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0am

夏蟬在窗外聒噪陣陣，老式吊扇在頭頂吱吱的轉(zhuǎn)著，陳書絞盡腦汁奮筆疾書，一看手表還有十分鐘交卷，可還有一道文言文閱讀沒有做完，再往后翻，三折的試卷最后居然還有一個作文題，她搔首撓耳之際，交卷鈴聲突然就響了……

和交卷鈴聲一起響起的，是陳書的鬧鐘鈴聲。

她無數(shù)次這樣慶幸是一場夢，可是陳書不明白，為什么它一而再再而三的帶自己重返當(dāng)年的考場？她對于當(dāng)年的事情已經(jīng)記不太清，只是那種痛苦抗拒的感覺經(jīng)久不衰，遲遲不肯消散，因此這夢，也似乎成了一種魘癥。

陳書閉著眼睛掏手機，想要按掉鬧鐘，可摸了半天，并沒有找到，反而……這床怎么變小了？猛的睜開眼睛，發(fā)出鈴聲的，居然是那只青蛙鬧鐘，而這個，明明是自己高中時候用的啊。起身一看，不到10平米的房間，放了一個粉色的大衣柜，一張木質(zhì)的書桌，滿墻貼著各種貼紙，還有大大小小的獎狀。

“我……夢中夢？”陳書滑下床，瞅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不禁感慨這次的夢不僅追溯的時間長，而且格外真實，還未發(fā)育的胸部，短頭發(fā)，小圓臉，捏上去滿滿的膠原蛋白。等等！這并不是夢，她心底一沉，瞬間大腦一片空白。

還沒等陳書做好心理準(zhǔn)備，就聽見熟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閨女，該起床啦，爸爸送你去學(xué)校?！?/p>

陳書原本漸漸有些顏色的大腦畫面，再一次空白宕機。她愣在原地，全部的血管似乎都奔涌起來，內(nèi)心按捺不住的狂跳，她的手微微顫抖，觸在了門把手上，門卻已經(jīng)開了。

白色的漁夫帽遮住了因為化療而沒有頭發(fā)的腦袋，黑黑瘦瘦的臉上刻著兩個還算有神的眼珠子，兩片發(fā)干的嘴唇一張一合，這是……爸爸在說話。

“哎……你這孩子，又沒睡好？”爸爸看著陳書有點發(fā)黑的臉色，眼神閃了閃，“不然今天咱們不去上學(xué)？反正明天就高考了，我閨女成績好得很，不擔(dān)心，就當(dāng)放松一下?！?/p>

陳書依舊呆呆看著，還來不及作出反應(yīng)。

爸爸有些著急，搓了搓手，猶豫著說：“哎，你也別怪爸爸媽媽，雖然平時逼你有點緊，但爸爸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你身上，總不能你以后還像我們這樣干苦力，沒出息，這個社會很現(xiàn)實的，你不好好讀書，以后日子會很難過，家里人也都指望你，只要你過了高考這一關(guān)，爸爸阻止過你的都會獲得補償，你……”

這些一直靜靜躺在記憶里、不想觸及的話，終于把陳書喚醒。她并不愛聽這些話。如果言語有形狀，這些日復(fù)一日的叮嚀，早已是密不透風(fēng)的牢籠，將她緊緊困在里面?？申悤吘共皇钱?dāng)年的小丫頭，她想，父母大抵都這樣吧。

陳書一面感恩多年后這奇妙的重遇，一面又盡力將早已結(jié)痂的心重新保護(hù)起來。她走到洗手間，牙膏已經(jīng)擠好，漱口杯里也放好了水，毛巾搭在臉龐上。她忍了又忍的眼淚終于混著洗臉?biāo)黄?，一下又一下擦在臉上?/p>

