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ane Austen的作品里我最愛就是《Emma》。
無知少女Harriet入世未深,被好心做壞事的多事紅娘Emma弄得芳心碎了又碎,「被失戀」之后燒掉襄王Mr Elton的物件時,一邊擦眼淚一邊凄楚地說"Goodbye Mr Elton",可是旁邊的Emma已立刻心里補上一句:Hello Mr Churchill——她又打算將Harriet推向另一個坑了。
好吧,借了珍大奶奶的經(jīng)典小說來作開場白,只不過想說一句:再見2017,你好2018。2017年的關(guān)鍵詞是「悲哀」——或遠或近的死亡,帶走我們的至親,以不同形式向我們展示其可怕的力量。
無疾而終:今年3月我為泰國猛禽教授Chaiyan的禿鷲衛(wèi)星追蹤計劃發(fā)起眾籌,籌款買來衛(wèi)星追蹤器佩在禿鷲Skywalker身上,希望有助研究禿鷲的遷徒路線。從4月底放飛那一天開始,我們都在忐忑中度過——收不到訊號便擔心,收到了便好高興——沒有一天心里是完全放鬆的。不過,我們最怕最怕的事終于發(fā)生,5月中之后,我們完全失去Skywalker的消息,直到現(xiàn)在仍無任何線索。Skywalker最后的坐標是黃河口保護區(qū),5月19日。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記? 就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我們最后還是失去你的消息,此后,我們的心里多了一個小洞。

驀然生離:某天在群里收到中學同學病逝的消息——雖然我已到了同儕開始英年早逝的年紀了,但對任何噩耗仍然會感到很突然。兩個小女孩就這樣失去了媽媽,實在是太早了。我不敢過問生死,但我想知道死神接走母親的靈魂時,敢不敢正視她身后孩子的眼睛?我跟這位女同學并不熟稔,聽到消息后只能默然。不過,死亡的突然并不一定在接到消息那一刻爆發(fā),它會在某天某刻,讓你驚覺一些錯過的片段,殺你一個措手不及:噢原來那天她跟我說那句話時,正在跟死神搏斗中,然而我不知道。有些生離,原來是死別。
這位女同學回我的話是:「我亦是娜姐fans。還記得一齊share MV帶。至愛La Isla Bonita?!巩斕炜吹竭@句話時,我只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個贊。這生,她跟我說的最后一句話,裡面滿滿都是中學的課后回憶——我們都是Madonna的迷,那時只得Discman和錄影機,在電視錄了最愛的MV會互相交換來看,有時會在同學家一邊看一邊唱一邊跳。一群女同學的課后私密光陰,將會一點一滴隨著各人離去而消失于世上。
愿妳到了La Isla Bonita,唱著最快樂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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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nard Cohen有一句歌詞,被無數(shù)次引用來安慰悲傷的心靈——There is a crack, a crack in everything. That's how the light gets in. 我想說,Cohen,你騙人。爸走了后,每一天看進去裂縫,都只有無盡黑暗。
在照顧爸的最后一段日子里,我們一家人就像被海嘯沖擊那樣,巨浪蓋過來把我們沖散了,待我們回過神來,只能眼睜睜看著海浪捲走爸爸,甚麼也做不了。只希望,海浪走得慢一點,讓我再多看爸爸幾眼。
我們對親人的思念,除了手上的遺物和回憶外,還能有甚麼?我不知道。心理醫(yī)生跟我說,其實你做了一些爸爸想做但沒做的事啊。
甚麼?你是說我喜歡寫字,寫了那麼幾個字,在專欄上有自己的名字,出了幾本書,就是?
有嗎?爸爸拿著印上我名字的報章時,有滿足地笑過嗎?
我只記得爸爸告訴我,年輕未成家時,曾試過幾次投稿到報章,但未曾成功;成家立室后要為口奔馳,沒再投稿了。他是否喜歡寫作,我已無從稽考,但他喜歡讀書則是肯定的。爸爸在書塾念過幾年書,算不上有學問,但非常喜歡古學古文,工馀讀物從通俗的武俠小說、古典小說到《春秋》、《史記》也有(但也花了不少時間刨馬經(jīng))。爸最喜歡講歷史故事,如果我隨便問某個皇帝的事,他肯定能給我解說至日落西山也說不完。晚飯時段一家四口看TVB的古裝劇,三母女看演員、看戲服,津津有味,老爸則自帶大量解說彈幕功能:這里錯了,那里誤了...。學校里同學都在討論石修演的楚霸王如何英偉,我則因為(被逼)背熟了《垓下歌》并給同學解說了而被當作是怪物...(畫面是「你們知不知道"時不利兮騅不逝"點解呀?我就知呢」然后同學們一臉說著「不想知道你滾吧」)。老爸還給我解說過很多歷史人物的典故和事蹟,只可惜,眾多科目里,我最不感冒的就是中史,成績最差也是這科。
不過,老爸教過我的事情,學了是一生都不會忘記,例如踏單車、下棋,以及寫作。老爸一向不管束我的學業(yè),唯獨只看我的中文課,尤其是作文。除了不時教我大量艱澀難寫的生字外,還經(jīng)常要我背誦四字成語,最好多多用在作文課里。后來,他出動金錢利誘,只要我每天不間斷寫日記,一個月可額外獲得十元零用錢。為了這十塊錢,我不單天天寫,還畫插圖,把每天我在學校的點滴寫下來(后來長大才覺得這個點子蠻厲害的)。我記得老爸很認真的看,看我有沒有偷懶少寫一天,一邊看一邊笑還會點評,看完后很老實的給我十塊錢。人生的第一個讀者和第一筆稿費,就從老爸那里來的。
按照香港填鴨式教育以及不鼓勵創(chuàng)意的風氣,如果沒有這十塊錢的稿費,我上作文課時應(yīng)該會很痛苦。也許,我真的做了老爸想做的事,不過我永遠不會知道答案了...。
“Let other pens dwell on guilt and misery.”
——Jane Austen, Mansfield Park
珍大奶奶最常被人挑剔只懂寫兒女私情、小家碧玉的雞毛小事,筆下沒有春秋、沒有悲情,不夠深刻。她鮮有地在作品里寫了這句給讀者的話,也許這是她的生活觀多于寫作觀——在她身處的時代,她那四十年多一點點的人生,沒身世沒背景沒財富沒名氣沒丈夫,真要寫女人之苦,她可以滿滿寫上一車子的書。不過,她沒有這樣做。她這樣的大家拒絕了濫情傷懷,這份智慧希望我也能學懂。
美國有線新聞網(wǎng)絡(luò)(CNN)的年結(jié)文章"18 things to look forward to in 2018 "里,最后一件事是「2018年是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的百周年紀念」。結(jié)束有時讓人悲傷和不捨,但大戰(zhàn)結(jié)束卻是文明光復(fù)的開始。2017年結(jié)束了,我希望跟它一併結(jié)束的還有眼淚和悲哀——好像安全地帶的一首舊歌《向悲哀說再見》。再見,2017;再見,悲哀。CNN的年結(jié)文章如此作結(jié):"So that's your goal for next year -- do something in 2018 that our ancestors will observe fondly every decade or century for ages to come."
老爸臨終前,得知我的書將在北京出版,笑著說「你是我的驕傲」。現(xiàn)在,書出版了,你是否在某處微笑看著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