嫵媚多汁的西紅柿

“阿拉丁”，媽媽叫道，“拿上這塊面團，把它烤得香噴噴的?！?/p>

柔軟的淡淡黃團，散發(fā)出陣陣生澀的清香，令人心曠神怡，襯在旁側(cè)的是一碟西紅柿切片，鮮美富含水分的紅色圓形切片好似嬌羞性感的嘴唇欲言又止，更引人浮想聯(lián)翩。

瞧，輕輕揉捏，一頭波浪長發(fā)從面團上傾瀉而下，花骨朵狀燈籠裙欲綻放于膝蓋之上，軟綿綿的臉蛋令人直想吻上去?？墒牵业难笸尥薨?，你該長的什么樣呢？

“哎呀，阿拉丁，你把大家的早餐弄成什么啦？！”媽媽搶過“洋娃娃”，把它放進了烤箱。

唉，我的洋娃娃，你到底長的什么樣？我的布娃娃現(xiàn)在是塊真正的面包，但我還在想著、思戀著它。

我是個小說家，我書中的主人公叫阿拉丁，我用的筆名也是阿拉丁。

我生活在一所大房子里。房子里的陳設豪華而不張揚，即使是角落也打掃得一塵不染，屋外是地毯般的寬闊草坪，每天都有新鮮、充足的水供養(yǎng)它們。透過草坪上噴灑的長長白色水柱，我的母親半躺在明艷刺眼的陽光里，一邊享受清新空氣，一邊拿起叮鈴鈴響的電話筒。

通往這所房子的道路隱身在繁密如梭的枝蔓下。每天的晨光仿佛展開的白色餐布，慷慨邀請往來的人們。

不過現(xiàn)在離用餐還有點早，去看看我的洋娃娃吧。

我的洋娃娃正躺在床上，吻著她的發(fā)、唇，撫摸她軟綿綿的身體，她用喃喃夢囈般的聲音回應，像是我晨起后仍在繼續(xù)的白色夢境。啊，漂亮的美人兒，你的眼睛，看到正在凝望你的我了嗎？

籠罩在晨光里的這里的一切，擁擠著無法宣泄的絮絮聒聒，它們像少女們的竊竊私語引人好奇又不好貿(mào)然靠前只好屏息回避，只有最接近它們的嬌艷欲滴的番茄切片可以肆無忌憚的隨意上前收錄這些聲音，使得周圍更異常安靜，寧靜的早晨只發(fā)出母親打電話的沙沙聲。

挑選茄子的魔術(shù)師

朋友此時正端著飲料杯，站在菜攤前心不在焉地挑著茄子：“不論是一還是二或者是三，你、我還有他，如果試圖徹底分割關(guān)系，只要你還活著，這是不可能辦到的，最基本的聯(lián)系至少是‘我倆’……就像，不能肯定最后挑上的茄子絕對完美無瑕或絕對稱心如意。”

不清楚他為什么說這些，這話有什么消極或積極的具有現(xiàn)實或虛構(gòu)或其他什么意思。我請他直截了當?shù)恼f清楚，否則這種是似而非的話不必說出口。

他若有所思，似乎還是有所保留：“你叫阿拉丁……我認識一個也叫阿拉丁的家伙，他用一個錢換了我一盞燈，接著用這盞燈兌現(xiàn)了一座城堡，城堡里有一位美艷絕倫的公主，哦。”

“我沒有取巧，”我脫口而出，聽起來急于為自己辯解，也因為他的意思顯而易見，“或許你覺得我現(xiàn)有的一切，與我的身份、姓氏、血統(tǒng)、家庭（這個詞我很不愿意說出口）直接相關(guān)，當然我不能完全否認……我終歸說出你想聽的，好了嗎，我們可以平等的談話了嗎？”

