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千始
漆黑的深夜。靜寂。偶爾遠處傳來幾聲狗吠。一個輕盈的黑影在別院之間穿梭自如，如履平地。看身形是個妙齡女子。
終于，她在一處燭火通明的豪華府邸屋頂停住，低下身子，從懷中掏出張地圖瞅了瞅，一邊仔細觀察院內(nèi)動靜。前廳門口掛著兩個大紅燈籠，上面大大的“柳”字格外招搖。前廳正中央一個燙金的碩大“壽”字。廳中擺滿酒席，人人喝酒說笑，異常熱鬧。一群護院家丁手持大刀，正在緊張地巡邏。
黑影自房頂飄然落下，停在府邸院墻外側(cè)。她一身青色夜行衣，蒙面，只露出兩只有神的大眼睛。腳未曾沾地，人轉(zhuǎn)眼間來到后門。她縱身一躍，須臾，人已經(jīng)翻過七尺高的院墻，進入后院。
后院燭火昏黃，與前院繁華相比，肅靜放多。許是忙著府里的壽宴，人都調(diào)至前廳守衛(wèi)，這里竟無人看守。真是連老天都在助我。她心里暗自歡喜，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她輕手輕腳來到馬廄，一名穿著粗布衣的下人不曾察覺，背對著她，正在往馬槽里倒著草料，一邊嘴里念叨，聲音粗魯：“你們這些畜生，討債的！害得老子還得先喂你們，不能好好喝酒……”
她身形一晃，來到那人身后，拔出腰里短劍，對著他的后背直刺過去。那人聲都未哼，撲在地上，見閻王爺去了。
她把短劍舉到眼前，寒光逼人，卻滴血未沾。師兄果然沒有誑我，削鐵如泥不沾血，是個好物件。想到師兄把這好東西贈與自己，女子眼里瞬間閃過幾份柔情，卻又很快隱去。
她疾步如飛，經(jīng)過茅房。一個衣著華麗，肥頭大耳、滿面油光的中年男子正從里面晃晃悠悠地走出來，一股濃郁的酒氣襲來。聞到混濁，她面露殺氣。那渾身肥肉在不停抖動的家伙，卻不知危險已然臨近，嘴里嘟噥著：“小美人，等爺回去，好好疼你。哈哈……” 一臉淫蕩。
她沒有猶豫，舉起短劍，對著那一身肥肉的胸口直直刺下去。那個男人醉眼迷離，死前最后一刻，還在想著他的溫柔鄉(xiāng)，鴛鴦夢。
她快步走進仆房，兩個仆人坐在桌子旁喝酒，桌上一個酒壺已經(jīng)空了，斜倒在桌上。其中一人說道：“王二去喂馬，怎么這么長時間？”
“別管他！來，我們喝。他一會兒就能回來?！币娪腥送蝗魂J入，兩個喝紅了眼的人操起大刀，互相使了個眼色，一左一右，形成合圍之勢，對她猛砍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她左手劈向左面那人的手腕，大刀應聲落地；與此同時，飛起右腳，正踢中右面那人胸口，他口吐鮮血，倒地身亡。
另一人見勢不妙，撥開腿，想往外逃，卻為時已晚。沒等他跑出幾步，女子抽下身上的腰帶，對著那人直飛過去，分毫不差地纏在男人的脖子上。
女子稍一用力，那腰帶竟成了索命索，越纏越緊，那人身體懸空，雙腳亂蹬，兩手拼命地胡亂抓住腰帶，想掙脫它的束縛，卻已經(jīng)無力回天，雙目圓睜，頭軟軟垂下，亡。
女子沒有耽擱，一路狂奔，轉(zhuǎn)眼來到后花園。一名家丁不知自何處冒出，手里拿著刀，沖著她身后，虛喊一聲：“站?。∈裁慈?？”
女子停住腳步，快速回身，見是一名不甚起眼的家丁，一步，兩步，步步逼近，嚇得那個家丁節(jié)節(jié)后退：“你，你，要做什么……”
說話間，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只纖纖玉手在他脖子上輕輕一扭，那人頭一歪，死了。
