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王樹振

暮春時節(jié)，桐花香飄四溢、沁人心脾，在梧桐樹下徘徊流連，讓人不覺憶起年少時在桐花滿枝的梧桐樹下讀宋詞的日子。

梧桐在華北地區(qū)十分常見，除了田野和坡崗的野生桐樹，每家每戶的院落里也都大量栽種，因為人們一直相信這樣的俗諺：“種下梧桐樹，引來金鳳凰”，因而，梧桐又被稱為鳳凰木——鳳凰是何等高貴的鳥兒！作為擇木而棲的良禽，莊子說它“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吃，非醴泉不飲”。那么，這能引來鳳凰的梧桐，在我心目中自然也就吉祥而高貴了。

春末夏初，不經(jīng)意間桐花就開了，先是在枝頭露出幾串淺紫色的蓇葖，緊接著就有成簇的桐花綻放，一朵朵喇叭似的桐花倒懸著，在微風(fēng)中搖蕩，仿佛能聽見清脆悅耳的聲響。清明時節(jié)，花開正濃，一朵朵淡紫的花兒，開滿了坡崗，擠擠挨挨地盛開著、搖曳著，揮灑著甜甜的花香，裝飾著一樹的清雅潔凈。

清晨，站立梧桐樹下，花香撲面而來，淡淡的清香中透著一股甜絲絲的味道。抬頭仔細(xì)端詳，花色后端微紫，前端由紫漸紅漸白，一簇簇的，像極了倒掛的風(fēng)鈴，優(yōu)雅而浪漫，綻放出一個淡雅別致的春天。晨風(fēng)拂過，桐花輕輕搖曳，偶爾從枝頭墜落，隨風(fēng)而去，仿佛詞人的心境，恬靜而又落寞，憂傷而又惆悵，慨嘆著世俗的污濁，堅守著自己靈魂的高地。傍晚，花樹香濃，混和著泥土的氣息，在暮靄中氤氳。一家人坐在樹下吃飯，與串門的鄰居聊天，晚風(fēng)吹過，送來陣陣清涼，抬起頭，又是花開一樹，異樣的親切與溫柔。

春雨中的桐花，更是別有韻味。雨打芭蕉，平添愁緒，但淅淅瀝瀝的雨打在桐花上，也會讓人生出一番落寞和惆悵。尤其是夜闌人靜時分，看著窗外矗立的梧桐，不覺想起李清照的《聲聲慢》來：“梧桐更兼細(xì)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細(xì)細(xì)的雨絲悄悄地灑落在桐花上，仿佛在為她沐浴，而桐花欣然接受著這瓊漿玉液般的洗禮，低垂著自己的腦袋，生怕雨水滴進(jìn)了花心，驚擾了花蕊的一簾清夢。當(dāng)清風(fēng)徐來，朵朵綻放于枝頭的桐花，在茫茫的煙雨中搖曳著柔美的身姿，傳遞出特有的雅韻和馨香。雨過天晴，朵朵桐花跌落了下來，墜在濕漉漉的地上，看著落地的桐花，空中低飛的燕雀，不覺想起晏殊的《浣溪沙》：“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當(dāng)最后一朵桐花由高空倏然墜落，當(dāng)滿樹的桐葉如掌，隨風(fēng)沙沙作響，遮住夏日的曝曬，遮起一片陰涼，便知春天已到了盡頭。

如今生活在都市里，想要再見到桐花的美麗，已實屬難得，在梧桐樹下讀宋詞的日子，更成追憶。唯有在寒酸的陋室，挑起一盞孤燈，翻看著發(fā)黃卷邊的宋詞，觸摸著平淡寂寥的心境。朦朧之中仿佛又回到當(dāng)年桐花爛漫品讀宋詞的日子，心里不知不覺地生出些許遺憾和悵然。忽然想起，是不是應(yīng)該回老家看看了？去看看老家院子里的那株梧桐，是不是滿樹的桐花還在靜靜地綻放？去看看花香四溢的梧桐樹下，是不是還有當(dāng)年那個癡迷宋詞的少年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