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本文參與「四聯(lián)彈l底色」主題征文「古風(fēng)言情」組。

我匆匆趕去房中時，顧修寧只是癡癡望著窗外，庭院寂寂，白霧渺渺，雪打枝頭的悶響好似他藏匿胸口的聲聲嘆息。我站在門口望著他，他須發(fā)盡白，容顏蒼老，我卻從他的渾濁老眼中看到了初見時的光，不過只是一瞬便熄了。

廣寧十八年，姜國大雪纏綿數(shù)日，天地間飛絮飄揚(yáng)，我沒等到顧修寧在我生辰那日陪我看梅。

1

與顧修寧初見時，我不過十歲女娃，他也才十七年紀(jì)，是我爹爹最小，也是最器重的學(xué)生。

不過，第一次見面我對顧修寧印象并不深，反而是爹爹最頑劣的學(xué)生晏深讓我記憶深刻。

晏深是武將之后，偏偏不愛舞刀弄槍愛文墨，爹爹和他父親也算交好，他便拜了老師。他比顧修寧還大一歲，但是全然沒個師兄的樣子，長得眉目清舉，斯文儒雅，但一開口就知是個沒正形的紈绔，他似乎還特愛逗我。

我在樹下蕩秋千，他就站在我身后使勁推，我嘴里“啊啊”亂叫一通后，他才扯住秋千笑個不停；我背書走神，一則《孟子》被我背成了《詩經(jīng)》，晏深就扯著嗓子喊我爹爹；我喜甜怕苦，晏深就當(dāng)著爹爹的面給我夾苦瓜，爹爹雖疼愛我但決不讓我沒規(guī)矩，我只得惡狠狠給晏深道謝，后槽牙都快被我咬碎了，他還滿臉笑意地摸摸我的頭。

那時我對晏深厭惡至極，每次見他都想繞道走，但他總和顧修寧一起，顧修寧又是個書呆子，最講究禮儀道德，老遠(yuǎn)見著我就要叫我。我討厭晏深，但也不能不敬，每每聽得顧修寧叫住我，我就只得堆上笑給他們回禮。

我這人記性不好，記住顧修寧的名字還是在第三見面的時候。

那日一眾學(xué)生坐在院中聽爹爹講課，我閑得無聊去了后院，當(dāng)時只有顧修寧旁邊還有一個墊子，我便輕手輕腳坐在了他旁邊。

他看見我的時候有些驚訝，我朝他笑笑，低聲叫了聲“師兄”便不再看他。

過了好半晌，他突然從袖中拿出一個玉雕的兔子，這種玉石我見得不少，并不覺得有多稀罕，只是這雕的兔子栩栩如生，很是可愛，我喜歡得緊，興奮地指了指兔子又指了指我，顧修寧笑著點點頭。

我接過兔子給他道了謝，低著頭把玩了一會卻感覺旁邊一直有人盯著我，我轉(zhuǎn)過頭去，顧修寧又從懷中掏出個小紙包，我疑惑地打開，里面竟然裝著我最愛的云片糕！

也就是那時我意識到顧修寧和其他師兄都不一樣，其他師兄雖然對我客氣，也會給我送禮物，但都是當(dāng)著爹爹的面給我，那些東西雖然貴重但沒幾樣是我真心喜歡的，至于晏深就更不用說了，他只會戲弄我。

那晚我拿著新得的兔子玉雕去爹爹房間轉(zhuǎn)悠，好半晌他才發(fā)現(xiàn)我手中的新玩意兒。爹爹伸手將我抱在懷中問我從何而來，我便將白天之事告訴他，他摸著胡須很高興，將顧修寧從德行到文采都夸了一遍，還讓我好好跟著他學(xué)習(xí)。

顧修寧，這個名字便記在了心里一輩子。

那日之后我和顧修寧的關(guān)系近了不少，遠(yuǎn)遠(yuǎn)望見他和晏深，還不等他叫我，我便提著裙衫跑過去和他打招呼，吃飯時也非得坐在他旁邊，玩秋千也要拉著他和我一起，他上課我也要跟著。

