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記｜米緒爾
“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痹谧x小說《幻影書》[1]?第一句話時，夜已深，野貓的叫聲和遠處街上跑車的轟鳴聲，襲走了睡意，我以為看上幾頁，過會兒就困了。?
他是小說《幻影書》的主人公?？颂亍ぢ?，上世紀二十年代好萊塢默片喜劇演員，有一天他離開公寓，像出門散會兒步，從此下落不明，如同人間蒸發(fā)似地消失了。?
小說的開始是以美國漢普頓大學教授齊默的第一視角來敘事的。一九八八年，齊默寫了部學術(shù)專著《?？颂亍ぢ哪澜纭?，出版兩個月后，他收到了一張署名為?？颂亍ぢ难埿?，齊默便以平淡的語氣回復：我很樂意同?？颂亍ぢ壬鷷妗５胰绾文艽_認他還健在？這個回復還真夠冷的。
這個懸疑式的開頭奏效了，我好奇?？颂厥莻€怎樣的演員，以至于齊默為他著書立說？他為什么失蹤？如果他還活著，又為什么要在隱藏整整六十年后才露面呢？
It’s a long story. 先從?？颂厝绾侮J入齊默的視線說起。那是一個寒冬深夜，齊默獨自窩在家里，終日酗酒已經(jīng)讓他變得對一切麻木不堪，無意中他看到電視播放的老電影里一名身穿白色夏裝的小職員，“留著撇黑色的小胡子，正立在柜臺前清點一沓鈔票，他效率極高，動作快如閃電，表情全神貫注但又透露出某種狂躁不安。樓上，裝修工正在給銀行經(jīng)理的辦公室安裝新地板。房間對面，一名漂亮的女秘書坐在辦公桌上一臺巨大的打字機后邊涂指甲油。一開始，似乎沒有任何東西能讓海克特分心。但接著，漸漸地，一連串的鋸屑開始掉到他的夾克上，幾秒鐘后他終于瞥見了那個女孩……他就開始像來回轉(zhuǎn)圈一樣，在工作、虛榮心和欲望組成的三角形之間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一邊忙著繼續(xù)點錢，一邊要保護自己心愛的外套，一邊還迫不及待地想跟那個女孩眉目傳情。時不時地，他的小胡子便惶恐地抽搐一下，就像是插入情節(jié)的一聲嘆息或一句旁白。但與其說這是一出混亂的鬧劇，不如說是一曲流暢的交響樂——外在物件、內(nèi)在大腦和身體語言完美地融為一體?！饼R默不禁笑出聲來，暫時忘記了妻兒意外喪生給他帶來的痛楚。
?？颂赜弥w語言將內(nèi)心欲望與外在障礙的重重沖突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無疑同卓別林一樣具有非凡天賦。他在《銀行出納奇遇記》的滑稽表演讓試圖自殺的齊默突然意識到自我還有一部分想繼續(xù)活下去，決定去看看這位默片時代最后一個重要演員的電影，作為一劑止痛藥來挽救自己徹底奔潰。后來，他以此為主題寫成了學術(shù)專著《?？颂亍ぢ哪澜纭?。
齊默跑遍了北美和歐洲各地的收藏機構(gòu)，看了?？颂厮械氖侩娪?，我也隨著隨他的視線，看到海克特在銀幕上塑造的角色，私家偵探、魔術(shù)師、侍者、司機、推銷員、舞蹈教師……
海特克飾演的一名劇團道具師，為了演出所要的道具，跑到鎮(zhèn)上瘋狂的偷盜桌椅、燈具、餐具、手槍、鉆石項鏈和烤豬，他一邊行竊與老女人逢場作戲，一邊看上了鎮(zhèn)花（警長的女兒）真情流露……這部名為《道具師》的電影也許是?？颂刈陨斫?jīng)歷的映射，他在好萊塢最初做的就是道具師和布景師，拼命地干活來為自己掙得一席之地。這個一文不名的平民小人物，雄心勃勃，靠在喜劇片客串一些小角色，最終獲得機會執(zhí)導并主演自己的電影。
?？颂卦谧詈笠徊侩娪啊峨[形人》里飾演一位商業(yè)巨頭公司總裁，被公司某高管誘騙喝下魔藥，變成無法讓人看得見聽得見幽靈般的隱形人……就在高管陰謀得逞攫取他的職位，從保險箱拿到公司股票時，變成隱形人的總裁在珠寶店肆無忌憚地把柜臺一掃而空，一出栽贓嫁禍之計，成功地讓高管鋃鐺入獄，最后魔藥失效，他在鏡子里重又看到自己，卻好像從未見過這張面孔。在影片最后一個鏡頭里，他被吞入一片黑暗之中。我猜想這是暗示?？颂貙⒚媾R一場毀滅還是別的什么？