他喉嚨含糊的發(fā)出類似回應的詞語，像是對著杯子說道：“你跟這條街上的小販買過飲料嗎，我懷疑你從來沒有喝過街上的東西，比如茶水，賣茶水的小販很多，我們站這兒3分鐘，至少走過4個賣茶水的，你跟他們打過交道嗎，我看你連弗朗索瓦（吧臺伙計）也不怎么搭理……你小說里的那些人物，怎么來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光跳躍幾乎沒有看向我，他的視線穿過人群越過柵欄透過交纏的枝葉，仿佛正避開一張撒過來的網(wǎng)，他一邊快速隱避，一邊高呼伴以堅定的指向——用高調(diào)的聲音、肢體動作吸引好事者駐足同時給自己找?guī)讉€拖延時間的替代品。我跟上去試圖探個究竟，卻只看到自己的身影浮在路面搖搖擺擺的樹蔭上。

一陣眩暈襲來，我站立不穩(wěn)。

“嘿，如果你沒有勇氣進來”，小說第8頁的阿拉丁說道，“我們的故事就結(jié)束了?！?/p>

“去哪？”

“您看到一塊隕石落下來，卻沒有膽量走過去看個究竟……”

經(jīng)過賣茶人的身后

我沒有在街上買茶水，路過小販身邊就徑直從他身后走上臺階，過程極短暫，這一眨眼的時間卻因為思索變得迂緩。

將此刻的思索圖像化，可以看到明亮的水粉藍樹形投射在攪混的暗褐、深墨里，令藍色樹形活出有如鯰魚的身姿和游擺的動態(tài)。

我鑲在鯰魚一根胡須里好似一顆三色玻璃珠子。

頭腦似乎因為時間近停滯而變得遲鈍，費了好些勁，我想到不能確定看到的確實是主干而非真正主干其中較粗的枝條。那么，下一步該往哪兒挪動？

陷入凝滯的大腦在思考狀態(tài)下像面團似的發(fā)酵腫漲，當我頂著變形的腦袋試圖加快忖量的速度時，一個聲音冷不丁沖上來，速度之快仿佛彗星掃過：“你如此冷漠，怎么可能理解人性呢？”

如此唐突的定論，很容易使人想要反擊，只是倉促間要反擊得完整、唯美且充滿善意很不易，我不期望對方遭到反擊后感覺像被扇了耳光，且因我的回應飽蘸無可反駁的智慧，從而彼此或真心或假意地重建平和的氣氛。

這個回應對對方恢復良性形象很重要，利于雙方進一步交流。不過于心里，我并不這么看重它，它理應像是一件還算合體的衣裳，伸手去正巧拈到。

我沒有編出什么理由，對方的氣息也平定了，嗯，這要感謝時間。我想了想，說，好吧，讓我們平心靜氣的交流吧。你看，我原以為在這個有光的地方，它的背景就像宙斯身后的天空，這近于啞劇布景，其喜怒全來自它襯托的對象。

但是多花一些時間留意，就會發(fā)覺表面單一的色調(diào)不是凍結(jié)不變的，它們雖安于現(xiàn)狀（不論現(xiàn)狀如何）但確實以幾乎靜止的動作徐徐運動，令水粉樹形顯出動感的不是光，卻是這毫不吸引注意力的布景，這里我用一個相反且生動的例子做個比擬。

縱然從超市選購的姜塊，根莖間也不免夾帶一點泥土，這丁點泥相比生養(yǎng)出這姜塊的土地簡直微不足道，這丁點泥即是比作那布景的運動量以及運動幅度。

這離了大片土地的丁點泥，或者掉落在包裝袋里，或者被沖洗掉，轉(zhuǎn)眼間在諸如此類的行為里消失了，那片土地也可能永遠的失去了它們。

這點泥渺乎小哉，失去它那片土地不會因此變薄、變窄，至少十年后（僅以姜塊帶走的泥考慮沙土流失量）以目力判斷它的表面大小厚薄照舊。那片土地好比這面積最大的布景，這樣可以理解布景的運動量、運動幅度相比它的體量實在卑微。

