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綢繆束芻,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綢繆束楚,三星在戶。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 ? ? ? ? ? ? ?——《詩經(jīng)·唐風(fēng)·綢繆》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讀《詩經(jīng)》讀到這一句,心中一動。
每天,我們會與多少人擦肩而過。但過了也就過了,像一場微風(fēng),一陣細(xì)雨,掀不起狂飆巨瀾,至 多,是在平靜單調(diào)的生活背景上,旁逸斜出的三兩枚閑葉,增之不曾添色,減之不少生氣。唯獨(dú)你 ,毫無征兆地突然出現(xiàn),仿佛一道閃電霍然照亮波濤洶涌的海面,讓我如此震撼,在暗自狂喜、驚 嘆中手足無措,甚至陷入深深的惶恐和不安:今晚是個什么樣的夜晚啊,能夠讓我遇見你。而這么 好的夜晚這么好的你,這么可遇不可求的一番際遇,我要如何才能不辜負(fù)不虛擲不枉費(fèi)呀!
《紅樓夢》中黛玉初到賈府,上至賈母下到丫鬟,遠(yuǎn)接近迎,多么隆重?zé)狒[。但小小年紀(jì)的黛玉“ 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唯恐被人恥笑了他去?!兵P姐當(dāng)著賈母 的恭維贊嘆,兩位舅母的苦留緊讓,以及“不合家中之式”的許多事情,她始終應(yīng)對有度,分寸得 當(dāng)。這是禮貌,是教養(yǎng),但也是距離,是生疏。寶玉來了,她一見,便吃一大驚:“倒像在那里見 過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睂氂窀敲摽诙觯骸斑@個妹妹我曾見過的。”彼此的“眼熟”和“ 見過”,才使寄人籬下的黛玉有了塵埃落定的安心。雖然眾人矚目下只能保持靜默,但靜默里,有 滿樹的繁花綻放,燦爛,明媚,氤氳著甜香。從此,世界雖大,不再孤苦。
賈母寵溺地笑:“可又是胡說,你又何曾見過他?”寶玉也笑,笑容之下是坦誠的心跡:“雖然未 曾見過他,然我看著面善,心里就算舊相識,今日只作遠(yuǎn)別重逢,亦未為不可。”是啊,所謂的一 見鐘情,原本就是遠(yuǎn)別重逢。也許那個人沒有出現(xiàn)時,你從來沒有想象過他的樣子,但是他來了, 你一眼就可以認(rèn)定,他一直住在你的心里。即使在別人眼里,他平凡、黯淡、毫無光彩,你卻像尋 到了最珍貴的寶貝,滿懷渴望,戰(zhàn)戰(zhàn)兢兢,難以自拔。
“見此良人”是開始,卻未必有續(xù)篇。今夜月華如水,星光疏朗,白日的喧囂漸漸退隱,空氣里有 暗香浮動。我以為,這一切只是對我辛苦勞作的安慰,何曾想過命運(yùn)會有這樣豪奢的饋贈。遇見你 ,仿佛遇見了另一個我自己,既熟悉又憂懼,既倉皇又又安然。古往今來,有多少或優(yōu)美、或凄楚 的愛情故事,一見鐘情卻是最純粹的男女之愛。美國作家塞林格在《破碎故事之心》里寫:“有人 認(rèn)為愛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點(diǎn)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許真是這樣的,萊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嗎?我覺得愛是想觸碰卻又收回手?!?/p>
想觸碰又收回手,這樣的愛戀里飽含敬惜,纏綿而無為,熱烈而克制,正是《綢繆》里,那一對邂 逅的男女。據(jù)說,這是一首關(guān)于鬧洞房的詩。但我不信,在喜氣洋洋的聲色深處,怎么會有這樣莫 之奈何的嘆息: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有快樂但不全是快樂,有幸福但不全是幸福,快樂和幸福的巔峰之后,是思而不得又欲罷不能,是 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聲一問:“噢,你也在這里嗎?”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卻又訕訕著黯然收回,任時光迅速穿過手指的縫隙,揚(yáng)長而去,頭也不回。
是極致的珍惜,也是無奈的辜負(f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