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擊證人
作者:荒古百川流
一
從夜市回來，天還未黑，在經過公司大門拐彎的路口，一同事從后跟上來。本想回頭給他打聲招呼，但見一輛面包車慢慢駛來，我竟眼睜睜地看到他被面包車的后視鏡撞倒，而且倒的地方竟然剛好是車輪前。我竟大驚失色的尖叫:“停車！快停車！”
可能是我的尖叫驚到了司機，又也許是后視鏡的碎裂讓他感覺到了事故，車子竟穩(wěn)穩(wěn)當當停了下來，車輪碾在了我的同事攤開的廠服上。
“快去廠里找領導來，快去??！”
同事尖銳地叫喊。
妻子卻拉著我，想讓我躲開同事的視線。但我見同事的眼睛緊緊地注視著我，讓我無論如何也退避不掉，我終于被逼得勇敢了。
走向同事，詢問道:“你沒事吧！”
“我被撞了，快去找公司領導來！”
司機定了定神，才探出一個腦袋來:“沒事吧！”
“我被撞了，不能動，快去找領導來！”同事的聲音有些凄厲了。
我忙說:“好好好！你等一下，我這就去！”然后回頭，向妻子作別，奔向了公司。
但已是下班，我不能立刻就見到領導們，而且那邊又擔心同事的安危。慌忙之中，看到小張在操場上打籃球，于是上前去詢問是否知道領導的手機號碼。
他是清醒的，聽說有同事被車撞了，就在廠門口，就立即建議先報警。但很遺憾，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情急之中，我竟然不知如何報警。但乘幸的是，小張倒是很有經驗，接過我的手機，很流暢地搞定了，并且又撥打了救護車。
最后終于輪到公司領導的電話了，他也完成得很好！然而他竟不隨我一起去車禍現(xiàn)場，卻繼續(xù)打籃球。
二
我恨我的腳太短，走路太慢。剛走到公司大門口，但見司機竟將車開到了這里。我大驚:“莫不是司機想逃！”，我揚起手，大聲喊道:“停車，停車！”
司機竟也停了。
公司門口有好幾家面攤，生意甚是火熱，眾人見我驚叫，竟都圍了上來看熱鬧。
“怎么回事？”有人小聲地問。
“剛才在那邊有個人被車撞了！”有人小聲地答。
“車子怎么到這里來了，剛才不是在那邊嗎？是這輛車嗎？”又有人小聲地問。
“是！”又有人小聲的答。
“你怎么到這里來了？”
“我見他受傷了，想先送他去醫(yī)院！”司機下車后，打開后面的推拉門，以證明同事就在車上。
但見同事靠在車坐上，臉上流著眼淚，很是痛苦地哭泣著。
我的同事胡三立在人群中，見狀似乎立刻知道了事情的全部，大嚷:“你怎么把車開到這里來了，原來在哪里，快倒回去！”
胡三的大嚷引來了更多的人。
“原來在那邊拐彎處！”我替司機回答了。
“你是怎么搞的，你怎么能讓司機把車子開到這里來！”胡三厲聲質問我。
我還沒來得急回答，公司領導已趕到了現(xiàn)場。而且他也是清醒的，只見他走向司機問:“老師，你的車買保險了嗎？”
司機一聽，似乎晃然大悟地苦笑著說:“買了！買了！”
而后轉身走向車后，并拿出了手機。
“司機想跑，快攔住他！”有人喊道！
眾人似乎異常奮勇，一窩蜂地將司機團團圍住。但見司機并無逃跑跡象，而只是在給保險公司打電話。
車子旁只剩我與領導等幾個無關的人，領導向我詢問是否已報警，我點頭回答:“報了！”
這時又聽有人喊道:“把車子圍位，不要讓他把車子開跑了！”
又有一部分人迅速地撤了回來，圍位面包車。
我斷定我是沒有能力控制這場面的，唯一的希望是交警能快點趕來。平生第一次覺得時間是如此之緩慢，每一秒鐘對我都是一種煎熬。
然而終于有人提出再打一次110，詢問一下交警與救護車現(xiàn)在的位置。我是決不敢違眾議的，就趕緊又親自動手撥了一次110，但說:交警會在五分鐘內后趕到，120卻還在離這里14公里的雙嶼。
有人憤怒了:“這救護車怎么這么慢，等它來，還救個屁！”
“120是最慢的了，你怎么打120！”又有人在質問我。
“你他媽是怎么搞的，你不看著司機，讓他把車子開到這里來了！”胡三已經開始追究我的責任了。