它們面積最大，但甘愿“犧牲”（姑且這樣稱呼）供養(yǎng)一個代言人——無疑，它們只有將自己微不足道的光貢獻出來，才會出現(xiàn)這樹形的發(fā)光體。

生活在光之下的它們，有一定程度的懶惰或推脫應承擔的責任，（我承認）我還不能完整且清晰的表達觀點。它們運動產(chǎn)生的變化克制、行動無聲無息，就算不幸的感覺到一點點不安或喜悅，吃驚之余也極力避免表現(xiàn)出來。就像一道不清楚自己可以隨心所欲吸入空氣并釋放的括約肌，在一次潛水憋氣間，突然發(fā)覺冰涼的河水流進了肚子。

受養(yǎng)者的光芒與它們的冥暗形成強烈對比，不論光承載的是正面還是反面或者美還是丑抑或魚龍混雜，面積最大者都沒有發(fā)言的資格，當它們獻出自己光就已經(jīng)表明了棄權(quán)。

這是我理解的“大眾”（即冥暗面）。他們在冰冷氣溫里存活，他們本能的明白這也是適合自己的溫度，這樣才能保護自己。“大眾”的“善”、“美”任何所謂正面的表現(xiàn)，因為失去發(fā)出自己聲音的權(quán)利，而這個權(quán)利早已經(jīng)永久放棄，他們表現(xiàn)的僅是繼承來的變形了的可疑言行或不明來歷的基因，不能真正言為真的“善”真的“美”。

真實無矯飾的“美”，宛如直視純黑夜幕的眸子未知到底是疲勞產(chǎn)生了幻覺還是最終等待到那遙遠逝去星星的光芒到達，這些稀稀拉拉的星點既不耀眼也從未吸引過任何人，更不會在誰的心里留下懷念的痕跡。大部分的人，更愿意融化在大面積的暗面里，獻出弱小光澤后，以便成為暗色的一部分，畢竟跟隨大多數(shù)從來被認為是最安全的，這種選擇讓自己大概率的保證得到繁衍。

延伸這段思路時，腳步踏上了去往那塊從天上落下的石頭的路。穿過樹枝縱橫交錯的山坡，一塊巨大的石頭像個問號般立在山頂，我走進去坐了下來。

我不太肯定來這里的目的，也不清楚可以得到什么。閉上雙眼，光像白色的紗布罩在黑暗的四周，看不見，也聽不到，慢慢抬起手，似乎觸到黑暗中的桌面，寂靜仿佛是端放在桌面的茶點。

通向洋娃娃閨房的午間陽光既不是直線也不呈扇形分散投射，而是猶如章魚的腕般靈活探入室內(nèi)，柔弱的美人兒對它有著肉餌一樣的吸引力，陽光宛若章魚噴出的墨汁在屋里彌漫開來，令能見清晰度降低。

瓷盤里的番茄切片在空氣曝露3個小時后，訕訕隱藏內(nèi)心對“變質(zhì)”的躁郁，努力不表露出對室內(nèi)一隅玻璃缸里閑適怡然的金魚的羨慕，它裝作不經(jīng)意間背誦《漁夫和金魚的故事》的片斷，嘆道：嘖，贖回自由的金魚竟有這樣非凡的能力嗬。

小說15頁，美人兒

在我的小說里，比米諾牛更殘酷的是那位花容月貌的公主。

那位公主有一雙如洋娃娃般明亮無辜的大眼睛，柔軟的黑色卷發(fā)長及胯部。她對國王把自己囚禁銅宮毫無怨言，但是對“可自由”裁奪求婚者的性命有著魔般的執(zhí)拗。

為了捍衛(wèi)及表示自己擁有這權(quán)利的主動，她拒絕仆人靠近，不受任何人言語、姿勢的指導及擺布，她幼年起親自紡捻紗線，再將它們繞成一個個線團，不假手于人介入這細致的活兒。她的宮殿沒有一個仆人也沒有衛(wèi)兵，如果沒有那座無面人大理石雕像的長年陪伴，她很可能失去說話的欲望。

在魔術(shù)師的幫助下，她變成求婚者的影子，尾隨并剪斷他們拴在洞口的記號，她對他們耳語敘述各種恐懼的景象，她指使風改變他們射出箭頭的方向，甚至爬進最深的洞穴怪物棲身處傳遞出賣的信息。