晏深好幾次打趣顧修寧有了小尾巴，顧修寧大概是想維護(hù)我的，但奈何是個書呆子，只會一句“阿昕怎會是小尾巴”。

可我讀書少，我不呆啊，每次聽見晏深這么說，我就會跑去爹爹面前告他欺負(fù)同門。

說來也奇怪，我們仨打打鬧鬧也沒有半點嫌隙，相比其他師兄弟，我們的感情反而更深。

2

我和顧修寧結(jié)秦晉之好是永安十八年，但我真正進(jìn)入顧家卻是永安十五年。

彼時，顧修寧和晏深在朝廷混得也算體面。晏深最嫌麻煩，好好的內(nèi)閣不去，偏偏要去太學(xué)當(dāng)助教，他腦子靈，和其他人關(guān)系打得好，自己樂得清閑，沒事喜歡去宮里找他姑姑嘮嗑。顧修寧老實，朝廷怎么安排他就怎么做，他是有真才實學(xué)和志向的人，勤勤懇懇工作也位及六品。

二十幾的倆人不著急婚配，卻愛往我家跑，爹爹不是老頑固，卻是個老八卦，竟然和娘親嘀咕起我會在他的兩位愛徒中如何抉擇。

我當(dāng)時雖還差兩月就及笄，但完全小孩心性，扯著爹爹的胡子就說：“臭爹爹，真八卦！小孩才選擇呢，我看顧師兄和，嗯，晏師兄都不錯?！?/p>

也不知為何，說到最后我的臉竟也有些發(fā)燙。娘笑我小姑娘不知羞，爹爹卻說我這豪邁氣，說不定以后咱們柳家能出女將軍呢！

我當(dāng)時并不知爹爹眼中的將軍都是直腸子的敦厚老實人，只當(dāng)他是夸我，和他笑鬧作一團(tuán)。但我無論如何也不知爹爹也有看錯人的時候。

爹爹是功過兩朝的老臣，是陛下的陪讀好友，也是現(xiàn)任太子老師，有爹爹在，太子之位坐得穩(wěn)當(dāng)，他自然也成了他人眼中釘。

陳將軍，不對，是那陳老狗，便和五皇子一派合計陷害我爹爹，說我爹爹有鼓動太子篡位之嫌，這聽來實在好笑，但奈何當(dāng)時陛下身體欠安，生命飄搖的人疑心也重，身邊人再吹吹耳風(fēng)，自然沒了辨明真假的能力。

爹爹是儒生，最講究氣節(jié)傲骨，他受不了清白被污，不愿面對身陷囹圄的現(xiàn)實，入獄不到一月便去了。大概皇帝念及了一點往日情分，對柳府上下的處置遲遲沒下來。

我娘親平時嬌弱，彼時卻一人撐住整個柳家，在圣旨下來之前還在為我謀劃著未來。

她將我叫到跟前，問了和父親同樣的問題：“昕兒，日后若想托付終身，修寧和晏深你選誰？”

我知這次娘親是正經(jīng)問我，我思量半天也做不出決定。

娘親嘆氣：“我知你中意晏深，但眼下局勢還是修寧最合適?！?/p>

我差點忘記了，前面提到的晏深的姑姑是純貴妃，太子的生母。

父親這事和太子有牽扯，晏深自然也有影響，顧修寧卻不一樣，他雖是父親學(xué)生，但顧家是世家大族，無論如何也動不到他。

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明白娘親如何猜得我的心思？因為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娘親是過來人，心是不會騙人的。”

我不理解這話的意思，但我對晏深的感覺確實和顧修寧不太一樣，晏深總會帶給我情感的翻涌，顧修寧卻總是讓我很安心很平靜。

書上都說愛是轟轟烈烈的，再加上娘這么一說，我篤定我心儀的是晏深。

但我卻沒選他，因為我怕武將之后的他也會心口不一。

之后娘親將顧修寧和晏深叫到府上交待事宜，我有些不敢面對他倆，我害怕晏深知道我不選他又像以前那樣欺負(fù)我，我害怕顧修寧知道他不是我第一選暗自傷心，但我猜錯了，一整個晚上他倆幾乎都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我。