早餐往往是兩塊錢，這都已經(jīng)是很奢侈的事情，陳書一般只會買一個燒餅，1塊錢，剩下的錢便存下來，以備不時之需。但這次爸爸已經(jīng)買好了豆?jié){和發(fā)糕，裝在塑料袋里，一手提著，一手拿著陳書的書包，開了門，放好陳書的鞋子，門口等著。

陳書記得這一天，因為此時所有的記憶，她依舊保留。她已經(jīng)請假三天，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壓力太大心情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卻也是工作之后才知道，她抑郁癥，而且不輕，畢竟自殺的念頭在十幾歲的腦子里，前前后后滾了無數(shù)次。

而且，記憶中，她直至高考最后一天也沒有上學(xué)，如今這個，或許算是改變歷史？

陳書一路并未和爸爸說話，那些年已經(jīng)被漸漸忘卻的痛苦情緒，突然涌上心頭，那種跌入大海找不到浮板的感覺，從記憶里再次回到真實，她偷偷抬頭瞟了一眼爸爸，剛手術(shù)出院的老父親，也似一粒沙子入了她的眼，就像最后一根稻草壓著陳書，復(fù)雜的憐人又憐己的情緒互相交織，淚終于又下來了。

陳書偷偷用手擦著眼淚，卻看見右手中指側(cè)面有一條紅色的線條，密密麻麻分了六個小格，第一個小格已經(jīng)黑了一半，她不太明白，只覺得6這個數(shù)字有些熟悉，她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手表，7點整，有個想法突然像一道閃電，劃過腦海。

陳書拉住了爸爸，笑著說：“爸，今天早上想跟你一起坐著吃早餐，行嗎？”

爸爸看著一路偷偷哭的閨女突然笑了，有些摸不著頭腦，微微思忖，點頭說：“好啊，反正你們早自習(xí)不上也行?！闭f完環(huán)顧四周，說，“那早餐店的粉絲煲你以前很喜歡，再去吃吧?！?/p>

陳書嘴角微微笑起，在她還是初中的時候，爸媽感情比現(xiàn)在好很多，周末的早上一家三口都喜歡來這家店吃早餐，4塊一碗的粉絲煲，則是陳書的夢，她曾想，以后有錢了，每天都要來吃。

粉絲煲很快上來了，卻只有一碗?！澳阌植怀裕?塊錢別省了吧？”陳書嘆了口氣，爸媽總覺得當(dāng)著孩子的面，省吃儉用，把好的留給孩子是一種愛，其實這是一種巨大的壓力，甚至是一種感情綁架，當(dāng)然，小孩子是不懂的。

“錢難掙啊，我做手術(shù)也花了不少錢，后面化療也要錢，你吃吧，不用管我?！卑职终f。

陳書放下了筷子，淡淡的說：“那我也不吃了，您在這吃吧，我上學(xué)去了?！闭f完拿起書包便走，臨走還丟下一句話，“下午5點，我會提前下課，你和媽媽過來接我一下，我有事要跟你們說，你們不來，我肯定考不好?！?/p>

陳書的心情難得的輕快了些許，再低頭看手指，果然第一格只剩下1/4，現(xiàn)在是7點半，跟爸爸媽媽的有些話，留到晚上再說吧。

她已經(jīng)懂了。

2、8:00am

陳書進(jìn)了小路，很多年后，這條路被堵上了，也重建了，這條路她從初一走到高三，6年，閉著眼也能走到學(xué)校。但是只能早上走，晚上這里可怕的很，旁邊的小樹影，陰森森的，道路也看不清。

陳書走得很慢，這會陽光很舒服，小鳥兒嘰嘰喳喳叫著，從工作后，似乎就沒有這樣輕松的時候了，她不禁自嘲，輕松這兩個字，實在不像是一個馬上要高考的人的心態(tài)。

小路走到中間模樣，有一個阿姨在自家后門門口擺著燒餅攤，她頭發(fā)梳的整整齊齊的，腰桿挺的直直的，手上那么幾團幾弄，一個夾著紅豆餡兒的燒餅就做好了，貼到炭爐里，一會兒就得了。這個餅又甜又香，吃了叫人心里都舒坦，感覺這一整天都愉悅。