“這完全由于我愛您，父親，”公主對國王沒有任何隱瞞，“愛您發(fā)黑的骨頭和干枯粘連的皮肉，愛您腐爛的氣味，盡管那些鬼魂千萬次從您那垂至冥河的白胡子攀上來阻擋我吻您，誰都無法中止我的愛。”

那個“誰”，指的是誰，那些鬼魂，還是魔術(shù)師，或是？

公主沒有再言語，她全心全意面對那具堆滿璀璨珠寶的木乃伊，如她表白的，她正視自己的愛無愧于心。

小說39頁，Autonomie

小說37頁。

圓月之下，盛裝的女巫翩翩起舞，她右手執(zhí)鼓，左手斜向下甩出一串串金色的麥粒，那些象征各種愿望、企求、夢一樣的旅程的金色麥粒，在半空劃下短促的弧線即沒入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阿拉丁在不遠處觀望。

我覺得這是很美的一個場景，阿拉丁卻不是這樣想的：我不清楚自己怎么來到并出現(xiàn)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你或者你的讀者在想象里可能覺得“啊，多么唯美夢幻之舞臺，這般景致使感官仿佛真的感受到廟宇的音律、舞者的妙姿由水中靡靡傳來”，實際這奇怪的意外之境，對我而言，就像獵手射擊預備動作已畢，眼前目標卻驟然消失，環(huán)顧四周空空如也，執(zhí)箭可無處放矢。不論這個莫名其妙的過程長短如何，主角身心容易產(chǎn)生長時間不易消解的疲憊。

果然，直到小說39頁，委頓的阿拉丁蜷在書右下角縮成小團，我用力推幾次卻昏睡不醒，后來勉強開口，似乎說的是：你的外祖父，名叫布魯諾的，死于自殺。

早晨電話里聽到這個消息時，母親輕描淡寫：他給自己定下許多遠大目標和夢想，這是其中一個，那些鴻鵠之志大多沒有實現(xiàn)，如今總算達成了一個。

母親說完掛上早已靜音的電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繼而吸了一口煙。

樹葉枝條交織出通往住所的道路。在房子前停下我的摩托車，摘下頭盔深吸口氣，目光不意落在門前的沙土堆上。

啊，回想來這堆沙土似乎從我幼年起或者更早就一直積在門前，為的是這所房子沒有停止的修建再修建。為什么現(xiàn)在才注意到？

雖然房子里擺設華麗，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沒有中止過對它的反復修飾，可能剛開始它的容顏是清新的美，后來如同對隆重打扮上癮的老婦，繁重華麗的佩飾戴上又換下復又戴上換下樂此不疲，色沉發(fā)暗的手不斷的在表露的肌膚抹著脂粉……

哦，不，或許不是沒有留意到，只是我刻意將注意力轉(zhuǎn)移到其他地方：澆灌草坪的水柱、風吹過樹林、摩托發(fā)動起的車輪……

此時若是我關(guān)注起這不尋常的景況，并提出質(zhì)疑：如果沒有秘密，為什么要掩蓋它？還得動手打開那扇門，用斧頭。里面的情形是否幾乎空無一物，一盞昏暗的燈懸在頭頂閃爍不定，墻的一角映出母親驚恐不安的身影……

向你的洋娃娃道別吧，哭泣總會停止。待在玻璃瓶里的植物只是在享受虛假的光，不走出去永遠感受不到真正的光。

中午的太陽斟酌光是比早些時候的更亮或是收斂一些，搖晃的機車穿過幾條街，仍舊在那條街的那個露天酒吧，5或7個人坐在木頭椅子上喝酒、聊天，朋友站在路旁搖晃手中的玻璃杯，飲料在杯子里旋轉(zhuǎn)，不斷增加的白色泡沫沾在透明的杯壁上，他站在那里像是 “C′est la vie” 的絕佳廣告，離他最近的一桌是兩個對坐的男人，一個伸直大拇指和食指呈90°對準自己的腦袋，另一個抽出一支煙舔了一下。