“我是去找領導了……”
“是?。〕隽诉@么大的事，你都不好好看著司機，你跑公司去做什么！”
“什么！跑去公司找領導，這離公司這么近，你叫一聲全公司的人都會出來，你還要去找！”
……
無人聽我的解釋，我快要撐不住了。
然而領導解救了我，但見他撥打了公司釆購的電話。釆購竟在十幾秒之內駕車趕到現(xiàn)場，要將被撞的同事先行送去就醫(yī)，眾人的關注才被轉移到了被撞的同事身上。
我本想詢問一下同事的傷勢如何，就問:“你還能走嗎？”
不想又招來惡語:“他媽的，傷成這樣還能走……”
“你他媽的……”
終于有人把同事從司機的車上抱到釆購的車上，飛馳而去了。
現(xiàn)在應先通知120，讓他回去，這里的病人已被送走了，不能讓它白跑一趟。剛拿出手機，一個陌生的電話打來，我并不多想就接了。
是出勤的交警到了，詢問我的具體位置。我抬頭遠望，看到了警燈，我的希望到了。
三
警車駛到，我是有義務配合交警做筆錄的。但我剛調入這個部門才三天，還不知道同事的名字，但這個“不知道”又是要挨眾人罵的，因為我報了警，卻連受害人的名字都說不出，這是多么“他媽的”的事，而我又說受害人無生命危險，這樣當著交警的面胡說，簡直不可原諒。應該說受害人就要斷氣了才是！
當我向交警建議應先讓120回去的時候， 胡三終于忍無可忍了:“不要聽他的！”
胡三的嘴里噴出唾沫:“聽我的！”
不經意間，唾沫飛到了交警的臉上。
“被撞那個人傷得很重……”
“是你被撞了嗎？”交警問！
“這個……不是！”胡三震驚交警的提問，有些口吃了。
“那你先別插嘴！”
胡三終于被交警鎮(zhèn)住了，我長長的松了一口氣，而眾人也不再插嘴，于是就帶交警指認了車禍第一現(xiàn)場。
在做完我的筆錄后，就輪到肇事者了。最先就是查駕照，而后又測酒精含量。我覺得應該沒我什么事了，想退。
不想胡三又厲聲責問我:“車子原來停在這里，你怎么能讓他移到那邊去。你他媽的……”
“是??！車子移位了，這還怎么說得清楚……”
“這責任還怎么分配……”眾人擔憂道。
我環(huán)顧四周，猛然發(fā)現(xiàn)，車禍現(xiàn)場上方有一個攝像頭，如獲救星地指著攝像頭說:“那里有個攝像頭，應該記錄了事情的經過……”
“這里是死角，拍不到這里的……”
我的救星也就這樣被否定了。
“你他媽的是怎么搞的……”胡三的嘴里又噴出唾沫。
這里是是非之地，我應趕快離開，于是鉆出人群，躲回公司了。
四
公司有幾個加班的員工見我從人群中鉆出，很是關心地問我外面發(fā)生了什么事。我本想將事情的經過祥述一遍。但胡三也擠出了人群，他搶答了同事的提問，將我的“他媽的”的事全都抖落出來。我不想做任何辯解，往前逃去。
背后聽胡三說，他要揍我一頓。
然而事情過了好多日，也不見胡三來揍我，一打聽才知道，原來他是見我老實，這事就算了，要不然他非揍死我不可。
其實這胡三年過五旬，長得又瘦又矮，在不發(fā)動群眾，講單挑的情況下，他決不是我的對手。但他終于沒有動手揍我，我還是要很感謝“我的老實”的，因為是它讓我躲過了一劫。
然而挨罵是必然的。肇事者因為撞了人，雖說有保險公司賠錢，但人家也受了驚嚇，而且后視鏡被撞壞，還要修車，怎么能罵他;受害者被車撞了，你還罵他，那也太沒有同情心了！在整個事件中，只有我這個目擊證人毫發(fā)無傷，不罵我，還罵誰！
后來又傳出我是個很笨的人，這個也確實，我及時制止了司機，沒有讓同事變成輪下亡魂，這是一笨;又沒有及時躲開，而“被逼”成了目擊證人，這是二笨;后分身無術，沒有保護好車禍現(xiàn)場，這是三笨;更可笑的是，我還認為攝像頭能記錄車禍的全過程，真是笨上加笨。有了這么多的笨，誰還會說我不笨。
但我的渾身終究是舒坦的，看著同事第二天就出院，一切的罵聲也都在心里釋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