，當遇到瓶頸的時候，你通過自己的努力能夠找到轉機，然后繼續(xù)做下去的這件事，就是你最擅長的事。如果有人問：這11年來你有沒有堅持做你擅長的事情？我覺得，這些年我唯一擅長的一件事就是等待，這一堅持就是11年，而且會繼續(xù)這么堅持下去。
可能有人覺得，盡管現實并不那么令人滿意，而如果去做自己擅長的事，就意味著要作出改變，可情況還沒有到必須要作出改變的時候，又或者還沒找到自己擅長的事，這怎么辦？這種焦慮的價值又在哪里？還是給大家說個事兒。我有一個朋友，在IT公司當部門領導。他們公司有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每到年底各部門領導都要給本部門員工評分，而且不能個個都是好評，一定要有一個“差評”。所以我朋友每到年底就頭疼，畢竟大家表現都不錯，這“差評”給誰都不合適。怎么辦呢？今年有一哥們來找他，說今年這“差評”就給他，沒關系，只要安排加班的時候別輪到他就行。我朋友聽了當然樂意，而且雖然這哥們不加班，可是發(fā)獎金總少不了他一份，而且其他同事都沒意見，大家還挺高興。這里就有個道理，在職場里，你認為你有什么價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領導認為你有什么價值。只要得到領導的認可，在公司就可以高枕無憂了。所以這種焦慮的價值，就是要明白做什么是可以讓領導認為你是有價值的。
最后，我想我忘記了給年輕作一個定義。古人說“三十而立”，三十之前都是年輕人，現在我覺得35之前都可以算。立，也有不一樣的立法，兩條腿立是立，金雞獨立是立，拄著拐杖立也是立。怎么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精神上，年輕人必須自己立起來。每天早上西裝革履，開著大G去上班，閑了可以開進西華門，停在太和殿，再發(fā)個微博曬一曬。這也算是一種成功，可是成功并不只有這個樣子，在自己的行業(yè)里做一個匠人，不是也很香嗎？說實話，那個“唯手熟爾”的賣油翁要是活到現在，只要在抖音上上傳一段倒油視頻，肯定分分鐘就是網紅?，F在這個時代不是缺乏伯樂的時代，只要堅持做自己擅長的事情，其實也不需要多久，一旦小有建樹，那是一定很快就會被發(fā)現的。在工作上，不管什么行業(yè)，獵頭是很快會來找你的。所以，這還有什么好焦慮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