纖細的蛋糕店伙計

“阿拉丁，”母親擦拭浸入眼影的淚水，同時拉下帽檐上的黑紗，“幫我到這個地址取消訂單，不要打電話，你親自去。順道看下你的心理醫(yī)生，你上個星期跟他預約了見面時間，葬禮你不用去了?！?/p>

母親隨后步出房間，黑色緊身套裝分外突出她妖嬈的軀體，她頭不回的拉上空間傾斜的房門。我不記得預約過心理醫(yī)生，心想。

蛋糕店里只有一個伙計。

伙計臉頰細長，整個人看起來像夾竹桃的葉片般纖細，皮膚很白，頭上戴白帽，身上罩件白色的全身圍裙，如果不是鼻子下兩撇深棕色胡子，不仔細辨認很難發(fā)現(xiàn)到他。

他說話不太連貫，臉上不時帶出一縷先天的神經(jīng)質(zhì)不安：“我沒有找到您的定單，店里其他人到婚宴上幫忙了，那是一個很大的婚禮蛋糕，必須有人幫忙，在蛋糕倒下之前?！?/p>

他的話語未傳到我的耳朵的這段時間，我環(huán)顧店四周。店里幾乎空蕩蕩，左右兩側(cè)白墻各掛一幅風景照片，或許為了穩(wěn)固空間不使顧客進門后產(chǎn)生傾斜感，那個通體白色的伙計背靠同樣為白色的墻。

我不想再停留下去，打算留下電話后離開。

“請再等一等，客人，”伙計紅著臉請求道，“攝像頭正對著我們，您這樣離開，會讓人認為我接待不周。請您再待一小會兒，不會耽擱您太多時間，只容我介紹下自己做的蛋糕，只有一個蛋糕，您只要看一眼就好?！?/p>

伙計小心翼翼的捧出一個白色奶油蛋糕，走路如履薄冰，蛋糕表面沾了一層白色巧克力刨屑。我看了一眼，再沒有耐心留在此地片刻，甚至有些厭惡。

伙計敏感地覺出我的情緒，他漲紅了臉，眼睛夸張的瞪向我，口舌發(fā)干?！拔亿s時間，我把電話號碼留下，你們的人回來了傳達下?！蔽也幌胩摷俚恼f不好意思之類的場面話，一則我已經(jīng)有些生氣（也許是我本來心情不太好），二則說這些客氣話很可能讓對方趁機提出我不能滿足的要求。

伙計垂下頭，看來放棄勉強留人了：“真抱歉，您要取消訂單的要求我會記下的，到時也再打電話跟您再確認。真不好意思?！?/p>

伙計垂下的頭，似乎拓寬了店面原本狹小的空間，我們彼此距離被拉得很開，短暫的沉默造成空氣環(huán)境中度低壓，我感覺有些不舒服，體內(nèi)血流不太通暢?；蛟S你得讓他吐露心聲，否則形成重度低壓，誰都不好受。心想。

我擺出緩和些的神態(tài)。伙計松開緊繃的神經(jīng)，慢慢開口道：“我是將蛋糕當作雕像一樣的塑造。當然它們材質(zhì)相差很遠?！?/p>

他說著說著，漸漸表露出有些不滿：“我曾經(jīng)立志成為最有名氣的雕刻家，當人們都夸贊、羨慕我的才氣時，我曾有過這些輕浮的想法。但是，隨著雕刻技術(shù)的熟練，我越來越不能接受這種能表現(xiàn)出來的、實體的、可觸摸的、引發(fā)可想見、局限在頭腦里孕育的群像，這樣的‘藝術(shù)’當然為人們看到奠定基礎(chǔ)，進而得到人們的理解、賞識的可能，隱形、不可言喻的、不能表現(xiàn)的東西，人們因為見識不到，不，人們不會想到要見識這樣的作品?！?/p>

我不清楚或者只是隱約懂得一點他想要表達的，其間可能流露出一點疑惑不解，這位感覺有些過分的伙計因此羞愧了，是的，我對他的敏感的神經(jīng)驚愕，他羞愧難當，退到墻角一個鼠洞旁，他本人變得跟鼠洞差不多大，更顯得單薄、軟弱。

