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我必須在天亮之前結(jié)束這一切?！?/p>

那晚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又或許，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關(guān)于那晚真實存在過的記憶，我唯一確信的，只有這個念頭：

“我必須在天亮之前結(jié)束這一切?！?/p>

陪審團回來了。我從被告席上站起身來，等待這十二個陌生人宣判我的罪行。他們只討論了四個小時，七個女人和五個男人，即將決定我是否會在監(jiān)獄里度過余生。

被控罪行一：謀殺

我坐在女兒身后，雙手死死攥住衣角，依然止不住地抖動。我伸出右手，把它搭在隔開了我和女兒的木欄上，再用力握住，這個姿勢需要身體微微前傾，卻控制住了顫抖。

恐懼在我心底肆虐。他們會相信誰？

“沒人想要這個孩子，從來沒有！她的出現(xiàn)會讓這個美好家庭的形象破滅。所以，她必須消失。她必然會消失。”

檢控官的結(jié)案陳詞仿佛女巫的咒語，自從灌入我的耳朵，我就在嘶吼“不，不是，沒有”，可環(huán)顧四周，卻沒有人聽到。我死死咬住嘴唇，怕這嘶吼突破胸腔。那樣，我會被法官驅(qū)逐出這間屋子，這間將決定我女兒Skylar命運的屋子，這間可能會毀滅我后半生的屋子。

“她隱瞞了這個孩子的存在。整個孕期沒有人知道，她的父母不知道，她的男朋友不知道，她的好朋友不知道。她沒有去過一次產(chǎn)檢，沒有給孩子準備搖籃和尿布。她在準備什么呢？高中的畢業(yè)舞會和去上大學的行李。

這個孩子在她的人生軌跡里是個意外，一個可以被修復(fù)的意外。”

自從七月十四號我在警局知道這個消息后，就不停地想：我怎么會不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作為一個母親，我是怎么錯過了女兒懷孕的種種跡象。

她入選啦啦隊后，體重這個詞成了我們家不可碰觸的雷區(qū)。因為身材嬌小，她是在最上面做造型的隊員。體重稍微增加一點點，就會給下面托舉的隊員增加難度，整個表演都可能失敗。

她異常嚴格地控制飲食。我以前從來不知道口香糖也有卡路里，五卡！她連口香糖都不能吃。

因為體重過輕，她的例假從來都不準，經(jīng)常整個賽季都沒有。

二月我?guī)ベI的緊身裙，她五月穿著去參加畢業(yè)舞會，身材上完全看不出區(qū)別。還有三月的春假，我們?nèi)胰ズr，她穿的是比基尼，腰身是粗了些。我只以為因為賽季結(jié)束，她終于吃得多了點。

我是她的母親，我怎么會看不出她懷孕？如果她想瞞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我也應(yīng)該是唯一一個能看破的。我到底在哪里做錯了？

“當孩子終于來到人世的時候，她的存在就再也隱瞞不住了。

怎么修復(fù)這個意外呢？

她沒有讓孩子的哭聲沖出臥室的衛(wèi)生間。然后，她從車庫里拿了一把園丁鏟，把這個意外掩埋在家里的后院。

就此，這個孩子消失了。

她還是那個體態(tài)輕盈的啦啦隊員，幾個月后會進入一所久負盛名的大學，開啟大學新生的生活?！?/p>

五月六號那天晚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在我的記憶里，它已經(jīng)融入了無數(shù)個平常的夜晚。如果不是檢控官在開庭陳述里原文引用了Skylar第二天早上發(fā)給我的短信，我都已經(jīng)把它當作一個平常的夜晚，遺忘了。

“沒有任何詞語，能夠形容我有多開心！我的肚子回來了，天??！我永遠，永遠，永遠不會讓這樣的事情再發(fā)生”。

陪審團宣布：謀殺罪，不成立。

被控罪行二：誤殺

這是個新病人。但不算完全陌生，我是她媽媽的婦科醫(yī)生。在這個只有五千人的小鎮(zhèn)里，很難有真正的陌生人。

她媽媽說，想給她開點避孕藥。我看了眼病歷本，十八歲了?，F(xiàn)在是四月底，準備給孩子上大學還稍微有點早，可能是有非常親密的男朋友了。

我點點頭，示意她媽媽離開，我要做例行的檢查。十八歲，按規(guī)定要保護病人的隱私。

我的手剛碰到她的腹部，就察覺到有些不對，這不是尋常的肥胖；又瞥了眼她的胸部，手在下腹部停留了一會兒。

“有過性行為嗎？”

“嗯?！?/p>

“最早一次是什么時候？”

“去年夏天。”

“你上一次來例假是什么時候？”

“記不清了?！?/p>

我拉過B超儀，在她的腹部涂上乳液，幾乎在探頭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就聽到了心跳聲。孩子已經(jīng)成形，看大小差不多到孕晚期了。