陳書走上前，要了個燒餅，阿姨抬頭看著說：“小姑娘，明兒個高考了吧？來，給你紅豆餡兒多點，甜點心情好。”

“謝謝阿姨?！标悤q豫了一會，開口說，“阿姨，我家外公是老中醫(yī)，小時候我跟著他學(xué)過一點，您嘴唇顏色偏淡，兩頰也有些發(fā)黃，可能是……是……”陳書心驚，想胡謅幾句來告訴她未來的結(jié)局，可話居然說不出來，關(guān)鍵字眼直接發(fā)不出聲。阿姨微微皺眉：“咋了，小姑娘？”

陳書沉了沉眼，擠出微笑說：“您多注意休息，我該上課去了?！?/p>

阿姨點頭說：“哎，謝謝你啊，也祝你明天馬到成功，金榜題名啊?！?/p>

陳書拿著燒餅走出幾步，回頭看阿姨還在忙著烙餅，想到幾年后，阿姨得了癌癥去了，心里便泛出層層酸楚，又牽連著想到了同樣患病去世的爸爸，心情又黯淡了許多。可是，自己說不出來，若這次夢回是場游戲，這恐怕便是游戲規(guī)則了。

小路不長，十幾分鐘便到了校門口。這會門口沒有什么人，畢竟大家都是要上早自習(xí)的，她這樣的，少。門衛(wèi)保衛(wèi)處隊長歐陽老師，是那時候陳書見過的第二高的男人，但現(xiàn)在看來，也不過一個平均偏上水平。

“陳書，早上好啊，你這氣色比前幾天好多了呀?！睔W陽老師笑呵呵的打招呼。

“歐陽老師早，您這今天還站崗呢？”陳書開口回應(yīng)，歐陽大漢卻微微張大了眼睛：“哎喲這還是我認(rèn)識的陳書嘛，這6年我看著你從這么一點點高長到現(xiàn)在這樣，你可從來沒跟我搭過話啊?！?/p>

陳書莞爾，其實這黝黑大漢一直是學(xué)生時代她害怕的人，她可忘不了無數(shù)次校門口這位歐陽老師追趕未佩戴走讀證同學(xué)的颯爽英姿。但此時，只覺得這人簡單的可愛。

“那是年紀(jì)小不懂事哈哈，歐陽老師可別放在心上。”陳書說完便揮了揮手，朝著前方跑去。這些人就像是游戲里的NPC，雖然不對主角的劇情推動產(chǎn)生實際影響，卻也發(fā)生在這場旅程中。

可是主角的主戰(zhàn)場——教室，陳書卻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她的記憶在慢慢恢復(fù)，但是對班里這些同學(xué)的記憶，卻湊巧的模糊，只有一種苦澀又恐懼的心情留在腦中，具體發(fā)生了什么，居然沒有了印象。

“陳書？！你終于來啦！”原來是隔壁班坐在后門的同學(xué)，小圓臉上滿是雀斑，臉頰上坑坑洼洼的痘印，一頭非主流的黃毛。陳書想起來，這人她認(rèn)識。高考結(jié)束的那天，幾個實驗班班主任統(tǒng)一的找自己班同學(xué)開了最后一次班會，大家圍坐在一起。

班主任說，從今往后，他們都是成年人，那么這成年酒，提前陪著喝了。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哭成狗，可只有陳書清醒著，角落里不動聲色，卻突然從隔壁班跑來一個人，往她手里塞了一個紙條。陳書打開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話：柳旭從來沒喜歡過你，他的保送名額是搶的你的，但是你喜歡他的日子里，我都喜歡你。