也是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娘親服藥去見了父親，顧修寧將我護(hù)在懷中接到了顧府。

永安十五年冬，還有兩日便是我及笄之日，爹娘看不到了。

3

按照我娘親的遺愿來說，她希望我及笄之后便和顧修寧成親，但我卻不愿，我還沒混賬到雙親剛?cè)ゾ筒俎k婚宴。顧修寧是體諒人的主，他知我心中難過和不愿，不過當(dāng)時形勢我必須立刻嫁給他才能得到顧家庇護(hù)，但他實在不愿強(qiáng)迫我，竟也允了我守孝三年再成婚的混賬話。

后來我問他當(dāng)時是不是不打算護(hù)著我了，他卻云淡風(fēng)輕地說：“哪能啊，當(dāng)時已經(jīng)想好就算只有我一人也要護(hù)你周全，大不了請命去漠北守著，皇上肯定會允了我一兩個小心愿?！?/p>

要知漠北是荒蕪之地，顧修寧卻說得輕巧。

好在皇帝開恩，念及我是柳家獨(dú)女，竟也沒追究我。

現(xiàn)在想來當(dāng)時確實太過任性了，平白無故糟踐了顧修寧的一片真心，還讓他被婆母整整念叨了三年。

哈哈，對了，我那婆母啊，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對我也視如己出。

我常常想這一定是父親母親拿自己的幸福在菩薩面前給我求來的福氣。

我原是不知顧修寧對我有男女之情的，只以為他是礙于我父母親才如此待我，而且當(dāng)時我也沒快要當(dāng)人媳婦的覺悟，只覺得自己是寄人籬下，就想著等我能自立之后便不再叨擾他家。

這樣想，我也這樣對顧修寧說過，哪知一貫好脾氣的顧修寧竟然黑了臉，似乎還氣得不輕，身子都有些顫抖，但他不會罵人，良久方從齒縫里擠出幾個字，“該拿你如何是好？”說罷便甩袖出門了。

當(dāng)時顧修寧擔(dān)任禮部郎中一職，工作不算繁忙，出門回家時間都很固定，那日卻遲遲不見回來。

婆母抱怨為何不安排小廝捎個信，最后干脆不等了。

吃了晚飯也不見顧修寧回家，婆母這才急了，我安撫她別急，自己披著大氅帶著幾個下人匆匆出門去尋。

我們在外轉(zhuǎn)了一大圈也沒尋著人，最后還是杜康閣老板說顧修寧喝得醉醺醺地回家去了。

我們又火急火燎往回趕，本已經(jīng)跨進(jìn)大門了，我忽覺著不對，后退幾步側(cè)頭一看，竟看見一個人躺在門口的階梯上，那不是顧修寧又會是誰？

事后，顧修寧生了一場大病，病好后被婆母數(shù)落了大半個月。

我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顧修寧卻嘆著氣說：“哎，要不是你當(dāng)日氣我，我怎會被母親教訓(xùn)？”

好不容易我才止住笑：“我如何氣你了，你說我那日哪句話說錯了？”

見顧修寧不說話，我又道：“修寧哥，我不想阻了你的幸福，我知你大義，但我不是胡攪蠻纏的人，三年期滿，我……”

還不待我把話說完，顧修寧竟將我擁入了懷中，嘴里念叨著：“從始至終我心里只有你，也只能是你，我該拿你如何是好啊，阿昕？”

他抱著我的時候，我感覺到了父母走后前所未有的安心，心上的石頭忽的消失了一般。

也是那時我才知道顧修寧對我當(dāng)真有男女之意。于我，說沒感覺是假的，我當(dāng)時心里也慌，但更多的是高興，長久以來的困惑似乎也有了答案，大概我對顧修寧也是有意的。

