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應志剛
說來也是怪,似我這般早晨從中午開始的家伙,每到常熟,竟一早就自覺醒了。
原因很奇葩,為了趕早去虞山腳下吃一碗面。
早上七點,空氣還是濕潤的,在陽光完全醒來之前,人與景都浸潤在稀釋了的牛奶里,踏著承了一夜露水的山路,在林蔭里逶迤前行,每一片肺葉都忍不住張開來呼吸。
面館集中在興福寺外。天氣晴好的時候,面館外的開闊地,百十張桌子密密整整排開,數(shù)千人端著碗吸溜著面條。
與友人尋了一處空桌,點了面與小菜,坐在藤椅上先喝一杯店家端來的碧螺春茶。

因友人乃姑娘一枚,故聊天時輕聲細語,后來驚覺,每一個字都不曾被周邊攪擾。
桌子幾乎都躲在大樹的華蓋下,我們的桌子上方是一顆百年玉蘭樹,邊上節(jié)次有栗樹、香樟、丹桂,大都掛了一塊牌子,記載著樹木的年齡。
若你有興致轉一圈,保不齊也會跟我一般驚嘆,這簡直就是一座古樹博物館,100歲的樹木只能算作兒童。
熱騰騰的面端了上來。面是常熟特有的蕈油面。

蕈是一種長在虞山松林間的菌菇,形似香菇,但入口綿滑有嚼勁,帶著淡淡的松針清香。
蕈油熬制頗費時間,店家往往深夜就起床,將白天采集的鮮蕈倒入上好的香油中,慢火細煨整一夜,蕈吸收了香油的濃烈,油汁沾染了蕈的鄉(xiāng)野氣息,所以,味蕾挑剔的老常熟人,在吃蕈油面時斷不舍漏掉一口湯。
佐菜也很豐富,有咸淡適口產自虞山的腌制香椿芽、外焦里嫩入口甜香的爆魚、金黃酥脆的油炸大排,不一而足。
山風輕輕掠過,滿世界都是樹葉親吻的聲音,偶爾有一片受不住這般熱烈,打著卷飄進你的面碗,吃面的食客輕聲一笑,用筷子挑了出來輕置一旁,再與旁人研究幾句這片樹葉的來歷。

吃完面天光尚早,吃面人續(xù)了杯中的茶水,正正好,這虞山頂上采擷的上好碧螺春,剛剛潤出茶味,細啜一口,回甘無限。
或是三三兩兩聊聊家事、國事、天下事,或是喚來兜售捏背、掏耳的手藝人,瞇著眼、咧著嘴輕嘆一聲“舒坦”。
或是正發(fā)著呆,不經意瞥見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眼神游離對著你發(fā)呆,你輕輕一笑,她先是羞澀的一陣左右顧盼,又報以你輕輕頷首,好吧,你休要不承認,此刻的時光輕曼再也不愿離去。

當然,你若是個素食主義者,偶爾又想發(fā)發(fā)雅興,不妨換個地方,到寺院里面去吃面。
寺院就叫興福寺,原名破山寺,后因寺內有一石左看像興右看似福而更名。
寺里正在做法會,禪音裊裊。
后院,數(shù)百年的雞爪楓下擺了幾條長桌,正對著放生池,里面的錦鯉游來游去,幾只烏龜伸長了腦袋,似乎受不住這蕈油面的香氣,一個個張了嘴呼吸。

同樣是寺外饕餮的場景,只是一道山門,將市井排除在外,陽光絲絲縷縷透過樹葉打在桌面,微微抬頭,這天光似有了佛光普照的意境。
面條端上來準備大快朵頤之際,忽聞隱隱桂花香飄來,與友人輕輕對視,心有靈犀,同時喜嘆了一句,“哦,桂花開了!”
在寺院里,吃完面你可以照例喝茶、聊天或是發(fā)呆,但我還是要請你在這佛的世界輕游一番。

大雄寶殿里有許多善男子、善女人用手觸摸那塊興福石,所有人都相信,摸過這塊石頭后,你會家業(yè)興旺福氣多多。
沾染了福氣,再去前院看一看國寶。
那是一塊石碑,碑文為唐代詩人常建所撰《破山寺詩》,由“宋四家之一”的北宋書畫大家米芾書寫,清朝石刻名匠穆大展雕刻。
若有雅興,細細咀嚼每一句詩文,越發(fā)覺得這寺院的景致不可方物,自己倒像一個俗物侵襲了滿園的芳華。

寺內頗多古樹,最奇的卻是一株白玉蘭。
長在后院已浸潤百年天地精華,因遭雷擊整個樹干只剩半爿樹皮,卻依舊年年散枝開葉、年年花開。

常熟人都相信,這是虞山山水精華與佛祖的保佑,就像這虞城一般,歷經數(shù)千年風霜雨雪,依舊璀璨如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