我對此有話，不過沒有對他說出來：他如此反應，就像囚在一個籠子里，同時他也依靠這個籠子支撐軀體，否則他只剩下一張白皮。

籠子上了鎖或從來沒有安過鎖，是只實打?qū)嵉幕\子，唯有這樣的環(huán)境，才能自信地造假或陷入自以為是的真理，放棄曾經(jīng)的理想，或者真心屈服在大眾趣味下制作“藝術(shù)品”。

我為什么在這個傻瓜這里浪費時間呢，雖然這些時間不見得會用在更有效的事情上?；蛟S我的胸口也有鐵柵欄，我強忍著一對緊抓柵欄的拳頭帶來的沖擊力量，忍受它不停催促的猛烈搖晃，強忍柵欄內(nèi)的咆哮。這些，只有我的雙腳感覺不到也聽不到，它頑固地站在水泥地面，直面墻角那個眼含期待的雪白人兒，那人可憐兮兮固執(zhí)地望著我。

我自己也是黔驢技窮，對他更無能為力。

垃圾場的廣播喇叭

據(jù)說最終我們制造的垃圾在淹沒海洋與高山后，再也沒有場地安身了，先前沉默如骷髏的垃圾很快撕下寂靜的嘴臉，化成憤怒燃燒的大麗花，吼叫著撲向人類。

原以為這個笑話能夠讓在場的人們放松一些。他們著實有點緊張過頭了，從他們的神色判斷，他們的神經(jīng)簡直無時無刻不緊繃，他們擔心棺材突然散架，為神父會否說錯悼詞費心，而此刻一定為我的精神狀態(tài)感到不安。

“出去。”一個完全不認識的親戚嚴肅地說道。

教堂大門在遠離我的背后關(guān)上，這里是車站的隧道，它仿佛正在填充的肥腸，手扶在墻壁上有些遲疑。

在這持續(xù)的冬季，一些嫩芽似乎看到腳下鋪滿古黃、灰綠的敗葉，冒出枝頭并撥開枯枝拼命向外察看，我猜這時它們沒有特定目標，過往的路人、車輛對它們無動于衷，除了我，我多情得有些泛濫，在對面駐足凝視，暗暗可惜不到圣誕它們就會蒙上難看的顏色，這一片刻容不得我多停留，它像推過去的鏡頭，使擁在禿禿光枝的嫩芽們毫不扭捏的以勻速向后退去。

“真的東西到最后都會發(fā)臭，所以它們?nèi)际浅魱|西?！边@是笑話的最后一句話，這句話是被淹沒的垃圾場里一個喇叭說的。我在心里堅持把這個笑話講完了。

路過的垃圾場揚起一個又一個塑料袋，塑料袋們親昵的圍著我，甚至差不多親上我的臉。它們曾經(jīng)包裹新鮮的面包，埋首入豐滿的胸部，熱烈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袋子繼續(xù)發(fā)酵那靦腆的面包，直到阿努比斯撕開面包片兒塞進張開的嘴巴，蒼白的嘴唇收緊了僵硬的面孔，淚珠經(jīng)過黑色的眼影淌下臉頰默默哀悼裝進棺材埋入泥土下的軀體。

那盞昏暗的閃爍不定的燈，在我伸手拉下開關(guān)前就熄滅了。

盡管如此，我仍然找到朋友許諾我棲身的那個閣樓。

這個地方很寬敞。墻壁把它分成一個一個的房間，沒有門，窗戶上沒有玻璃，灰塵和著刺眼的陽光窗框外沖了進來。當我抬起一扇門板放上去，四周安靜得只有我的呼吸聲。這里藏不住任何秘密。

預想的小說最后一章。

公主推開國王，把手中的線團交給最后一個求婚者，提起長裙使纖纖小腳不踩著東倒西歪睡地上的衛(wèi)兵們，她交給魔術(shù)師一個錢，請他施給一個叫阿拉丁的人，換他正在擦亮的神燈。

