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南北朝——草原之狼（310）
話說公元407年，這一年天下還真不太平，幾件大事湊在一塊兒，后來許多風(fēng)云人物的命運(yùn)，都在這一年埋下了伏筆。
先說北邊。正月初一，后燕主慕容熙心血來潮，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建始”。這哥們兒大概覺得，新的一年，總得有個新氣象。可誰也沒想到，這個“建始”，恰恰是他自掘墳?zāi)沟拈_始。
關(guān)中的后秦主姚興，最近有點(diǎn)頭疼。他手底下有個部落首領(lǐng)叫乞伏乾歸，這人原本是歸順?biāo)?，可勢力越來越大，漸漸有點(diǎn)不聽使喚了。姚興心里琢磨，這家伙擱在外頭，遲早是個禍害，不如弄到身邊來看管著。
于是便以“主客尚書”的官職把他留在長安，名義上是重用，實(shí)際上是軟禁。至于他原來的部眾，就讓他兒子乞伏熾磐暫時代理著，當(dāng)個“西夷校尉”。這一手，算是典型的中央集權(quán)手段，只不過，棋子暫時聽話，未必永遠(yuǎn)聽話。
二月里，劉裕這邊出了點(diǎn)事兒。他之前打了勝仗，朝廷給他加官進(jìn)爵，可他死活不肯接受，甚至還要求把自己送到廷尉那兒去治罪——這當(dāng)然是一種政治姿態(tài)，表示自己淡泊名利，不貪戀權(quán)位?；实垡簿晚樦囊馑?，讓他繼續(xù)回丹徒待著。這事兒看著像是謙讓，其實(shí)劉裕心里門兒清，現(xiàn)在還不是大搖大擺攬權(quán)的時候，時機(jī)未到，樹大招風(fēng)。
北魏皇帝拓跋珪倒是清閑，忙著封兒子們?yōu)橥酰悍鈨鹤油匕闲逓楹娱g王，拓跋處文為長樂王，拓跋連為廣平王，拓跋黎為京兆王。這些都是鋪路，把自家人安插好了，將來江山才坐得穩(wěn)。
但梁朝里頭，有人心里不痛快。殷仲文這個人，名士之后，才氣大，名聲也大，自認(rèn)為憑本事怎么也該入朝主政?？善⒉唤o他這個機(jī)會，只把他外放到東陽去當(dāng)太守。他心里那個憋屈，簡直沒法說。東陽這地方，歸何無忌管。何無忌是個武將，也是劉裕的鐵桿兄弟，早就仰慕殷仲文的名氣，聽說他要來上任，高興得跟什么似的，還特意等著他路過時拜訪敘舊。
可殷仲文呢？心里不痛快，人也恍惚，路過建康居然沒去何無忌那兒坐坐。何無忌這人脾氣直，心想：我好心等你，你倒擺起譜來了？這仇，他記下了。沒過多久，南燕來騷擾邊境，何無忌就跑去跟劉裕咬耳朵：“桓胤、殷仲文這些人，才是咱們心腹之患，北邊那幫流寇不算什么?！?br> 這話說得夠狠，也夠準(zhǔn)。正好這時候，劉裕手底下有個叫駱冰的將領(lǐng)想造反，事兒還沒成，就被揪出來砍了。劉裕順藤摸瓜，說他跟殷仲文、桓石松、曹靖之、卞承之、劉延祖這幫人有勾連，打算擁立桓胤當(dāng)皇帝。好家伙，這一串名字報出來，殷仲文想洗都洗不清。結(jié)果自然是滿門抄斬，一個不留。這事兒真假難辨，但劉裕要的從來不是真相，而是清理門戶，順便把不順眼的都收拾了。
說回后燕那位慕容熙，這位家伙是真能作死。他為了給寵愛的苻皇后蓋一座“承華殿”，居然讓士兵們從北門外背土，土價硬是給背得跟糧食一樣貴。有個叫杜靜的軍官看不下去了，抬著棺材到宮門口死諫，意思是你再這么折騰，我們就等著給你收尸吧。結(jié)果慕容熙二話不說，把他給殺了。
這還不算完。這位苻皇后，夏天想吃凍魚，冬天要生地（一種藥材），要得急，還非得有，下面的人辦不到，慕容熙就直接開刀，砍了一批官員的腦袋。到了夏天四月，苻皇后死了——大概是老天也看不下去了。
慕容熙哭得死去活來，昏過去好幾次，醒了接著哭，跟死了爹媽似的。他自己穿著最重的喪服，喝粥，還下令百官都得在宮里設(shè)靈位哭喪。這還不算，他還派人去檢查誰哭得不夠傷心。沒眼淚？治罪！于是大臣們只好含著辣椒，硬生生逼出眼淚來。