“你懷孕了?！?/p>

她看起來好像剛剛知道這個消息，一臉震驚地試圖理解我這句話。

“你懷孕了。我不能給你開避孕藥?！?/p>

她一臉茫然地看著我，我不得不第三次重復(fù)這句話。

“你懷孕了?！?/p>

我把B超機移開些，再抬頭，只看見淚水布滿她的臉龐。

“你需要去看產(chǎn)科醫(yī)生?！?/p>

“請，不要告訴我媽媽?！边@是她唯一的回應(yīng)。

再次見到這個病人的時候，是兩個月后。走進診療室前，我例行瀏覽了一下病歷：四月二十六日，訴求：開避孕藥；檢查結(jié)果：已處于孕晚期；處置方案：沒有開處方。

我想起來了，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馬上要去上大學了。

這次見到她，身材在夏裝的妝裹下，纖細輕巧。毫無疑義孩子已經(jīng)出生了。

“你感覺怎么樣？”

“挺好的。”

“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嗎？”

“沒有，我感覺好極了?！?/p>

“孩子怎么樣？”

她的身體僵直了一下，視線避開了我的目光。

“孩子還好嗎？”

她低下頭。我把目光移到電腦屏幕上，等了一會兒。屋子里很安靜，時間仿佛靜止了。我的心提了起來。

“她不在了。”我沒有直接看她，但能感覺到她的眼淚開始往下滴。

我的心一沉，在病歷上寫下“育有一女，夭亡。”

“很抱歉聽到這個消息。她叫什么名字？”

“安娜?！?/p>

“安娜怎么走的？”

“她。。。生下來就沒了?！?她哭得幾乎無法回答問題。我不知道的是，這時我是世界上唯二知道安娜存在的人。

“她一動也不動?！?/p>

“你怎么剪的臍帶？”

“什么臍帶？”她止住啜泣，茫然地望著我。

“剛出生的時候，安娜跟你的聯(lián)結(jié)。”

“沒有，她沒有跟我連著。她渾身雪白，只有一點點血污。我?guī)退锤蓛袅恕！比绻殠г谀阁w內(nèi)就斷了，那孩子多半是死嬰。

“你們把孩子安葬在哪里？”

“你不要告訴我媽媽。我把她葬在了我家后院。”

按照病人隱私條例，我不能告訴她的父母。但這件事涉及未得妥善處置的新生嬰兒，我必須上報。

陪審團宣布：誤殺罪，不成立。

被控罪行三：危害兒童

我接到這個案子的時候，還不確定是否按兇殺來立案。按照流程，收到醫(yī)院的報告后，警局必須啟動調(diào)查。我給涉案人家里打了個電話，讓她父親把孩子送來警局問話，我說，她是此案的目擊者。

看起來，這只是一個迷失的十八歲的孩子。雖然按法律的定義，十八歲已經(jīng)是成人。她的父母都來了，但只能等在審訊室外。

我按照正常的審訊方式問話。她說，孩子出生的時候就沒有心跳，所以她把孩子埋在了自家后院，上面放了一盆花。

走出審訊室，我安排行動隊去挖出孩子的遺骨，并告知她父母這個孩子的存在。

為了謹慎起見，我讓他們單獨在審訊室里見了面，那里的錄像機還開著。

“對不起，對不起，媽媽，對。。不。。起?！彼龘е鴭寢?，語不成聲。

爸爸站在一米遠處，雙手下垂，喃喃道： “你可以告訴我們的。”

根據(jù)這次錄像，孩子是去年夏天她和第一個男朋友的，那次戀情很快就結(jié)束了。轉(zhuǎn)年一月，她跟現(xiàn)在的男友確定了關(guān)系。

看起來案情很簡單。我讓他們回了家，只等孩子遺骨的法醫(yī)報告出來就可以結(jié)案了。

這份法醫(yī)報告卻顛覆了我原有的認知。我讀了好幾遍：尸檢顯示，骸骨上有燒過的痕跡。

那個女孩看起來楚楚可憐，可誰能想得到她會把懷胎生子瞞成一個人的秘密呢？我本以為她只是沒有社會經(jīng)驗，茫然無措下做錯了事；但如果骸骨上有燒痕，那就是心理變態(tài)的反社會人格了，這副柔弱是最好的偽裝。

她到底是哪一種？

我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信。在第二次審訊前，我甚至去跟法醫(yī)當面確認骸骨上的燒痕。

回答是：確切無疑。

我不停地施加壓力。十七分鐘后，她終于親口承認，那晚拿出一個打火機，試圖火化孩子。

她說，孩子發(fā)出過咕咕的聲音。

她說，孩子的胳膊動了一小下。

這是她的親口證詞，將作為呈堂證供。

這個案子是如此駭人聽聞。記者和媒體仿佛無法驅(qū)散的蒼蠅，在視線可及的公眾場所亂轉(zhuǎn)?，F(xiàn)在終于結(jié)案了，他們轉(zhuǎn)去追檢控官了。

