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6月18號，劉貴海來北京做外賣小哥整一年。

說是外賣小哥，其實他已經(jīng)四十又三。臉被循環(huán)往復(fù)的寒風(fēng)和烈日切割和燒灼，讓他看起來格外蒼老，藍色T恤浸透了一大片，汗?jié)窳擞指?，半干了又濕。天太熱了，這才初夏。

電梯里的少婦眉目微蹙，不動聲色地遠了他幾步。劉貴海只當(dāng)沒看見，馬上，馬上就到6層了，電梯里的其他人就不用聞自己身上的汗酸味兒了。

讓劉貴海焦急的不只是少婦嚴(yán)肅的神情，也不只是外賣小哥這份職業(yè)的效率要求。

6層。

602終于又叫外賣了。

塑料包裝上貼著下單信息：辣子雞丁蓋飯1；可口可樂1；王先生，158xxxxxxxx.

2

一年前的6月18號，劉貴海第一天上班，他負責(zé)南五環(huán)某塊區(qū)域，主要是一片回遷的高層，住了許多外地的上班族。

出師不利。大片高樓杵在光禿的地面，空調(diào)機呼呼向外冒著熱氣，劉貴海一陣眩暈，隨后送錯訂單，吃了一記投訴。

最后一單是15號樓某單元的602，雖然已經(jīng)超時，劉貴海還是拖著笨重的身軀，用最快的速度在樓宇之間穿行。敲響602的防盜門時，劉貴海額頭上的汗珠越過眉毛流進眼睛，還有一半越過胡茬掉在地上，碎成幾瓣，無聲無息。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久等了?！?/p>

“沒關(guān)系?！?/p>

開門的年輕人笑呵呵，雙手接過外賣袋子。

“真的不好意思，頭一天上班，路不熟?！眲①F海的歉意中，有一大部分是擔(dān)憂。他怕投訴。但凡能用道歉解決的問題，便不要讓它更復(fù)雜。在辛苦和提心吊膽中奔忙，再低聲下氣一些也沒關(guān)系吧。

“真的沒事兒，不急這一時半會兒?！?/p>

“哎！謝謝謝……咳……謝謝！”

“大叔你等一下?！蹦贻p人將門大敞，隨手將外賣放在門口的凳子上，轉(zhuǎn)身去了廚房。

片刻后，一大塊冰涼的西瓜被塞進劉貴海手里。

恰到好處的涼意竄進劉貴海滿是油膩的指尖，直達他低得深不見底的心，讓他忘記說謝謝。

“辛苦了，多喝水??！”年輕人微笑，點頭，隨即輕合上門。

劉貴海捏著西瓜下樓，臉上掛了絲笑意，憨厚，輕盈。

劉貴海在單元門前的電動車邊吃完了西瓜，涼意讓他生了些饑餓感，或者說，活著的感覺。最后他留了些紅色的瓤，丟給那只垃圾桶邊的貓。

劉貴?？缟想妱榆?，開始他下一個回合的任務(wù)。比跑步快一些的速度帶起不疾不徐的風(fēng)，有些舒服。

3

從那以后，劉貴海便經(jīng)常在周六中午給602送辣子雞丁蓋飯。

有時候是一根雪糕，一片哈密瓜，一包紙巾。

也有時候，只一個善意的點頭，只一個溫和的微笑，只一個輕柔的關(guān)門動作。

還有一次，滿身污漬的物業(yè)工人給劉貴海開了門，兩個人站在門口面面相覷的空當(dāng)兒，602的年輕人拎著冰水回來，塞進他們手里。

劉貴海不大懂什么平等博愛，他只是覺得，這世上，這個北京城里，怎么會有這么好的年輕人？

4

冬天那陣子，602的外賣從辣子雞丁變成青椒小炒肉。

春節(jié)之后，又從青椒小炒肉變成非常偶爾的和合谷。

從開春兒到五一，索性沒了動靜。

四月底的一個周六，劉貴海在15號樓的電梯間碰到602。原來他還住在這里，只是不叫外賣了，人也瘦了一大圈。602對劉貴海點頭微笑，笑容里的善意還在，但沒了精神，沒了力量。

劉貴海想說點什么，“你……”電梯叮了一聲，6層到了。

劉貴海不知道春季抑郁癥之類的東西，對他來說，每一天都是奔忙、掙錢、奔忙、掙錢……對他來說，“情緒、精神”這種肉體的衍生似乎有些奢侈。當(dāng)然，602的年輕人也未必是患了抑郁癥。

劉貴海覺得自己不應(yīng)該去窺探什么。萍水相逢，誰又該非常了解誰？

只是，人怎么能不好好吃飯呢？

單元門前的電動車邊，劉貴海拿出自己的手機，解鎖，點開外賣app，以用戶的身份注冊，將602的地址、電話編輯進去。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叫外賣。

一個半小時后，劉貴海敲開602的門。

“外賣到了?！眲①F海笑，試圖不露出馬腳。

“可是我沒點?。俊蹦贻p人說。

“?。俊眲①F海摸摸腦門，笑答，“那可能是你朋友給點的，你看這上面的信息，沒錯吧？”

——xx小區(qū)15號樓x單元602，王先生，158xxxxxxxx.

“是沒錯……”年輕人猶豫道，“叔，會不會是你送錯了？”

“不會不會，我送了一年餐，就搞錯過一回。不會錯?！眲①F海道，“一定是你朋友給訂的，年紀(jì)輕輕的，不好好吃飯怎么行?！?/p>

劉貴海憨笑著擺手，轉(zhuǎn)身，按電梯，下樓。

602的門輕輕合上。

那天之后的每個周六中午，602都會收到一份外賣，有時候是清粥包子小菜，有時候是刀削面，有時候是牛奶三明治。602稍稍疑惑了幾回，后來也就照單全收了。雖然還沒一一問到，那也只能是某個朋友安靜的關(guān)切了。過了這段再好好弄清楚，請一頓大的吧。

5

6月17號，劉貴海請了病假在出租屋休息。他焦灼，為這一天的經(jīng)濟損失，也為602的午飯。

6月18號，為602下單之前，劉貴海居然先收到了602的單子：

辣子雞丁蓋飯1；可口可樂1；王先生，158xxxxxxxx.

劉貴海笑了，如釋重負。

他想起自己的兒子，那個本來活潑孝順，卻因為一場車禍變成植物人的少年。

想起中考那天，他等在校門口等兒子出來，然后帶他去吃辣子雞丁蓋飯。

劉貴海笑了，又哭了。

門開了。

602的年輕人依然瘦，只是眼里的活力又回來了。

“大叔，不管怎么樣，謝謝您?！苯舆^外賣，年輕人微笑，鞠躬。

電梯門再一次打開，鮮花快遞員將一束向日葵送給602.

“大叔，父親節(jié)快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