最慘的是他嫂子，高陽王的妃子張氏。這女人長得漂亮，人也靈巧，慕容熙看上她了，想讓她殉葬。可是人活著好好的，怎么殉呢？他就翻張氏的衣服，發(fā)現(xiàn)里面襯了塊舊氈子，立刻說這是詛咒皇帝，賜她自盡。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這下好了，右仆射韋璆這些大臣嚇得天天洗澡換衣服等著被拉去殉葬。整個國家為了修陵墓，把國庫都掏空了。慕容熙還得意洋洋地對監(jiān)工說：“好好干，過兩天我就去陪她了?！边@話聽著，簡直像是末日狂歡。同月，后燕的太后段氏被廢了尊號，遷到外宮去住。這大概也是慕容熙折騰的一部分。
西北那邊，氐王楊盛派手下苻宣帶兵進(jìn)入漢中。后秦的梁州別駕呂瑩等人起兵響應(yīng)，結(jié)果被刺史王敏打了一頓。呂瑩跑去求援，楊盛派兵壓境，王敏就退兵了。楊盛趁勢又和東晉搭上了線，東晉封他做了大都督、征西大將軍，他也投桃報李，讓苻宣當(dāng)了梁州刺史。這種邊陲小勢力的生存之道，就是兩頭下注，誰也不得罪，誰也靠不上。
五月里，后燕尚書郎苻進(jìn)謀反，被殺。他是前朝舊將苻定的兒子。這事兒算是小波瀾，翻不起大浪。
北魏那邊，拓跋珪北巡到濡源。順便，他弟弟常山王拓跋遵因罪被賜死?；始倚值?，說翻臉就翻臉，這種事在南北朝一點(diǎn)也不稀奇。
重頭戲來了。這一年，一個日后攪動天下的人物，終于登上了歷史舞臺。
他叫赫連勃勃，是匈奴人劉衛(wèi)辰的兒子。當(dāng)年拓跋珪滅了劉衛(wèi)辰，勃勃逃到后秦，被后秦高平公沒弈干收留，還把女兒嫁給了他。這人生得高大威猛，相貌堂堂，口才也極好，姚興見了喜歡得不得了，覺得他是個人才，天天拉著他談軍國大事，待遇比老臣都好。
姚興的弟弟姚邕勸他：“這人靠不住，不能親近?！币εd還不高興：“他有濟(jì)世之才，我正要跟他一起打天下，你干嘛疑神疑鬼？”于是任命勃勃為安遠(yuǎn)將軍，讓他去幫沒弈干鎮(zhèn)守高平，還撥給他三萬人馬。姚邕還是不依不饒的阻止，姚興只好暫時作罷?？蓻]過多久，又忍不住，任命他為安北將軍、五原公，給他兩萬多戶人馬，鎮(zhèn)守朔方。
這時候，姚興為了跟北魏緩和關(guān)系，送還了俘虜?shù)谋蔽簩㈩I(lǐng)唐小方，北魏那邊也同意用良馬換回被扣押的賀狄干等人。赫連勃勃聽說后秦和北魏又勾搭上了，心里很不爽——他最恨的就是北魏，如今自己的靠山居然跟仇家講和，這還得了？于是，他決定反了。
正好柔然可汗給后秦送八千匹馬，路過他地盤，他二話不說，搶了就跑。接著，他把三萬人馬拉到高平川，假裝打獵，趁沒弈干不防備，一刀把他殺了，吞并了他的部眾。殺恩人，奪地盤，這種事干得干凈利落，毫無心理負(fù)擔(dān)。
赫連勃勃自稱是夏朝的后裔，于是自立為“大夏天王”、“大單于”，改年號“龍升”，設(shè)百官，封兄弟子侄為王公大臣。一個嶄新的“夏”政權(quán)，就這樣在血泊中誕生了。
他手下有個叫叱干阿利的，后來成了他的御史大夫，替他建造那座著名的“統(tǒng)萬城”——當(dāng)然，那是后話了。
再說個插曲。之前被北魏用馬換回去的賀狄干，在長安被軟禁了許久，閑著沒事讀了不少經(jīng)史，說話做派都像中原儒生。等回到北魏，拓跋珪一看他穿著打扮、言談舉止都像秦人，勃然大怒，認(rèn)為他學(xué)壞了，背叛了鮮卑傳統(tǒng)，于是把他和他弟弟全殺了。這種狹隘的文化潔癖，在亂世里并不罕見。
這一年就這樣轟轟烈烈地過去了。后燕的慕容熙還在荒唐，后秦的姚興失去了赫連勃勃這匹烈馬，北魏的拓跋珪在北方默默積蓄，而東晉的劉裕，正在一步步掃清障礙，為日后取代腐敗不堪的東晉鋪路。最值得注意的，無疑是赫連勃勃的崛起。這個殘忍、狡猾、有野心而無底線的人物，從逃難少年到殺恩自立，用一場血腥的政變，宣告了一個新生政權(quán)的誕生。
回看公元407年，真是一個轉(zhuǎn)折之年。舊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力量正在崛起。有人在做夢，有人在殺人，有人在觀望，有人在等待。亂世之中，每一個選擇，都像一顆石子投入激流，激起千層浪花，終將匯成改變歷史方向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