黃金鑄造的屎之樂

你會相信真相且永不放棄它嗎？

真相不是寒冬落入脖子后衣領(lǐng)的雨水，也不是熱風卷起的沙土堵住了口鼻，它是一把從后腦勺插入并一直切到腳后跟的利刃，痛得你生不如死寸步難行，卻看不到傷口在哪里。

不，這不是我要聽的，你一定還隱藏了什么，對了，奏樂，安撫心靈的旋律能趕走強大的魔鬼。

聽到了嗎？

聽不到，不過，我知道樂章在進行。指揮棒好似神經(jīng)失控般擊打油桶，灌進耳膜的嗡嗡回響掀起更高的火焰；噴出尿道的汞以氣體形態(tài)通過鉻制厄洛斯管發(fā)出碾碎沙石的聲音震顫門窗；紅鉛手指彈撥黃金里拉琴弦使純粹直擊惰性的力量穿透磚墻來回扳動每個人的肩膀……

強烈的沖擊迫使我快速跑上高高的天橋以圖避開。天橋堅固的支架從這頭連接到那頭，站定并確認能夠聽到自己的聲音之后，我撥通一個電話號碼，電話那頭傳來焦急的詢問，但是劇烈的運動令我此刻急促喘息不能發(fā)出明白的言語。

喂，喂，說吧，哪個是你，哪個是你想成為的。

小說家布魯諾，雕像布魯諾，流浪漢布魯諾，尸體布魯諾，選一個吧，當然，你也可以拒絕，那么，再不會有任何聲音打擾你的耳朵困擾你的神經(jīng)，甚至在夢里，恰似互疊交纏的樹枝以更密集的姿態(tài)拒絕所有的光線。

外祖父留下的遺物

他躺在寬敞的貴賓病房，空氣屏息倒計時施放腐爛氣味的時間，在場的只有與他不相識的我。

根據(jù)他此前示意的動作找到一本書——此后據(jù)他的親屬稱，這是他唯一出版的書（只印了一本，或者其他的不知所蹤只剩下這一本），也是唯一交給親屬的遺物。

這是本一千零一頁厚的大書，封面、封底都是空白的，翻開里面看到的也都是白紙，再仔細翻看了一下，才發(fā)現(xiàn)在313頁發(fā)現(xiàn)一段話：

我渴望發(fā)財之道：一座城堡、一堆數(shù)不清的金幣、一盞有求必應的神燈，這是我極度渴求的全部。

而今，我在書桌邊對著一堆白紙苦思冥想，顱腦幾近枯竭身體空乏如乞丐背后的麻袋，如此狀態(tài)持續(xù)了3天，第4天早晨，風出于憐憫或者垂青，帶著可滋養(yǎng)萬物的朝露推開窗揚起久閉的布簾，給予我活動的力量。

我直起腰，驚奇地發(fā)現(xiàn)房內(nèi)四周棲息著形體巨大的艷麗蝴蝶，它們翅膀表面呈藍色，近似藍摩爾福蝶，合翅時帶著硫磺色，翅膀大如棕櫚葉，若是舞動起來，很可能將我淹沒在它們騰飛的鱗片毛屑里。

真美，即使畏怯可能的劇毒，贊嘆下忍不住伸出手向一只巨蝶，指尖還沒有碰觸蝶翼邊緣，倏地，它揚翅而起，同時縮小如普通蝶，屋子里其他蝴蝶也跟著縮小，它們連成一條鏈，就像貴婦松開項鏈但未及掛在頸上，這道斑斕的項鏈就從窗口飛走了。

飛走了，全飛走了，一只也沒有留下。這時我才忽然想起從一本講阿拉丁的書上看到的說法：如果看到像桌子一樣巨大的蝴蝶，趁它飛走之前，趕快許愿，你的愿望就會實現(xiàn)。而我錯失良機。

無論再怎么仔細翻閱，就只有這一頁印有文字，這一頁前后就都是一疊疊白紙了。

躺下，或者……

不清楚往哪兒去的神情不知道什么時候爬上了我的臉。雙手不知何時插在衣袋很久不過沒有暖和起來，步伐很慢但我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此時我隨便坐地上也可能在臺階處。