忘記說了，顧修寧這死鬼自從知道，那晚我是因為瞥見我給他縫制的紅色圍脖才回頭之后，便要求我多給他縫制紅色的東西，說什么害怕我找不到他。

嗨，我這相公還是小孩子氣了一點。

4

永安十八年，顧修寧升為禮部侍郎，也終于遂了愿，成了新郎。

成親當(dāng)日我見著了許久沒見的晏深。他似乎沒什么變化，仍然頂著一張斯文儒雅的臉說吊兒郎當(dāng)?shù)脑挕?/p>

“嘖嘖，小尾巴成小媳婦了?！?/p>

我有些恍神，好似回到了爹爹還在的時候，只是這次我找不到人告狀而已。

不等我開口，旁邊不知誰朝晏深拱手行禮：“晏將軍也來了?！?/p>

此話一出，晏深的笑在臉上僵了片刻便笑著回禮，我有些發(fā)懵，轉(zhuǎn)頭去看顧修寧，他臉上仍是掛著笑。

這三年我兩耳不聞窗外事，也無人上顧府找我，我對朝堂之事一無所知，自然也包括晏深。

我不問，顧修寧也不提，竟不知這三年變了這么多。

大婚當(dāng)晚，顧修寧扭扭捏捏進(jìn)了屋，腳步聲時近時遠(yuǎn)，我知道他是緊張了，但我滿肚子問題，哪忍受得了他這么磨蹭？

“夫君夫君，你快過來呀！”我直接掀了蓋頭，拍拍旁邊的位置，對顧修寧說道。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顧修寧，穿著大紅喜袍，滿臉通紅，嘴巴微張，一臉錯愕。

我是個急性子，見不得他這樣，起身要去拉他，一句“夫君快點”還沒說完，顧修寧就捂住了我的嘴，我睜大眼睛瞪他。

就在我發(fā)懵之際，忽聽得外面“嘻嘻哈哈”打趣聲，我這才想起還有鬧洞房一說。

瞬間，我的臉羞得緋紅，整個頭都埋進(jìn)了顧修寧的懷中，還用手輕輕拍著他，滿心后悔：“羞死了羞死了，明天怎么見人??？”

顧修寧卻笑了，輕輕揉了揉我的腦袋，又摸了摸我緋紅的臉，笑著將我摟進(jìn)懷中。

“明天我給夫人描眉畫眼，如何就見不得人呢？”

我仰著頭想說他不正經(jīng)，哪知一抬頭就撞進(jìn)他眸中，那眸中仿佛燃燒著兩團(tuán)熾熱的火焰，我從未見過這么炙熱的目光，剛剛才降溫的臉又蹭的燃了起來。

我看著顧修寧的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越來越……“啊啊啊，修寧哥，我有事要問你?！?/p>

就在顧修寧的唇要貼上來的時候，我突然說了這么一句，氣氛沒了，顧修寧也有些尷尬地摸摸鼻子。

我想讓顧修寧講講朝廷近幾年的變化，當(dāng)然重點還是晏深。

也不知道禮部那群人到底教了顧修寧什么，一向有求必應(yīng)的他竟然陰陽怪氣起來：“這種閨房話，我一個哥哥怎么好講呢？”

顧修寧這死鬼，我當(dāng)初怎么就不知道他那么不正經(jīng)呢？

原來我爹爹事情過后，晏老將軍不屑和陳老狗一同上朝，也看不慣朝中一些老賊，自請去了前線，順便把自家夫人忽悠走了，留下晏深一人看家，走時還對晏深說：“你小子要是再和那些沒品的人來往，就自立門戶去?！?/p>

晏深一身反骨，他還真自立門戶去了，偌大的將軍府扔給老管家，自己每天都往宮中跑，最后竟被封了個什么將軍。

顧修寧講到這的時候我突然從他手臂上彈了起來，一手撐在他胸口上，看著他的臉說：“這就是關(guān)系戶嗎？”