沒有落款，她不知道是誰，但是信使是這個同學(xué)。

念及此處，陳書沖他微微笑了一下，往前走了幾步，推開了自己班級的門——三年八班。

3、10:00am

“喂，小書，一刻不停的學(xué)習(xí)，腦子會變傻的?！绷裢蝗怀霈F(xiàn)在窗口，上午的光就像給他描了一層邊。

陳書被陽光照的瞇起了眼，她只微笑看著眼前的人，想著很多年前，當(dāng)自己是這時候的自己時，每次有眼神對視時，腦子都能補出一番蕩氣回腸的劇情。

剛剛歐陽老師是第二高，那柳旭就是第一高了，183的個子對于145的陳書來說，就是個小巨人?！靶【奕恕苯裉齑┲咨r衣，領(lǐng)口微微開著，很像動漫里走出來的男主，不只是陳書，整個高三年級，不憧憬柳旭的女生一定是少數(shù)。

陳書也在其中。

“大校草，怎么今天不躲著我呢？”陳書直直的笑著問。

陳書左邊位置是空的，主人下位去活動了，那是她曾經(jīng)最好的朋友，好到大家以為兩人超過了友誼。但應(yīng)了那句老話，最愛的人傷自己最深。前陣子汶川地震，陳書沒哭，還十分認(rèn)真專心的在做卷子。她這位最好的朋友便指著陳書說：“你這個冷血自私的人，難怪你爸爸手術(shù)時你都不哭，是不是所有人的苦痛和你都沒有關(guān)系？我媽媽曾經(jīng)就跟我說過，她說你特別精明！”

陳書記得自己當(dāng)時只是低下頭，她很匆忙慌亂，因為這個定性是否正確她也不知道。只是那個年紀(jì)的女孩子，都希望自己的評價是單純可愛善良，“精明”、“冷血”、“自私”這種詞，是反派才會有的吧？

整個班的同學(xué)都看著陳書，曾經(jīng)每日都嘻嘻哈哈打鬧的伙伴此刻要不低著頭事不關(guān)己，要不一副吃瓜心態(tài)，還有幾個人拍了拍她，但是也沒有什么溫度。

陳書就像是狂風(fēng)中的小樹苗，下一秒鐘就要被連根拔起，她想要抓住什么落地，卻什么都沒有找到，甚至，從小一起長大的柳旭，也避而不見。

從那之后，陳書便開始整夜整夜失眠，她每天對自己三連問：“我是個壞人吧？”“我不值得人喜歡吧？”“我一無是處吧？”

答案都是“是”，接著陳書便隔三差五的不上學(xué)窩在家里了。

這些記憶都在今天早上到教室后，看到“好朋友”的時候，涌入了腦子。成年后的陳書每每做噩夢的感受，便是和記憶中的十分相似。

陳書笑著的發(fā)問，讓柳旭突然顫了一下，他的臉色有些難看，眼眸也垂了下來：“我……沒有?！?/p>

“哦？是嗎？”陳書一只手撐著頭，笑著看著柳旭，無視走廊上來來往往的同學(xué)，細(xì)細(xì)打量著柳旭，斜斜的陽光打下來，陳書覺得暖洋洋的，也終于嘆了一口氣，“我們從小學(xué)就認(rèn)識了吧？我知道你剛拿了保送名額，那個名額怎么來的我也很清楚，所以我想，你大概是害怕我的成績對你有影響吧，前陣子也就躲著我。”

“小書……”柳旭張了張口，卻最終低下頭。

陳書伸出手，慢慢伸向柳旭，這緩慢的操作，似乎終于給了一個機會，來跟這段發(fā)黃模糊不清的青春告?zhèn)€別。她觸碰到了柳旭的劉海，很明顯感受到柳旭的緊張，來來往往的同學(xué)也都很興奮的起哄。

