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一下就沒個完，黏糊糊的，往人骨頭縫里鉆。啊嘢縮在橋洞下，把破布片子裹得再緊些，還是冷。這冷不是風(fēng)刮的，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那年他蜷在鄉(xiāng)紳家豬圈，污水泡了整宿，打那起，陰雨天這疼就釘在他身上了。

沒人知道啊嘢從哪來，也沒人知道他本名叫啥。大伙喊他“啊嘢”，是因為他疼得扛不住時，總哼哼這倆字，像條快斷氣的野狗。他自己也記不清過去，只知道餓了就伸破碗，困了就縮在橋洞，世界就這么大點，裝著他和沒完沒了的疼。

碗忽然“?！表懥藘陕?，兩枚銅板滾進(jìn)來，帶著點熱乎氣。啊嘢抬頭，看見個穿旗袍的女人，頭發(fā)盤得亮，聲音脆生生的，像檐角的風(fēng)鈴。那模樣，他從沒見過——比橋洞外開的野花開得還扎眼。那釘在身上的疼，似乎忽然就不那么鉆心了。他張了張嘴，想問問她叫啥，可一看自己這滿身的臟，又把話咽回去了。旁邊賣煙的老頭嗤笑：“那是電影明星紅顏，你也配打聽？”

啊嘢把銅板貼身藏了，疼的時候就摸一摸，像摸著塊暖石頭。后來他天天守在橋洞附近，遠(yuǎn)遠(yuǎn)看那女人從汽車?yán)锵聛?，被人圍著進(jìn)電影院。他不敢靠近，就縮在樹后，看她的裙擺掃過青石板，像風(fēng)吹過水面，輕輕的，好看得很。

那天霧大得嚇人，半夜電影院散場，啊嘢看見個穿黃軍裝的偽軍攔著她，嘴里的話比江底的淤泥還臭。那偽軍他認(rèn)得，上次搶了賣餛飩的錢，還一腳踢翻了他的碗。啊嘢攥緊橋洞下的斷木，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他不懂什么偽軍，只知道這女人是給過他銅板的人，是他疼的時候能摸一摸的暖，不能讓這人碰。

他像頭悶不吭聲的野獸撲上去，手里的斷木胡亂地、用盡平生力氣砸向那偽軍的太陽穴。那人呃了一聲，軟軟地癱倒下去，血水和著霧汽，在青石板上漫開，流進(jìn)縫里。女人嚇得臉白得像紙，看看地上的尸首，又看看他滿身的血污，眼神里是驚懼、慌亂，還有一絲不知所措的感激。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三個字：“多謝你……”便猛地轉(zhuǎn)過身，高跟鞋敲擊石板的聲音急促而凌亂，很快消失在濃霧里——遠(yuǎn)處，似乎傳來幾聲模糊的呼喝，但霧太濃了，聽不真切。

啊嘢喘著粗氣，擋在她消失的方向，手還在抖，卻覺得自己好像能護(hù)住點什么了。他以為這是個開頭，沒想是結(jié)尾。

天剛亮，一群偽軍就循著夜里的動靜堵了橋洞，槍托往他身上砸，皮鞋往他腿上踹?！案覛⒒受姷娜耍　彼麄兒爸?，每一下都像要把他的骨頭敲碎。風(fēng)濕的疼早被蓋過，他蜷在地上，懷里還死死揣著那兩枚銅板，腦子里全是女人碰他手背時那軟乎的感覺和那句輕飄飄的“多謝你”。

江那邊傳來汽笛聲，啊嘢瞇著眼，霧好像散了些，他好像看見那女人站在船的欄桿邊，一個模糊的、穿著體面的身影站在她旁邊。船開了，越來越遠(yuǎn)，像一幅被水浸濕的畫，什么都模糊了。銅板在胸口，被血浸得發(fā)燙，又慢慢涼下去，涼得像橋洞下的水。

雨還在下，黏糊糊的，裹著啊嘢。他最后哼了聲“啊嘢”，沒了動靜。橋洞下的濕土把他裹住，像當(dāng)年的豬圈污水那樣，那兩枚銅板，也跟著沉了下去，再也暖不熱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