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七。
記得
在一個刮風(fēng)下雨，突然降溫的晚上。我在學(xué)校旁邊的一家小店吃晚飯，點了愛吃的土豆花。等飯的時候我冷得坐立不安，店門沒關(guān)緊，風(fēng)從門縫里呼呼吹進來，只能把手縮在外套袖子里，滿腦子想著快點吃完飯，好趕回家躲在被子里。
這時候那個經(jīng)常在店里晃悠的老婆婆，大概是老板的媽媽吧，突然朝我走過來。她穿著棗紅色的呢子外套，頭發(fā)干干凈凈得盤起來，和小店里黏糊糊油光光的飯桌很不相稱。
她就這么一聲不吭地走近我，帶著微笑。繼而一聲不吭地低下頭看我的外套。
用一口純正四川方言，溫溫地問我：
“原來是毛衣外套?。颗筒?？”說話的時候依然看著我的衣服，也不抬頭。
我說“暖和呀?！?/p>
她聽到了，像是很滿意，小心地捏起衣服的一角，一邊感受著毛衣的厚度，一邊笑著豎起大拇指：“暖和，好看，好看。天涼了?！?/p>
接著一個人走出店門，去收拾門口被風(fēng)吹翻的垃圾桶。
我全程沒有反應(yīng)過來。等飯端上來了，一邊吃飯一邊回想，才覺得這個老婆婆實在很可愛，忍不住偷著樂起來。
沒錯啊，仔細(xì)想想她正處在一個最不凡的年紀(jì)呢。
看過太多四季，所以不會再像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年輕人一樣咒罵突然轉(zhuǎn)涼的天氣，只是微笑著多加件衣服罷了；也終于有大把大把的時間觀察身邊的人，順便撿起年輕時的那點時裝愛好。不必躲在角落里偷偷看，大可大大方方地走過去問問，看看，摸摸。
年輕人干這事兒也許會被人白眼。但這是一個老人啊，一個溫柔的婆婆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摸你的衣服，還用方言真誠地夸你。簡直可愛爆炸好嘛！
想起人說，經(jīng)歷過滄桑后保留著的天真，要比無知無畏時的莫名勇氣，可愛得多。
在這句話上老人最占便宜，因為無論是渾渾噩噩大半生，還是轟轟烈烈一輩子，等到白發(fā)蒼蒼的時候，他只要往那兒一站，啥都不用說。路人就會鐵了心認(rèn)定這是個有故事的老人。哪怕他其實只是和大多數(shù)年輕人一樣，停在馬路牙子上思考晚飯吃什么。哈哈哈。
但老人和孩子就是值得擁有這樣的特權(quán)，離可愛最近的特權(quán)。
在我在念寄宿學(xué)校之前，大部分是家婆(就是外婆)帶大的。那個時候小區(qū)里的老人們組成了一個散步團，每天吃好晚飯就會互相串門集合，一起繞著馬路邊的人行道走幾圈鍛煉身體。
像我這種乖巧的孩子，也常常跟著家婆去散步，拉低老年散步團的平均年齡。這幫老爺爺老婆婆啊，出門前總是會在口袋里塞一把瓜子，邊散步邊嗑瓜子邊聊天，呱啦呱啦嘰嘰喳喳，所到之處必留下一串瓜子殼。
后來我稍稍長大，讀了點書。終于有一天意識到邊走路邊嗑瓜子是及其市井的“不文明行為”。剛剛接受到一點教育的小朋友是最可怕的，自以為已經(jīng)懂了很多道理，自大驕傲，看不慣很多事，還有強烈的教唆欲望。別的老人我也管不著，只能管自家老人。
那天傍晚吃好晚飯，家婆正準(zhǔn)備去抓一把剛炒好的噴香南瓜子。我攔住她，不讓抓，不讓她帶出去吃，要吃在家里吃。
不識字的家婆好像是有些生氣的，大概是不明白我在著急些啥，不過最終還是依了我。
那天散步，別的老人們依然呱啦呱啦嗑瓜子一片熱鬧。只有我和家婆口袋里干干凈凈，我雖然覺得驕傲，嘴巴里也的確有點寂寞，特別是走著走著有些乏了。
突然家婆從口袋里掏出點什么東西，我還以為她偷藏了瓜子！結(jié)果她一攤掌心，是兩顆糖。
家婆笑嘻嘻地剝開一顆塞到我嘴巴里，說：“吶，不讓吃瓜子了，吃個糖總不關(guān)事噻(就是沒關(guān)系的意思)?！?/p>
我也是最近突然想起了這件往事，當(dāng)時不以為意。現(xiàn)在竟然還能清晰地回想起家婆笑著說“吃糖總不關(guān)事噻”的表情。
可惜當(dāng)時還太小，還不懂這是家婆才有的可愛。
想要寫這篇文章，是不滿于現(xiàn)在我們太過強調(diào)老人的“遲暮脆弱”，卻很少有人花力氣去記錄老人的可愛有趣。
尤其是市面上關(guān)于老人的影像記錄，大多悲傷又凄慘。從前看過一個小有名氣的紀(jì)錄片《老頭》，一個女記者用七年的時間，連續(xù)拍攝一座老小區(qū)里的幾個老人。整部片子節(jié)奏緩慢，主基調(diào)沉悶，所有的高潮部分都是老人一個個離世時的悲傷。而他們聚在香樟樹下扎堆曬太陽時那些可愛的玩笑話只是一筆帶過，連老夫妻間讓人忍俊不禁的斗嘴，都一定要配上凄慘的背景故事。
唯一無限停留的畫面，就是老人們背光坐著，留下不挺拔的背影。
為什么呢？
為什么單獨放大衰老這件事里的悲傷成分呢？
衰老本身明明是個中性詞?。汉芏嘣捴挥袕睦先俗炖镎f出來才有味道，很多夸張的耳環(huán)只有奶奶戴才不顯俗氣，很多手藝只有經(jīng)過爺爺?shù)难劬Σ琶靼椎夭坏氐馈?/p>
很多可愛，只有在老人身上才能看到。
所以??！我一點都不擔(dān)心變老，因為我覺得
我老了以后一定會很可愛的。
等我老了啊，花錢再也不用思前想后了，看見好吃的一定會毫不吝嗇地買來哄自己高興，反正也不用擔(dān)心變胖了；大房子也不用了，只要一個干凈的房間，其他房間都租給禮貌的年輕人好了，順便還能空手收房租；終于可以穿那些大紅大綠的大長裙，不必?fù)?dān)心世人的眼光了；終于可以假裝很滄桑地給小孩兒講道理了；終于可以一本正經(jīng)地游手好閑了；終于可以厚臉皮地坐愛心專座了...
還有還有，就是，終于可以盡情地做些傻事，還會被那些無知的年輕人夸一句“可愛”呢！
這樣挺好的。
真的！
ps:對了，圣誕老人不也是個老爺爺么？[可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