可陳書只是摸了摸柳旭的劉海，便垂了下來，淡淡的說：“沒關(guān)系的，反正以后也不大會見到，祝你前程似錦?！?/p>

“可是，小書你……其實我不想的，但是我爸媽……他們也不容易?！绷裢蝗幌駛€孩子一樣局促起來，陳書沒見過這個模樣的他。

“那我爸媽就容易么？你難道不知道我每次大考都會緊張，本來是想通過保送避免高考，結(jié)果你呢？”陳書很想這么喊出來，可是想了想又沒必要，這個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但實際想想，就算保送了，陳書也不一定會活得比現(xiàn)在好，每個人都做了自己的選擇而已，所以只回答了六個字，“祝你未來可期?！?/p>

柳旭掙扎著說：“小書你聽我說，其實你要相信你自己，就算高考也沒事的，我在我們約好的學(xué)校等你……”

“說的什么屁話，快走，別煩我?！标悤K于不耐煩了，她把柳旭搭在窗戶上的手指一根根剝開，再把窗戶拉上，把這段如鯁在喉了十幾年的記憶徹底關(guān)在外面。陳書深吸了一口氣，這些話她其實后來那些年想說了無數(shù)次，如今有機會對這個年紀(jì)的柳旭說出來，覺得心中那種痛苦感減輕了一些。

4、12:00

高中的食堂飯菜沒有什么油水，陳書為了省錢，總是打著1塊5毛的土豆絲，加上一大碗飯和半碗漂著菜葉子的湯。但是今天陳書卻想嘗嘗學(xué)校周邊那些小館子了，畢竟以后再也吃不到了，這里過個三年，就會全部改建，舊館子會被更高級更干凈也更無趣的正經(jīng)飯館代替。

陳書隨著人群往校門口走，她忍不住嘴角彎了彎，然后停了下來，轉(zhuǎn)過頭說：“跟著我做什么？”

后面有兩個男生，這時候跟陳書并不算特別熟，畢竟是隔壁班的，可是平時實驗班之間交集很多，所以不認(rèn)識也是不可能的。

“是他要跟著你！”

“是他要跟著你！”

兩個男孩子異口同聲，陳書終于沒忍住笑了出來，對，這個時候的確不太熟，可是在大家各自進(jìn)入工作后，只有春節(jié)才會回家時，他們幾個人居然成了每年必見的人，陳書還有些遺憾，為什么沒有早點熟悉，后來也覺得，緣分這種事情，只會在恰好的時候發(fā)生，早了或者晚了，都不好。

陳書歪著頭：“快說，別磨嘰?！?/p>

“就……覺得你罵柳旭的時候好帥……你倆不是內(nèi)啥嘛？”其中一個說。

“哪個啥??？”陳書一本正經(jīng)的問。

“男女……不是……好朋友啊?！?/p>

“我可沒把他當(dāng)過我好朋友，我一直覺得他以后要當(dāng)我男朋友的，只是太渣了，不要了不要了?！标悤f著，瞥見旁邊走過的兩個女孩子，一個是“最好的朋友”，一個是如今這個最好的朋友的好朋友。她冷冷笑了一下，便沖兩個男孩子招招手說，“一起吃飯去。”

“最好的朋友”疑惑的看著陳書，想說什么卻沒開口，倒是旁邊那個女生狠狠瞪了陳書，旁若無人的說：“周云你別跟她一般見識，這種女孩子以后都是害人精?！敝茉剖恰白詈玫呐笥选?，另一個是徐天。

陳書聽后猛地回頭，大聲說：“哪種女孩子？”

“我說你了么？你那么大反應(yīng)做什么？”徐天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陳書笑了笑，往前進(jìn)一步：“我說你了么？你最好在該閉嘴的時候閉嘴，沒腦子的話害人又害己?！闭f完后，陳書轉(zhuǎn)頭對周云說，“還有你，我告訴你，我陳書是什么樣的人，用不著你來說，之前你對我的好，跟你對我說的那些屁話互相抵消了，以后我倆互不相欠，從今天開始，老死不相往來”