顧修寧失笑，又將我的腦袋按回了他的手臂上。

整整一夜，顧修寧將這幾年的新鮮事都給我講了一遍，期間講得口干舌燥時讓我去倒茶，我懶得動，就撒嬌親了他一口讓他忍忍就好，哪知這人還賴上了，講一會就說口渴。

所以，新婚那晚我和顧修寧并沒做成真正夫妻，但第二日“顧家新媳能耐大”“顧侍郎新婚第二日下不了床”的謠言倒是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

我和顧修寧過了五更才睡，睜眼的時候已經(jīng)日上三竿，我倆匆匆忙忙去給婆母敬茶，婆母難得板著臉提醒我：“咳咳，昕兒啊，還是節(jié)制一點。”

顧修寧憋著笑，我一臉囧，卻只得點頭應(yīng)答。

顧修寧連飯都沒吃就趕去了禮部。他這人一出門臉皮就變薄，一問工作以外的事就變傻，凡事有人問他怎么遲到了，他都紅著臉嘿嘿笑，我都沒機(jī)會解釋，這“大能耐媳婦”的名聲就已經(jīng)坐實了。

5

婚后我和顧修寧感情極好，好似生活在蜜罐子里一樣，他仍然喜歡每日給我?guī)└恻c，不過婚后還時常多一樣?xùn)|西，花。

我愛花，尤其是梅花，所以顧修寧總是帶花給我。

一次我隨口提了句，折枝的花放不了幾日就死了，后來他就連著花盆給我?guī)Я嘶貋恚F(xiàn)在看著這滿院子的花我仍是哭笑不得。

永安二十年，韻兒出生了。

顧修寧看著小小的韻兒，又哭又笑，還指著那么小的孩子說什么讓娘親受苦了，我說他堂堂侍郎怎么凈說胡話，他也不理，該說說該笑笑。

他還拿御賜的貢茶去給他上司請假，別人都說一個月太久，他卻厚著臉皮說每天都想多看看妻子兒子，磨了大半天，別人終于同意他一個月內(nèi)每天去禮部半天。

因為這事我還數(shù)落了他一頓，他卻沒事人一般，一邊給我喂葡萄，一邊哄韻兒。

不過，一月不到，顧修寧就被叫回了禮部。

那日先是晏深來找的顧修寧。

晏深來時帶了不少上等補(bǔ)品，還有一把長命鎖。我笑晏深還有如此細(xì)致一面，他卻難得地不和我拌嘴，之后便和顧修寧去書房了。

那日顧修寧連午飯也沒吃，臨走時讓我晚飯也別等他。

那晚顧修寧不知何時回來的，上床的時候把我驚醒了，他手一撈便將我抱在了懷中，我問他出了什么事，他一句話還沒說明白就打起了鼾，確實是累了。

之后有一月的時間，顧修寧都是早出晚歸，每次回家都累得不想說話，但看見我和韻兒的時候還要扯著嘴角笑一笑，我嫌他笑得難看嚇著韻兒了，推著他快去睡覺。

到了中秋節(jié)我才知道顧修寧那一月在忙什么。

五年前我爹爹的罪到最后都沒定下來，不是皇帝開恩，而是太子查出此事是五皇子一派搞的鬼，五皇子知事情敗露就跪在皇帝寢殿外，還搬出當(dāng)初為救皇帝去世的母妃，皇帝還是顧及親情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再追究。

這事之后五皇子好像變了一個人，日日守在皇帝身邊，乍一看還真以為是個大孝子。

皇帝覺得五皇子懂事了，病情竟然有所好轉(zhuǎn)，但之后也反反復(fù)復(fù)，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滿朝文武雖不多言，但都知道皇帝歸天不遠(yuǎn)，都在暗中站定派系。

中秋節(jié)本來不打算安排宮宴，但五皇子請來的高僧說中秋宴會必須舉辦，給皇帝沖喜。

結(jié)果一眾文臣武將在中秋宴會上被五皇子帶兵圍了起來，皇帝當(dāng)場被氣薨了。對方人多勢眾，武將們沒了士兵在身邊一時也落了下風(fēng)。

五皇子野心昭昭，坐在那等一眾臣子做選擇，有忠心不二的老臣怒斥他大逆不道，結(jié)果當(dāng)場被削了腦袋，其他人嚇得不敢出聲，遲遲不做選擇。五皇子嫌他們太慢，手一揮，又有兩個大臣被殺了。

