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為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p>
入冬了，走出河壩場街道，驚奇地看見路旁有鮮艷的千里光在蓬勃生長。此情此景，不禁讓我想到受命于危難代表全家人陪護父親的那些日子，我就是那時認識的千里光；初見是在一個傾斜欲墜、陰雨斷續(xù)的暮秋，千里光一路陪伴在我的左右。
父親這是第二次患病，而且還是嚴重的腦梗塞。頭天我們一家人還在為母親舉行生日宴，第二天一大早父親就病倒了。
父親患病對我們來說一直都是個意外。他的身體向來奇好，幾乎從來不生病，也幾乎從來不感冒，就算感冒，按父親的習慣吃幾片肥肉也就好了。在我的記憶里，家里餐桌上我們嫌棄不愿意吃的肥肉全都是由父親一人包干的。
腦梗塞讓父親吐字艱難，無法正常站立，整個左半邊身體都癱瘓了。
兄弟們在外地打工，家里就我和父母親三人。我是因重癥從國家建設(shè)工地回來的病人，獨居在廉租房，母親又瘦弱，家里人都無法勝任對父親的全職護理。
后來經(jīng)人介紹，只得將父親送往幾十里外綿竹漢旺的養(yǎng)老院進行康復護理。我們淚眼婆娑的送別，父親卻十分豁達，含含糊糊地高唱著“錦繡河山美如畫，祖國建設(shè)跨駿馬……”的紅色歌謠離開了家門。
說實話，抹淚歸抹淚，我們真的已經(jīng)很滿足。眼前的父親本是我們從死亡邊上“撿”回來的父親。七十歲生日剛過，他就檢查出了大腸癌，醫(yī)生說父親的生命大概也就兩年左右。
記憶中父親第一次患病就是這要命的病。
手術(shù)后的父親堅持盡快出院不做化療，認為那樣對身體有害?；丶襾矸路鹗裁词露紱]有發(fā)生，依然每天鍛煉，熱衷于他從乒乓球外交時代養(yǎng)成的乒乓球運動。
我們從來沒有把真實的病情告知過父親。我們忐忑不安地看著父親在眼前生活，看他快樂和微笑，偷偷含淚為他數(shù)著兩年大限的每一個白天和黑夜。
一年過去了，父親和藹的笑容，還如新年里高挑著的紅燈籠般鮮艷，還在一如既往地守護著我們的家庭，還在用那滿目的喜色，照亮每一位家人的征程。
一陣喘息之后，我們濕潤的眼睛又望向父親的下一個春夏秋冬。
就這樣過去了六年。醫(yī)生說癌癥患者兩三年一小坎，五年一大坎，過了七年，實際上也就痊愈了。
六年已過去了一半，七年眨眼也就要過去了，“失而復得”的父親讓我們松弛了下來。父親是中鐵退休工人，他堅強的身體是在走南闖北的國家建設(shè)工地上煉成的，似乎完全承受得住各種風風雨雨的打擊。父親參加過著名的成昆鐵路、川藏公路建設(shè)。僅在艱苦卓絕的川藏公路建設(shè)工地上就堅守了七年。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父親因身體素質(zhì)過硬還被選派海外勞務(wù)為國家創(chuàng)收外匯。父親在國家建設(shè)的征途上，一生都在創(chuàng)造著不朽的奇跡，現(xiàn)在退休了，老了，再創(chuàng)造一個屬于個人生命的奇跡，似乎也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事。
就在我們?yōu)椤笆Ф鴱偷谩钡母赣H“闖關(guān)”即將成功而暗自慶幸、想要真正放松之際，父親又一次突然地病倒了，到底沒能完美地跨過七年生死大坎的宿命。
近幾年，雖然對父親的身體健康我們已經(jīng)有了感恩、滿足、敬畏、驚懼的諸多磨礪，也知道在父親健康這件事上我們實際上還是“賺”了，畢竟我們從死亡的陷阱里活生生“撿”回父親也有七年左右，我們“賺”了近七年的闔家團聚；但是話又說回來，真要我們眼睜睜地看著至愛的親人就這樣倒下去，到底還是令人心有不甘悲從中來。
中醫(yī)稱腦梗塞叫中風。從草根百姓的角度說，中風似乎是不是病的病，即便突然病了，也有突然康復的情況發(fā)生。我們都期待突然康復的奇跡能在父親身上重現(xiàn)，然而近年來，吃藥、按摩、針灸幾乎走了個遍，父親的病況還是未見改觀。
聽康復醫(yī)院老師說，入院的父親并沒有消沉；只要精力許可，聚會上唱歌、每天堅持在陪護下鍛煉都是他的康復生活常態(tài)。