女子飛快來到下一處房間門口，輕輕打開虛掩的門，室內(nèi)擺設盡顯奢華，一股脂粉的香氣迎面撲來，女子皺了皺眉頭，徑直往里走去，里面?zhèn)鱽碚f話聲：“夫人，老爺送你的這個金步搖，你戴著真好看，蓬蓽增輝。”
被稱作夫人的女人沒有作聲，端坐在凳子上，滿意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得意洋洋。她錦衣華服，不過三十年華，眼波流轉(zhuǎn)，透著一股子媚氣。
突然她呆住了，鏡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青衣人，主仆倆同時轉(zhuǎn)身，夫人驚叫：“你是誰？”
女子無語，徑直來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寒光一閃，短劍已經(jīng)架在她的脖子上。嚇得那夫人倒吸了口涼氣，那侍女也不禁啊了一聲。
就在這時，夫人突然看到女子玉白右手虎口處小小的淡粉色月牙胎記，她用狐疑的目光瞅著青衣女子，惶恐開口：“你是柳月兒？你沒死……”
“綠云！你這賤人！我八歲時，你為了上位，害死母親，又讓人把奄奄一息的我丟到荒郊野外，若不是師父路過救了我，我早就死了。你心真歹毒！死有余辜！”女子冷冷開口，目光凜冽，話音剛落，持劍的手微微一動，夫人身體直直倒下去。
那侍女見此情景，驚慌失措，屁滾尿流地往外跑，尖叫著：“刺客殺死夫人了！”女子手一抖，那劍飛出，正中侍女后心，侍女再也沒機會發(fā)出任何聲音。
女子拔劍，出了女眷臥房，疾步如飛，穿過一條長長的回廊，來到前花園，一名穿著勁裝，武師模樣的人手持長劍，攔在她面前。她看著他眼里閃爍的精光，知道對方是個練家子，不敢小覷，以短劍迎敵。
那武師招招兇險，仗著手中長劍的凌利攻勢，招數(shù)變化極快，直取女子下三路，若是一般人，只怕早已招架不住。女子手執(zhí)短劍，相比之下，易守難攻，卻沒露出絲毫破綻，一盞茶的功夫，兩個人你來我往，竟交手十招有余。
女子心中暗自焦急，不想被他拖住，引了人來，誤了正事。她虛晃一招，騙過敵人，輕巧地躍出對方劍陣，在空中幾個旋轉(zhuǎn)身后，竟然在武師面前幻化出數(shù)十個自己。
那武師眼花繚亂，真假難辨，額頭冒出冷汗，心中暗暗叫苦，只得硬著頭皮，對著其中一個，一劍刺去，劍卻走空。女子趁此機會，逼近他身，用短劍直刺他胸口，取了他性命。
旁邊正好有處枯井，女子抬腳，把他的尸體踹入枯井之中。
剛忙乎完，一個丫鬟手端托盤，娉婷走來。女子忙隱身樹后，待丫鬟走近，趁她沒有防備，在她背后用手刀一砍，丫鬟昏倒，她左手接住托盤，然后把丫鬟拖到一處隱蔽地方，脫下丫鬟身上的衣服，扯下頭飾，一陣窸窸窣窣聲之后，待她再走出時，已經(jīng)成了柳府的一個小俏丫鬟。
她端著托盤，往前廳走去，順便打開壺蓋，輕輕地聞了聞，原來是醒酒茶。要是出發(fā)前問如雪師妹討她的寶貝毒藥，就省事多了，下次千萬記著。女子暗自忖道。
前廳門口的守衛(wèi)見一個丫鬟走過來，熟視無睹，沒有絲毫懷疑。她如入無人之境，順利來到前廳。前廳正中央的一桌，主位上坐著一華服之人，財大氣粗，在與其他人熱情寒暄，正是她今天的目標人物，柳大富。
根據(jù)暗夜組織收集的情報，柳大富表面上是富甲一方的商人，其實是陳國細作，潛伏在宋朝二十年，娶妻生女。那個女兒，偏偏是自己。柳大富還有另一個身份，皇弟忠王的爪牙，為忠王收集情報，而忠王通過他，私下與陳國邪惡視力勾結(jié)，伺機謀反。
自己這次任務，是組織接到神秘人重金委托，神秘人特別要求，必須派暗夜排名第一女殺手夜如風，殺死柳大富，搶奪他身上一封秘信，取得忠王叛國謀逆的關(guān)鍵證據(jù)。