說完，轉(zhuǎn)頭對兩個男生說：“走吧，看什么啊？不餓嗎？”

大概5分鐘沒有人說話，最后其中一個男生終于開口說：“你……還是陳書么……”

“那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嘛？”

“什么狗屁朋友，這個年紀(jì)的好朋友，只是因為待在一起的時間長的虛假情誼，以后都得散，最終看的還是臭味相投，懂么？”陳書酷酷的說。

“你……真不像個女孩子?！?/p>

“那什么樣子是女孩子？”陳書反問。

兩個人都答不上來，好像說什么都不對，陳書笑著說：“別想了，趕緊吃好喝好回來吧，下午班主任估計還得催淚呢?！?/p>

5、14:00

讀書時候陳書沒有午休的習(xí)慣，可是后來有了，這個習(xí)慣也帶了回來，她一覺睡到下午2點，最終還是班主任把她給推醒。

“陳書，你跟我出來一下吧?！?/p>

這個老師，也是陳書很遺憾的一個人，他帶了她三年，三年的數(shù)學(xué)老師，曾經(jīng)對外一直宣稱陳書是他最得意的學(xué)生，最終卻并沒有一個特別好的結(jié)局。

老師是難得這個年紀(jì)還保留可觀發(fā)際線的人，頭發(fā)很茂盛，四方國字臉，濃眉大眼，算得上是長得好看。每天穿著也看得出是注意的，從來不會像政治老師那樣一個大褲衩加一雙澡堂拖鞋就滿學(xué)校溜達(dá)。

出來也不過是趴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這會太陽還挺毒，陳書看了看自己的小黑胳膊，想著這個年紀(jì)的她從來不知道防曬是什么，也就無所謂了，畢竟能這么大大咧咧不顧后果的暴露在陽光下的體驗，以后也不會再有。

“陳書你最近心態(tài)調(diào)整得怎么樣了？”老師單刀直入。

“挺好的呀，感覺整個人都打開了?！标悤蟾胖罏槭裁蠢蠋煏碚易约?。

“唔，釋放釋放是好事，老師就是擔(dān)心你能釋放成這樣子，是不是心里的事情太多了，如果有需要可以和老師說說的。”

陳書覺得有些熱了，她還是選擇往陰涼處靠了靠：“老師，我今天罵那幾個人都是該罵，徐天是徐老師的女兒，以前我不想惹她，但是這都要畢業(yè)了，她還能拿我怎么樣？還有其他人，大多數(shù)都不會再見面，不趁著這個機會說出要說的話，很多年后化成了夢魘，苦的是自己而已?！?/p>

老師有些錯愕，似乎沒有想好合適的表情來回應(yīng)這段話：“說的是有道理，但是你怎么休假了幾天想法轉(zhuǎn)變這么大了呀？”

陳書沒有接話，只是自顧自的說：“老師，您教了我三年，從我數(shù)學(xué)45分一直到二模的150分，我特別感謝您。但是我一直都不是個特別聽話的學(xué)生，上學(xué)期全班同學(xué)一起簽聯(lián)名信，其實是我出的主意，只是我不敢承認(rèn)而已。我聽說那個聯(lián)名信讓您被校長罵了，真的很抱歉，不過您當(dāng)時對政治老師說的那些話，我們實在是不能接受?！?/p>

老師笑了笑：“我知道是你，有人跟我說了，但是你這孩子心眼好，不是要搞老師，是為了政治老師我懂，那天我也沖動了。”

陳書微微挑了挑眉，她一直認(rèn)為，自己的保送名額被柳旭拿走，是因為這個事情才導(dǎo)致班主任懷恨在心的，在里面推波助瀾的?！澳还治遥俊标悤朐囋囌婕?。

“我們經(jīng)常被校長罵的，這有什么，我還覺得你們很好，不是那種只會念書的傻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挺好的。后來我也找你們政治老師道歉了，等你們高考完，我還要跟他一起去騎行呢?！卑嘀魅芜呎f邊拍了拍陳書的肩膀，“嗯，看來你不用我擔(dān)心了，加油吧，畢竟你是我最得意的學(xué)生了，好了，回教室吧?！?/p>