其余人終于動了起來，但仍有大半官員忠心耿耿，就在五皇子準(zhǔn)備除掉他們的時候，太子帶兵到了，身后還跟著顧修寧和晏深。

對的，晏深上次來找顧修寧就是說這件事。

皇帝一開始病情并不算重，按照太醫(yī)的方子調(diào)理肯定會好起來，但幾年過去卻不見好轉(zhuǎn)。太子覺得其中有蹊蹺，最后竟真的從皇帝喝的藥中發(fā)現(xiàn)了一種慢性毒藥，他將能接觸到藥的人都盤問了一遍，最后將目標(biāo)鎖定在五皇子身上，暗中探查了一番竟發(fā)現(xiàn)對方還在悄悄招兵買馬。

對方想干嘛不言而喻，太子也召集自己的人著手準(zhǔn)備，就等著五皇子露出真面目。

太子和晏深是表兄弟，晏深是有謀略的人，太子自然信任。顧修寧和太子也算師出同門，再加上晏深大力舉薦，太子也很重用顧修寧。

最后，皇帝和五皇子都死在了中秋那個晚上，一個是被氣死的，一個是被晏深一箭穿喉死的。

陛下仙逝，太子即位，改年號為嘉平。

6

新帝登基不搞出點動靜是治服不了朝中那些老臣的，沒一兩個心腹也不行，顧修寧和晏深便成了新帝的左膀右臂。

顧修寧直接升為吏部尚書，朝中元老一陣唏噓，都覺得他是毛頭小子，認(rèn)準(zhǔn)了新帝無識人之才，但顧修寧是有真本事的人，盡心竭力熬了大半年也做出點成績，這才讓那群老臣閉了嘴。

晏深更不用說，是新帝身邊最紅的人，那官位比他爹還高，他爹老遠(yuǎn)跑回來把晏深帶到晏家祠堂，哭著對列祖列宗說：“老祖宗們，深兒有出息??！”

都說能者多勞，這官大了事情自然也多，顧修寧起得比以前早，睡得也更晚了。

我本是一個愛睡懶覺的主，但為了每日多看顧修寧一眼竟改掉了這習(xí)慣。

有一次他取笑我“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第二日我便賭氣不早起了，顧修寧起床的時候見我還在睡以為我不舒服，雙手捧著我的臉用額頭碰我的額頭看是不是發(fā)燒了，還沒等他碰著我就歪了頭，偏不給他碰！

“尚書大人再不走可要遲到了！”我沒好氣地嘟囔了一句，隨即翻了個身。

過了好半晌也沒聽到回答，我以為他走了，探著個腦袋想看看，哪知還沒看清床前人就被顧修寧裹著被子抱了起來。我驚叫連連，顧修寧那死鬼卻貼著我的耳朵說：“夫人再不起來相送，我可真要遲到了，屆時同僚相問為何遲到，我還真不知如何回答了?！?/p>

7

嘉平五年，宰相王琢向上提出一套新法，皇帝十分贊賞，將其列為重點項目，很是重視，特意指派顧修寧幫襯。

顧修寧覺得這是利國利民的大計，竭盡全力的配合。

可是細(xì)致了解新法后，顧修寧覺得新法是空中樓閣，完全是理想之舉，太多需要改進(jìn)的地方，但王琢不是能聽進(jìn)建議的人，只覺得顧修寧是沒見識注定成不了大器的后輩。

但他卻忘了顧修寧可是二十七歲就坐上了吏部尚書一職，頭角崢嶸，是難得的青年才俊。

顧修寧幾次和我抱怨，我不懂這些政事，但我知道人情世故，讓他忍忍就過了。

但我是忘了顧修寧是一根筋的書呆子，他認(rèn)定的事很難被改變。

他見和王琢溝通不行，竟然直接上書皇帝，皇帝一開始還覺得他是在使小性子，敷衍地安撫了一下他便沒了下文。

沒得到想要的結(jié)果，顧修寧怎會罷休，又“唰唰”連上三道奏書。

顧修寧是儒生，遵循的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xué)，為萬世開太平”，他見不得對國家百姓不利的東西，所以措辭激烈，態(tài)度強(qiáng)硬。