夜如風思及此，輕挪步履，端著托盤來到柳大富身邊，低眉俯首，倒了一杯茶，恭敬遞上：“老爺，請喝茶?！?br>
柳大富并未接茶，看著她的臉，警覺地問：“你這丫鬟長得很周正。不過，我看你怎么這么眼生？”
夜如風小心回話：“回老爺，我是夫人新招的丫鬟。老爺事務繁忙，自然沒見過。”
柳大富一把抓住她的玉手：“好個靈牙利齒的丫頭！你長得這么俊俏，今天晚上正好給老爺我暖床?！彼麜崦恋匦χ?，眼里閃著淫邪之光。
周圍賓客聞言，都附和地哈哈大笑，并刻意恭維，“柳老爺雖五十大壽，雄風不減當年，真是老當益壯?！?br>
夜如風惡心地差點吐了，不著痕跡地掙脫他的糾纏，端著茶杯，面不改色：“老爺，請喝茶！”
“好，我喝！”柳大富心情大好，接過茶杯，一飲而盡。
就是現(xiàn)在！心思微動，夜如風已抽出短劍，沒等大家反應過來，劍已經(jīng)架在柳大富的脖子上：“別動！動你命就沒了！”柳大富一驚，手中茶杯落地，性命堪憂，聽話地一動也不敢動。
周圍賓客見此陣勢，怕殃及自己，保命要緊，紛紛逃竄。不一會，前廳桌倒椅翻，一片狼藉，只剩下夜如風和柳大富，以及幾個不敢跑、悄悄躲起來的女仆。家丁見狀，手持大刀，紛紛圍上前。
“都別動！再動，你就沒命了?！币谷顼L執(zhí)劍的右手動了動，劍刃抵在了柳大富的脖子上。
柳大富直覺得涼風嗖嗖，扯著脖子，聲嘶力竭：“都別動！退出去！退出去！”生怕下面的人一動，自己的小命真就沒了。
家丁見狀，互相瞅了瞅，紛紛向后退去，一面觀察動靜。
夜如風看著柳大富，出其不意伸出左手朝他懷中探去，片刻神情舒展，摸出一封火漆封印的信件，放入自己懷中。柳大富見此情景，咧了咧嘴，想阻止她，奈何自己受制于人，早已沒了發(fā)言權(quán)。
任務成功一半，夜如風心情愉悅，以輕松口吻說道：“柳大富，有人買你的命，你的死期到了。進了陰間地府，休要怪我！”
“俠女饒命！你若饒我不死，我把我的萬貫家產(chǎn)分你一半，保你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绷蟾粦?zhàn)戰(zhàn)兢兢說道。
“柳大富，死到臨頭，你才舍得拿一半財產(chǎn)換命！你以為別人都跟你一樣貪財嗎？”夜如風咬牙切齒地說道，身為他的女兒，她極為不齒。從他殺死母親，遺棄自己的那一刻起，自己就不再認他是父親，只當他是自己的仇人。
“我想知道誰要殺我，你讓我死個明白吧?！绷蟾挥挠拈_口，他實在心有不甘。
“好！讓你死個明白。是我母親！是我！”夜如風脫口喊道。她等得太久了！十年來，每當想起母親，她的仇恨與日俱增。她恨極了他！作夢都想親手殺死他，為母親報仇！
“你的母親？”柳大富一時怔住。他細細地打量夜如風，眼尖地瞄到夜如風手上的月牙兒胎記，靈光乍現(xiàn)：“你是柳月兒？你是我女兒！月兒，你不能殺我！我是你父親！殺父之罪，大逆不道！”柳大富看到一線生機，說得理直氣壯。
“大逆不道？你竟有臉說出這種話！當初你為了一個丫鬟，殺妻棄女的時候，怎么忘了講人道！柳大富，去死！”夜如風不想跟他多浪費口舌，話音剛落，劍刃在柳大富脖子上用力一劃。柳大富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至死也沒合上眼。
夜如風看著手中的劍，寒光凜凜，滴血未沾，心中生疑。師兄不是說，這把劍是有靈性的，我用自己的血開過刃，我親人的血，這把劍是不能吸收的。為什么柳大富的血，卻吸收了呢？莫非……
沒容她多想，那群家丁一擁而進，夜如風手一揚，沖在最前面的三名家丁身中梅花針，倒地身亡。其余人被震住，停下，不敢貿(mào)然上前，面面相覷。