說完，班主任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陳書緊緊攥住了手，深吸一口氣說：“老師，謝謝您，學(xué)生也希望您以后，無論做什么，都別委屈自己。”班主任回過頭來，點點頭說：“好的，你也是?！?/p>

看著這張臉，陳書想起了大四那年，班級群里發(fā)出的新聞：xx市第二中學(xué)xx老師跳樓自殺，搶救無效，據(jù)悉因為家庭關(guān)系不和睦。

6、16:00

陳書看著自己手腕上已經(jīng)黑了的5格線，只剩最后一格，再過一個小時，爸爸媽媽會過來，那剩下的這一個小時做什么好呢？

她突然想起來，沒有“回來”前，剛和小魚通過電話，那丫頭換了十幾個男朋友，終于要訂婚了。十年后的小魚，又瘦又白，雖然個子依然小，但是儼然就是個小美女。但是這會的她，陳書想著突然有點想笑。

她也看不下什么書，趁著課間時候，悠哉的走到隔壁班窗口，偷偷看著高三的小魚，胖墩兒一個，厚重的齊劉海，滿臉的痘痘，實在是很難想象她是怎么就瘦下來的。

“你偷看誰呢？我么？”原來是李子。

李子跟陳書這會倒是已經(jīng)很熟了，兩家人住的也近。李子家有錢，所以總請陳書吃飯，陳書的臉皮在他這里格外厚，從來不會客氣。按照李子的說法，他從來沒把陳書當(dāng)過女生，陳書總會翻個白眼說：“說的好像我把你當(dāng)過男的?！?/p>

可是過些年，兩人的關(guān)系都變化了。一直堅信二人就是兄弟情義的陳書，怎么也沒料到李子會跟她表白。陳書心里容不下沙子，她對于李子并沒有男女之情，窗戶紙捅破了后，真的朋友都沒得做了，而且據(jù)說李子傷心過度，一直到快30歲，也再未戀愛。

“看你個大頭鬼啊?！标悤χ釉?，“對了，我回頭給你個東西，郵寄到你家，高考之后才會到?！?/p>

“喲，這么神秘，干嘛，表白？”李子此刻是追著另一個女生的，陳書清楚，大約是在大學(xué)時，兩人都過于依靠彼此，才讓這感情變了味吧，“話說你今天很出風(fēng)頭啊，敢罵校草就算了，居然還懟徐校長的女兒，可以可以?！?/p>

“滾滾滾，對了，你相信小魚后面會是個美女么？”陳書神秘的問。

李子哈哈大笑，“你是說她現(xiàn)在長得丑？我要去告訴她！”

“我弄死你信不？”陳書頓了頓，“我回去了，高考加油啊?！?/p>

“嗯，你也是，學(xué)霸，什么都別想了，考完了再說。”

陳書沒有回頭，擺了擺手，回到教室，看著還有半小時，連忙開始寫信，有些情愫一定要扼殺在搖籃里，但是又不能太直白，畢竟游戲規(guī)則不允許她泄露天機。

兩封信，一封給李子，一封給自己，分別告誡兩人，保持距離才能保持友誼，至于是否生效，陳書無法控制，畢竟有些可能真的是命。

5點了，陳書不顧下面還有一節(jié)課，背上書包，站在教室門口，最后看了一眼這36張桌子，每個桌子上都堆滿了各種教材、試卷和筆記本，有人在趴著睡覺，有人在竊竊私語，還有人依舊奮筆疾書。她又轉(zhuǎn)頭看了黑板上那個存在了100天的倒計時，此刻大大的寫著0，對啊，明天就高考了，要跟這段青春，徹底說再見了呢。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斜斜的陽光將她的影子拉長了好遠(yuǎn)，輕輕關(guān)上門，朝著校門口走去。