皇帝雖然重用顧修寧，但這不代表顧修寧可以不敬。在皇帝眼中顧修寧就是恃寵而驕，那一句句的激烈言辭不僅是對新法的批評，也是對皇帝的質(zhì)疑。

顧修寧對新法的態(tài)度是他出于對時局的了解和對未來的預(yù)判，在他看來新法太過理想，太多人的利益會被觸碰，最終遭殃的還是老百姓。

但當(dāng)時新法試行兩月收效還不錯，再加上王琢一派人的煽風(fēng)點火，皇帝竟然一怒之下將顧修寧貶去當(dāng)知州。

我到現(xiàn)在都還記得顧修寧那日回來時的模樣，一個大高個像個被欺負(fù)的娃娃，垂著腦袋蔫噠噠的，我見著不對，問他怎么了，他也不說話，只是低著頭一直看著我。

一雙桃花眼沒了往日的神采，我瞧著怪著急的，生怕他出了什么事。

我個子矮，每次抱顧修寧都是抱他的腰，當(dāng)時我也沒多想雙手抓著他腰的兩側(cè)就搖啊搖，一直問他怎么了。

韻兒也學(xué)著我的模樣，抱著他爹的一條腿搖啊搖。

好一會，他才開口說：“阿昕，是我無能，竟還讓你娘倆和我受這苦?！?/p>

他將原委說了個明白，我卻覺著好笑：“這又如何，我們一家人在一起不就行了，正好你不當(dāng)什么尚書了可以多陪陪我娘倆，你說是不，韻兒？”

我低頭對韻兒說，顧修寧卻一把抱住我，我靠在他懷中盯著腳邊的韻兒總感覺怪怪的。

8

我說不出顧修寧是運(yùn)氣好還是運(yùn)氣糟，沒人想過顧修寧日后會有一個“十日知州”的綽號。

顧修寧去柳州赴任后我們遇到了山賊，確切來說是顧修寧遇到了山賊。

這件事實在怪我，現(xiàn)在想來我都是又悔又怕。

我們到柳州時已是深冬，看著城內(nèi)的梅花我突然想起書上說這一帶的梅花生得極好，特別是那野梅，不僅長得好看，味道也是別具神韻。

當(dāng)時我也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顧修寧記下了。

我們到柳州的時候，離我生辰還有三日，顧修寧便是在我生辰前夕失蹤的。

那日顧修寧早早出門，到了晚上也不見回來，我正差人出去尋，府衙里的一個小捕快卻跌跌撞撞跑了來。

“夫……夫人，大人他，他……”

我讓那捕快緩一緩再說，他卻結(jié)結(jié)巴巴說顧修寧被山賊抓了去，我險些沒站住，但又尋思是不是顧修寧在搞什么花樣，結(jié)果那小捕快說得聲淚俱下，我這才慌了神。

我們初到柳州不認(rèn)識什么有勢力的人，我也是在溫室里嬌養(yǎng)慣了，一時拿不出主意，只得讓府衙里的人先去山上看能不能找到人。但他們都不敢往深山走，他們說山賊猖狂殘暴，幾任知州都拿他們沒辦法。

我徹底慌了，完全想不出法子，一心只想快些救顧修寧。最后韻兒跑來抱著我，我才穩(wěn)住了心神，聽府衙有人說有軍隊在隔壁縣操練，我急差人去報信求助。

我也沒閑著，我猜這山賊是想要錢，將家中帶來的全部積蓄打包，帶著府衙一眾人往那山上趕。

柳州和渠縣離得近，快馬加鞭的話來去不用半日即可到達(dá)，我們到山上也有一段路程，如果真遇到山賊，再周旋一會，最后打起來我們?nèi)艘膊簧?，還是會花費(fèi)些時間，大概能等到援軍。