夜如風朗聲喊道：“柳大富已經(jīng)死了！你們家中都有妻兒老母，何苦為一個死人丟掉自己性命？柳家的金銀財寶，值錢的東西，你們能拿多少是多少，自己分了吧?！?br>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那些下人哪講什么仁義！剛剛聽他們談話，認定她是大小姐，不管她殺死主人是是非非，聽她這么一說，紛紛扔掉手里的刀，奔向他們心中的金山銀山，生怕去晚了就被人搶了先機。幾個女仆也從暗處跑出來，哆哆嗦嗦地跟在他們后面離開。
夜如風冷眼看著這一切，對這個“家”，沒有一絲留戀，移步準備離開。一個粗衣女仆突然上前，激動地喊了聲：“小姐！”
夜如風看那女仆竟莫名有些眼熟。那女仆眼含熱淚，一把拉住她：“小姐，我知道你命中富貴，不會輕易死！等了這么多年，終于等到你了！我是翠屏！”
“翠屏？你是屏媽！”夜如風喜出望外，腦海中終于拼湊出完整的印象。屏媽是自己母親的陪嫁丫鬟，小時候?qū)ψ约阂暼缂撼觯蹛塾屑印?br>
“是我，小姐！當年老爺被綠云勾引，逼死夫人，我本來想隨夫人去的，可是夫人不肯，讓我活著，留下來好好照顧你。可誰曾想到，他們喪心病狂，趁我不備，把得了重病的你扔了，還對外宣稱夫人重病身亡，小姐你走丟了。這些年就算綠云待我再不好，我都忍了。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逼翄屜肫甬斈晖?，淚流滿面。
“屏媽，別難過了，我已經(jīng)殺了柳大富！母親終于可以含笑九泉！”夜如風安慰她。
“小姐，有個秘密我要告訴你。你不是柳大富的親生女兒！你是公主！你的生父是當今皇上，你的生母是寧貴妃！寧貴妃是你母親表姐。當年她們同時分娩，寧貴妃生下你，而夫人產(chǎn)下一子，就是現(xiàn)在的朝華太子。寧貴妃為了鞏固地位，以死相逼夫人換了孩子。這件事夫人去世前才告訴我。夫人生你時柳大富不在家，他不知情。夫人說，宮里知情的嬤嬤、產(chǎn)婆都被寧貴妃秘密處死。”翠屏一口氣說完，熱切地看著夜入風。
夜如風只覺得晴天一聲霹靂，被這個消息驚呆了，先前的猜想得到證實。靈性的劍，不會不識自己親人的血。柳大富根本不是自己的生父，他的血才被靈劍吸收。本以為今日完成任務，替母報仇，了結(jié)一樁夙愿。沒想到，自己竟成了公主！命運真是跟自己開了一個莫大的玩笑！她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要是師兄在就好了，師兄一定會幫自己拿主意。
正當她心煩意亂之際，一道寒光閃過，帶著呼呼風聲，直奔她而來，速度之快，讓陷入沉思的她根本來不及反應。
旁邊翠屏見狀，大喊一聲：“小姐，小心！”一把推開她，飛鏢直接穿透翠屏的身體，射到后面的柱子上。翠屏倒地，黑色的血汩汩流出。夜如風站定，悲切地喊了聲：“屏媽！”
她追出廳外，四下靜悄悄地，一個人影也沒有，十分詭秘。是誰要殺死自己？他的目的是什么？夜如風感到黑暗之中，有雙眼睛在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她走到圓柱前，拔下毒鏢，仔細端詳，鏢身刻著一個奇怪的動物圖騰，是自己沒見過的。漆黑的夜，暫時掩蓋了一切，欲望與污穢。
自己該何去何從？思索片刻，她決定先回暗夜山莊。夜如風抱起屏媽，將她安葬于后花園中。然后，身影一閃，投入到茫茫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