她將被控四項重罪，其中最重的，是一級謀殺；定罪后的刑期，是終生監(jiān)禁。

我沒有想到的是，在刑偵結(jié)束，案件進入庭審階段后，法醫(yī)告訴我，她弄錯了，骸骨并沒有被燒過。

她弄錯了！那我后來的審訊方向就大錯特錯了。

法庭上，律師問我：知不知道嬰兒80%的體重都是水。

我不知道，但水占成人體重的75%，嬰兒的比例只會更高。

律師說：打火機無法點燃人體，這是常識。

我無從辯駁。審訊的依據(jù)是法醫(yī)報告，這是科學報告。只是現(xiàn)在這份報告已經(jīng)更正了，科學并沒有背離常識。

如果火燒尸體的證詞，是誘供；那么孩子是被她捂死的，也毫無根據(jù)了。畢竟所有的證據(jù)都來自她的親口證供。

自從知道尸檢報告弄錯后，我反復(fù)回看了審訊錄像。我相信她沒有殺害自己的孩子。

陪審團宣布：危害兒童罪，不成立。

被控罪行四：侮辱尸體

疼，我從來沒有這么疼過。從舞會開始就這樣了，我以為忍一忍就能過去。

五月五號，是我的高中畢業(yè)舞會。我好害怕穿不下這件二月新買的裙子。

裙子漂亮極了，通體紅色，無肩無袖，收腰魚尾，搭配披垂微卷的長發(fā)，這是我最重要的舞會，我要光彩照人，無懈可擊。

這晚，我美麗極了，也疼極了。

回到家后，我掙扎著脫下裙子，癱軟在床上。好像沒那么疼了，或許只是這裙子的腰身勒的，天知道我是怎么塞進去的。

這幾個月哪怕我吃得極少，腰都控制不住地越來越粗。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直到九天前，那個醫(yī)生說，我懷孕了。

我該怎么辦？

疼，該死的疼又回來了?；蛟S不是那條紅裙子，難道。。。

我不敢繼續(xù)想，迷迷糊糊間睡了過去。過了不知道多久，我醒過來，往窗外望去，天亮了，可我還是很疼。我沒有起床，又睡了過去。

讓我再次清醒過來的，是一陣下墜感。身下濡濕，好像來例假了。糟糕，床弄臟了，我起身往衛(wèi)生間沖去。

家里很安靜。我不知道現(xiàn)在幾點了，聽動靜，爸爸媽媽都睡著了，已經(jīng)是五月六號的晚上了。

我的身體仿佛被撕裂成兩半，有什么東西要出來。我拼命使勁，肚子突然一松。這之后的記憶就混亂了，我只記得滿腦子想著： “我必須在天亮之前結(jié)束這一切。”

我第二次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有個女警官一直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很溫暖，是這個屋子里唯一能讓我感到安全的東西。我好想變回一個嬰兒，被母親的溫暖環(huán)抱著，那時候，母親的懷抱就是我的整個世界。

十七歲那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我是學校的啦啦隊員，有高大的男友視我如珍似寶，收到了夢寐以求的大學錄取通知書，還有，我成人了。

我完成了最幸福的女孩應(yīng)該在十七歲做完的事情。

除了，我的十七歲清單上意外多了一條：我懷孕了。

我假裝這件事沒有發(fā)生過，直到那個晚上。

男警官一直在問我那個晚上發(fā)生了什么？他似乎知道些什么。他看我的目光，跟第一次比仿佛變了一個人。

那個晚上發(fā)生過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如果不是他們找到了安娜的骸骨，我甚至開始覺得，那只是一場噩夢。

男警官說，安娜的尸體被燒過，問我點過火嗎？

火，什么火？

女警官輕聲問，是不是我想火化安娜。

有可能，地下那么冷。安娜本應(yīng)該有一場正式的葬禮，化為一掊溫暖的灰，我可以隨時把她帶在身邊，陪著她。這是我欠她的?；蛟S，我點了火。

男警官問，安娜發(fā)出過咕咕的聲音嗎？

她那么小。我甚至沒能多抱抱她。她發(fā)出過聲音吧，很小的聲音。她一定知道我怕爸媽聽到，所以只是輕輕地咕咕了一下。

男警官問，你殺了她嗎？

我把她抱在懷里，小小的一團。她怎么一動也不動？我既害怕她哭，把媽媽吵醒；她現(xiàn)在一點都不哭，我卻抖得更厲害。

我緊緊抱著她，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

忽然，我回過神來，讓這件事成為永遠的秘密吧。

我找來兒時的小毯子，包裹住安娜，再輕輕走下樓，沒有開燈，在車庫里，我找了一把鐵鍬。

我走進后院，這里是我在臥室窗前可以看到的地方。我輕輕挖開土，把小小的安娜放下。

天還黑著。我必須在天亮之前結(jié)束這一切。

我回屋飛快地清理了衛(wèi)生間和臥房。

凌晨五點半，我終于躺在床上。這一切都結(jié)束了，天還沒有亮，爸媽都還睡著。

陪審團宣布：侮辱尸體罪，成立。

Reference：Killer Cases - Cheerleader on Trial - Skylar Richard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