海克特失蹤事件當時成了報紙頭條新聞，記者獲悉哥倫比亞電影公司已跟他商洽簽訂一份拍攝三部電影的合同，大好前途正等著他，不可能自殺，其他種種猜測無一得到證實。而時隔六十年后，在署名為?？颂亍ぢ珜懡o齊默的第二封信上，竟然說他“離開好萊塢后又編導了一系列電影……他已經(jīng)年近九十，且健康狀況不容樂觀……遺囑要我在他死后的二十四小時內(nèi)毀掉那些電影及其底片，我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焙？颂刈鳛閷⑺乐酥匦侣睹?，小說開頭的懸念也快解開了。
看到這章結(jié)束，我已經(jīng)讀了幾小時，書里《道具師》和《隱形人》的人物、動作、情節(jié)等描述近兩萬字，居然還寫了景別，攝影機位和拍攝視角！這哪是小說，這明明就是電影劇本嘛！
齊默回復第二封邀請信，還是固執(zhí)地要確認海克特健在才肯動身，真見鬼！然后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莫名其妙突然闖進了齊默的家門，她叫阿爾瑪，是?？颂仉娪皵z影指導的女兒，自稱正在給?？颂貙憘饔?，竟然拿出槍對著齊默胸口，逼迫這位公認的?？颂仉娪皺?quán)威，為她的著書做見證人，趕在?？颂厮狼耙娚弦幻?，順便看他后來拍的電影，不然阿爾瑪六年多的心血就要白費了。
小說接下來以阿爾瑪?shù)牡谌暯侵v述了海克特為何離開好萊塢和之后的經(jīng)歷——他目睹前女友意外死亡，因種種原因為避開警方調(diào)查倉皇出走……三年里，?？颂貜乃共病⒚纱竽?、芝加哥、克利蘭到桑達斯基，同齊默一樣飽受靈魂折磨，也一度試圖自殺來結(jié)束生命，直到有一天他在銀行劫匪的槍下僥幸還生，遇到后來成為他妻子的芙芮達，才回到生活正軌。
?？颂睾蛙杰沁_婚后建了一個農(nóng)場，一直過著平靜的生活。誰料不幸再次降臨，海克特無法承受八歲兒子意外死亡的打擊，幾乎精神失常。 芙芮達深知電影對海特克來說是唯一真正想做的事，他一直想著劇本創(chuàng)作、攝影機位、燈光設(shè)置……于是夫婦倆開始在農(nóng)場拍攝制作電影，這時電影已經(jīng)他是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純粹為拍電影而全心投入，并不想公之于眾?？上ВR默趕去與?？颂匾娒婧?，只來得及看了一部《馬丁·菲羅斯特的內(nèi)心生活》。
“影片以一個緩慢而有條不紊的、穿越房屋內(nèi)部的移動鏡頭開始。攝影機沿著墻壁滑過，漂浮在起居室家具的上方，最終停留在門前。這棟房子是空的，一個銀幕外的聲音告訴我們，稍后門開了，馬丁·弗羅斯特走進來，一手拎著行李箱，另一只手拎著一袋食物。就在他踢了一腳身后的門把它關(guān)上的時候，那個畫外音又繼續(xù)響起來。我剛剛花了三年時間寫完了一部小說，我覺得很累，需要休息。斯貝林夫婦決定去墨西哥過冬，他們提出讓我住到他們的地方。海克特和芙芮達是我的好友，他們都明白那本書讓付出了多少精力。我想在沙漠里待上幾個禮拜也許對我有好處，所以一天早上我便鉆進汽車從圣弗蘭斯克開來了蘇埃諾。我沒有計劃。所有我想做的就是待在那兒什么都不做，讓自己活得就像一塊石頭?！?/p>
這部時長四十分的電影在書中用兩萬余字詳盡描述，包括開頭的演職員表、推拉搖移鏡頭運動和音效，直到最后“攝影機向上抬起，搖到右邊，停留在一顆高大的三葉楊的主干上。一切都是靜止的……十五秒過去了”電影結(jié)束。
看到這兒，我不得不說這是小說作者保羅·奧斯特純粹為電影而寫啊！他身兼小說家、詩 人、劇作家、譯者和電影導演，所著這部《幻影書》故事套故事還不算，又將全書作為虛構(gòu)人物齊默死后發(fā)表的回憶錄，囊括了一部電影明星海克特傳記和三部電影劇本，老爺子這是想拍一部糅合好萊塢二十年代風格的電影吧？！
補充一句，這部書不宜作為睡前讀物。
注釋：
[1]保羅·奧斯特.幻影書[M].孔亞雷，譯.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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