父親在家時，因為不專業(yè)，無論我們怎樣細心，護理父親的房間總是彌漫著屎尿味，即不衛(wèi)生也不利于病人的健康。到了康復院之后，因為專業(yè)，資源設(shè)備都規(guī)范齊全，父親的床頭總是干干凈凈，讓人頓感暖意和溫情。真應該感謝我們生活的這個處處都是和諧關(guān)愛的時代和社會。
父親已經(jīng)年屆八十，要想再大“賺”一把，再從康復醫(yī)院”撿”回家可能不太現(xiàn)實了。
眼前，秋意正漸漸走向盡頭。
這是一條剛從綿遠河寬闊古河灘開辟出來的貨運大道，路邊的野草已經(jīng)枯黃，顯現(xiàn)出一片狼藉。天空灰暗，烏云或遠或近地堆積在頭頂，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從高空結(jié)結(jié)實實地砸下來。
養(yǎng)老院在路盡頭的山腳下。
寬闊浩淼的古河灘從龍門山深處奔騰而來，仿佛連接著遙遠的過去和同樣遙遠的未來。貨運大道上車輛稀稀落落，騎著三輪車對我來說這真是一場孤獨而又沉重的跋涉。
河灘里的沙丘坡地起起伏伏，像來自洪荒的河流。芭茅軍團陣容參差，在其間瘋長奔突。這些曾經(jīng)在廣闊鄉(xiāng)村昂首招展的植物，現(xiàn)在已經(jīng)失去了生存的空間，只能蜇伏在眼前的荒灘中，它們舉起灰白的花束在風中蹣跚，顯得疲憊而又飄搖。
一只不知名的鳥從芭茅叢中飛出，發(fā)出撕裂一樣的尖叫，隨即再次跌入一片灰暗。
父愛如山。從小到大，我們?nèi)怏w上哪怕是碰出了一道小小的口子，父親都會如臨大敵，仿佛我們身上的每一根頭發(fā)絲都是他的心頭肉，一有風吹草動，都會令他膽顫心驚。
一路上，也只有那彌漫眼際的千里光能稍稍慰籍我悲傷的心情。
千里光的名字是后來從網(wǎng)上搜索到的。它是野菊，是真正“此花開盡更無花”的種類，隆冬方會枯萎。千里光蔓生簇長，全株皆可入藥，長在河灘沙地等等卑濕荒寒的土地上，開金色的花，花型只比拇指蓋大些。一株千里光會長出很多細小又堅勁的枝蔓，每一條枝蔓上都會墜滿綠葉和鮮花，鮮花無限綿延，燦爛的樣子宛如錦繡的彩霞。
星星點點的金色小花朵，或一株一簇，或一大片一大片地盛開在道路的兩邊，它們從容堅決地擠進我灰暗的世界，就像一把把利劍，在我的胸中開辟出一道道金色光芒。
有時候它們盛開在路邊近處；有時候，它們又在稍遠處的丘坡上；有時候，金色的陽光消逝在了芭茅的圍城里；有時候，它們突然又像無數(shù)條溪流、瀑布，從四面八方，從容堅決地朝我的視線匯聚。
千里光，多像舉起的一簇簇明亮火把，照亮行人的征程。
我主要是隔天去一次康復醫(yī)院。陪父親談?wù)勑?，細致地為他做一些手與腳的保健按摩及輔助完成一些可行簡單的起立、行走的康復運動；推著輪椅陪他在附近慢慢地散步，和父親一起傾聽火車汽笛的轟鳴，看那些堅定而又溫暖的鐵軌輾過我們的視線，讓父親與記憶一道重溫為國筑路的激情歲月；總之一句話，我的陪護就是要讓父親心情高興起來，豎立起戰(zhàn)勝病魔的康復信心，讓他那盞飽經(jīng)病痛摧折的大紅燈籠，重新溫暖我們的家庭。
父親出生于抗日熄火熾烈的1940年，襁褓時便離開親身父母寄養(yǎng)別家，十多歲時養(yǎng)父母離世又成了孤兒。父親在無親無故的環(huán)境下打短工糊口。當?shù)厝私羞@種沒有固定職業(yè)和技能特長、靠到處找臨時短期工謀生的工作叫打爛賬。
在附近城鄉(xiāng)打爛賬的父親饑一頓飽一頓地生存著，但他衣服雖破卻“常存儀禮之容”，不久便以安縣男兒的身份走進了新中國基礎(chǔ)設(shè)施建設(shè)的偉大洪流。
在康復醫(yī)院完成一天次的陪護，不得不與父親再次道別。
獨自返回在寬闊的大路上，古河灘空曠無垠，灰色的云層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此時此刻，我的心情仿佛就是那河灘上某一棵芭茅的花絮，混雜在流浪的隊伍里隨風飄零無所皈依。
父親不能同行回家，這個殘酷的事實讓人無比悲傷。我一邊抹著眼淚一邊下意識地瞻望河灘那一片片一簇簇起伏跌宕的千里光，那金色光芒前后左右將我團團包圍，讓我在悲苦中真切地感到那就是父親和他的愛。
父親生在貧瘠里，卻把光留給了親人和家庭。
眼下，父親離世已經(jīng)有三個年頭了，不久將迎來他的誕辰日。遙望綿遠河畔，現(xiàn)在應該正是千里光的漫延季，那千朵萬朵綻放著的金色陽光，讓父親慈愛的面龐在我的心中又一次歷歷如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