時間過去很久。一個流浪漢把他的一塊塑料布遞給我，他張開缺了顆齒的嘴沒有說話，手指比劃一陣。我表示不懂他的意思（我還保留一些普通人的意識——請原諒，我覺得流浪漢因其生活有別于普通人，所以我認為他們跟一般人不太一樣。很可能他認為我是一個預備流浪者，給我他覺得會用得著的東西，當然不是白給，我得付出他要求的，不，就這樣吧，并且我不想說話，不論是對自己還是對他，當然是干脆的做出拒絕的表示）。

這個高大有些肥胖的中年男子看起來有些不舍，他嘴巴蠕動，保持腰部向下彎、手臂向下輕劃的姿勢，不知道是認為我不應該拒絕這個交易，還是對放下的塑料布可惜（我完全沒有要的意思，因此往側(cè)挪了挪，示意他拿回去），他的手指觸了觸塑料布，猶豫一下，直起上身，沒有再瞧我一眼，向前方蹣跚離去。

這塊灰綠色的塑料布，經(jīng)過我長時間的注視也未能分辯出灰色還是綠色，但我肯定，它曾經(jīng)嶄新的面目，不是灰色就是綠色。我將它打開，風吹雨打的日子沒有完全令它徹底僵硬，它的內(nèi)里還是軟的，整塊布的大小正好足夠我躺下。

呵，戴著荊冠吊在十字架上的圣子，當他的血從身體流出順著木架流淌至地面，精疲力竭中渴望每個離去的一秒即是最后一秒時，他或許也渴望能夠躺下來，舒展怠倦的身心，即使平鋪在地面的是一塊帶著尸味的骯臟亞麻布。

我沒有阿拉丁這樣堅定的決斷力。

這個正直的青年，發(fā)誓除掉那邪惡的女人。當他擦亮用一個錢換來的可喚出巨人的神燈，就下令巨人扛起城堡遠走高飛，與那個長得如洋娃娃一樣的公主永遠的雙棲雙宿。

今天，我如平常一樣照鏡子，準確的說每當面對能映出形象的物件，我不禁留意一下。“照鏡”頻繁如許，并非我對本身樣貌多么自戀或自卑，抑或?qū)︾R子有病態(tài)的依賴。我不太能確定鏡中形象的真實程度，是30%，或者75%，或者82%，我要求的“真實”得剔去主觀、自我暗示、外界影響、非鏡子基本功能外其他附加能力等等，過濾這些以后，與我從普通鏡像看到的或所認知的本身形象，能有多少相似度？

失敗的小說家

盡管在商業(yè)上我獲得了巨大的成功——出版商承諾讀者，只要看了我的書就能“成功”，于是渴望“成功”的讀者蜂擁而來買我的書，一度脫銷，幾度再版。買書的這些人是否成功了我不得而知也不關(guān)心。但我認為是自己是一個失敗的小說家。

一個成功的小說家應當建構(gòu)一個合理的邏輯自洽的世界，它既像是現(xiàn)實世界的鏡像，又像是它修飾過的照片，他還要進入自己塑造的人物，傳達他們的喜怒哀樂，甚至于化身為他們，沉浸在自己營造的那個世界里，也要懂得如何及時抽身而出，不讓他們干擾自己的生活。

而我恰恰相反，我建造的世界在我看來是荒謬的支離破碎的連不成任何邏輯鏈條，當然讀者不這么認為，他們沿用廣告詞上的話，說我的小說就像一塊精美的土耳其地毯。他們不知道大多數(shù)時候我與自己小說里的人物是完全隔膜，我殺死他們，一點都不感到惋惜，給他們一點好運，心里也只有冷笑，可是我經(jīng)常凝視他們在紙頁上透出的模糊的臉，用手指去碰觸他們，用手掌去撫摸他們，日久年深，我覺得他們漸漸從紙頁里升了起來，來到我身上，我晃動著身體想擺脫他們，可是已經(jīng)甩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