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鶯與玫瑰
奧斯卡·王爾德
15個(gè)想法

夜鶯與玫瑰 THE NIGHTINGALE AND THE ROSE

我夜夜為他歌唱，夜夜將他的故事講給星辰。

她張開褐色的雙翼，直直飛向天空。她穿過那如陰影一般的郁郁樹叢，又如陰影一般地竄進(jìn)花園里。

“我的玫瑰是白色的，”它說，“白得像大海泛起的泡沫，白過山頂?shù)姆e雪。去找我的兄弟吧，它生長在古老日晷的旁邊，也許它能給你你想要的花朵。”

“我的玫瑰是黃色的，”它說，“黃得像坐在琥珀寶座上的人魚的發(fā)色，黃過鐮刀收割前草地上的金色水仙花。去找我的兄弟吧，它生長在那個(gè)學(xué)生的窗戶下，也許它能給你想要的花朵?！?/p>

“我的玫瑰是紅色的，”它說，“紅得像白鴿的爪子，紅過深海巖洞中擺動(dòng)的珊瑚。但嚴(yán)冬冰封了我的血管，寒霜掐滅了我的嫩芽，暴風(fēng)吹斷了我的枝干，我今年已經(jīng)不能再開花了?！?/p>

“如果想要一朵紅玫瑰，”玫瑰樹說，“你要在月色里以音樂鑄成，用自己的心血染紅它。你要用胸口頂著荊棘，向我歌唱，整夜地唱，任憑荊棘刺穿你的心臟，讓你生命的血液流入我的血管，成為我的血?！?/p>

“以死亡換來一朵紅玫瑰，這代價(jià)也太大了，”夜鶯說，“生命總是珍貴的。誰不樂意坐在青蔥的樹林里，看太陽乘金色戰(zhàn)車而來，看月亮坐珍珠戰(zhàn)車而去。山楂的香氣甜蜜，山谷里的藍(lán)風(fēng)鈴和山坡上的石楠花沁人心脾。然而真愛比生命更可貴，一顆小鳥的心臟比起人心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夜鶯展開褐色的翅膀，沖天飛去。她像一道影子掠過花園，像一道影子蕩出了樹林。

“開心起來吧，”夜鶯喊道，“幸福起來！你就要擁有一朵紅色的玫瑰了。我會(huì)在月光里用音樂鑄成它，用自己的心血染紅它。我唯一請(qǐng)求的回報(bào)，是你能成為一個(gè)癡情的人，因?yàn)檎鎼郾日軐W(xué)更有智慧，比權(quán)力更加雄偉。愛之翅膀是火光的顏色，愛之軀體如烈焰般光明。愛之唇甜如蜜，愛之氣息醇似乳香。”

“再給我唱最后一支歌吧，”橡樹輕聲說，“你離開后，我將感到無盡的孤單?！?/p>

待月光從天幕瀉下，夜鶯飛到那棵玫瑰樹上，胸口抵住了荊棘。她就這樣整夜地歌唱，連冰冷晶瑩的月亮也俯身聆聽。她就這樣整夜地歌唱，荊棘刺得越來越深，鮮血漸漸從她身體里流走。

她先唱起的是年輕男孩和女孩心中萌生的愛意。玫瑰樹的高枝上便開出一朵奇妙的花蕾，歌一首一首地唱，花瓣兒也一片一片地綻開。起初，花朵如河面上的薄霧一樣蒼白，如清晨初升的霧靄和破曉騰起的銀曦，如銀鏡里倒映出的形，如水塘里投射出的影——一朵玫瑰就這樣開在了樹的最高枝。

微微紅暈漫上了玫瑰的葉子，像初吻新娘時(shí)，新娘害羞的臉頰。而此時(shí)的刺還沒有扎到她的心臟，于是玫瑰依舊蒼白，只有她的心血才能賦予花朵鮮紅的色彩。

瑰麗的花朵變得鮮紅，像東方天際的那抹赤霞。鮮紅的是層疊的花瓣，鮮紅的是寶石一樣的心。

她隨后唱響了最后一聲。白色的月亮聽見了，忘記了黎明的到來，遲遲留在天上不肯離開。紅色的玫瑰聽見了，狂喜到戰(zhàn)栗，在冷峭的晨風(fēng)里綻開花朵?；匾魩е@歌聲回到她暗紫色的巢穴，驚醒了還在酣夢(mèng)中的牧羊人。歌聲從河岸飄蕩的蘆葦中傳過，把它的訊息帶去了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