要說還有什么遺憾，只剩下爸爸媽媽了。

老遠(yuǎn)就看到了白色漁夫帽的爸爸，還有什么那個許久未見到的媽媽。其實說到媽媽，就算長大了，陳書幾年也見不了兩次。

媽媽這會已經(jīng)不年輕了，常年苦力活讓她衰老的更厲害，可是她很要強，從不肯示弱，干起活來一定要比男的強才可以。

“爸，媽?！?/p>

“你今天這么早下課做什么？最后一天也要認(rèn)真看書啊，抓緊每一分每一秒，你要知道你后面的一輩子有可能就因為你現(xiàn)在沒有看一個題就改變了啊?！?/p>

媽媽嘴里熟悉的話就是這些，陳書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說：“行了行了，喊你來不是聽你嘮叨的，有正經(jīng)事跟你們說。”

爸爸剛要準(zhǔn)備拉住媽媽，聽到這個“正經(jīng)事”，也愣了愣，雖然兩個人已經(jīng)關(guān)系不和，但是女兒對媽媽還是比較尊敬的，從未直接頂撞過。

媽媽自然也是生氣，她剛想劈頭蓋臉，陳書輕輕抬頭，緩緩說：“第一，你倆離婚吧，不用在我面前裝，我又不是小孩子；第二，爸爸那必須每半年去復(fù)查一次身體，必須！第三，媽媽你好好吃飯，別為了省錢一天只吃一頓，也別太要強，對自己好點?！?/p>

“嘿，我說你這孩子，說的這是什么話，你……”媽媽叫了起來，陳書卻擺了擺手：“哎呀夠了吧，你們最好答應(yīng)我，不然我高考會考不好，而且要心里答應(yīng)認(rèn)可的，高考這種東西，很玄妙，你們別觸我霉頭啊?！?/p>

媽媽立刻閉嘴了，她和爸爸都陷入了沉思，陳書嘴角不可見的微微上揚了一下，隨機便恢復(fù)原樣。

“還有，我其實不是很聽話的孩子，只是因為不舍得讓你們在外面受委屈后，回家還要受我的氣，我希望無論后面怎么樣，你們好好照顧自己。”陳書頓了頓，覺得自己說的這些話聽著怪怪的，“別誤會，我沒啥想不開，我這么年輕，未來一片大好前程，我只是希望……嗯……你們好好的?！?/p>

陳書明明說著很冷的話，卻不知道為什么，自己的鼻子開始發(fā)酸，她眨了眨眼睛，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已經(jīng)只剩下1/4格的紅線，”走吧，我今天特別想吃爸爸你做的炒粉，媽你也跟我們一起吃一次吧，你倆一起也十六年了，好好道個別，以后各自安好，無論怎么樣，你都是我媽，你是我爸?！?/p>

媽媽轉(zhuǎn)過身，別過臉，陳書看見影子中的她，輕輕用手抹了抹臉：“你這死孩子，瞎說什么呢，走吧，回家吃飯去。”然后便轉(zhuǎn)頭慢慢往家里走去，不似她平時的大步流星。

陳書回頭看了看只能緩緩走著的爸爸，便停下來等了等，挽了胳膊，才發(fā)現(xiàn)，媽媽也在前面等著。

陳書抬頭看看太陽，又看看表，她知道這炒粉是吃不上了，但是小陳書可以。她突然覺得一陣頭暈，掙扎著抱住了爸爸，輕輕說：“爸爸，這么多年，我終于跟您認(rèn)真道別了?！?/p>

陳書再醒來時，早上6點，自己的貓正趴在旁邊的枕頭上呼呼大睡，陳書抬起手看看手腕，什么都沒有。

“難道這是一場夢么？”

這是不是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