我承認(rèn)我有賭的成分，但我必須去。

我沒猜錯，這群山賊是想要錢，但當(dāng)我把錢亮出來說一手交錢 一手交人的時候，他們的頭兒卻說太沒意思，要把顧修寧的命交到我手里。

我一開始不懂這是什么意思，直到看見三個穿得一樣，身量相似，頭戴麻袋的人出現(xiàn)在我面前時我明白了。

三選一，選錯了，顧修寧就沒命了。

最后當(dāng)然是對了，這還要感謝顧修寧穿著我給他縫制的紅色羅襪，那幫山賊估計怎么也想不到一身黑的冷峻郎君竟然愛穿紅襪吧！

但山賊卻不樂意，最后不僅不放過顧修寧，也想把我們變成刀下鬼。好在援軍到的及時，竟將幾任知州都搞不定的山賊鏟除得差不多了。

我一見顧修寧就哭了，顧修寧本想訓(xùn)斥我不該冒險上山來救他，但他最見不得我哭，我一哭好像無論我犯多大的錯他都會攬了去。他嘴上軟了下來，開始哄我，但我哭得根本停不下來，最后他竟然也悄悄流了眼淚。

估計是看不下去我倆哭哭啼啼，一旁的晏深終于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我們這才看到那領(lǐng)兵的將領(lǐng)竟是晏深，實在是巧。不過，晏深有任務(wù)在身，將擒到的山匪交與顧修寧便走了。

顧修寧安撫好我便帶人又搜了一遍山，看是否有遺漏。

清剿山匪是大事，顧修寧很快將這件事上報朝廷，皇帝很是高興，之前的事也不追究，又將顧修寧調(diào)回了京都。

我這時才發(fā)現(xiàn)，顧修寧原是個小氣之人，皇帝大度他卻記仇得很，不僅奏請皇帝要回禮部，回京路上還故意走走停停，生怕早一點看見皇帝一般，回京了也不急著去朝廷赴命，拉著我和韻兒跑去將軍府給晏深道謝，不過確實應(yīng)該好好感謝晏深一番。

9

我與顧修寧原是有第二個孩子的，但卻沒保住。

那是嘉平七年的事了，我當(dāng)時已懷孕五月，大夫說胎兒穩(wěn)定，我就愛出去走走。

春三月的天卻刮了大風(fēng)，第二日便結(jié)了霜，我不知地上有冰，一個沒留意便跌坐下去，這一摔不僅孩子沒了，也沒了以后要孩子的機(jī)會。

那時顧修寧已經(jīng)坐上了禮部尚書的位置，正關(guān)在禮部監(jiān)督出考題，還有半月才能回家，婆母見我以淚洗面，一日比一日憔悴，不得已差人去禮部叫了人。

被關(guān)了半月，顧修寧已經(jīng)胡子拉渣像個小老頭，眼睛里全是紅血絲，見到我的時候一把將我抱住，我知道他心里難受，強(qiáng)打著精神安慰他：“修寧，對不起，孩子沒了。”

顧修寧這死鬼，那個時候竟然兇我，當(dāng)時真該給他一拳。

“阿昕你在說什么胡話，是我沒照顧好你，讓你受苦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可是以后也沒孩子了?！?/p>

“我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p>

韻兒當(dāng)時已經(jīng)七歲，是個小小男子漢，他聽得我們這么說，便在一旁哭著喊：“娘親你還有韻兒，還有韻兒，娘親不哭不哭，父親也不哭！”

10

嘉平八年，王琢的新法敗得徹底，他自請辭官還鄉(xiāng)。顧修寧沒架住皇帝和晏深的忽悠，又當(dāng)上了吏部尚書。

不過顧修寧這次學(xué)聰明了，收了幾個機(jī)靈學(xué)生，小事他們定奪，大事找他商議，他落得個清閑，沒事就愛往家里跑。

年少時的“大能耐媳婦”稱號又被那群好事的人拿來說道了。

11

嘉平十五年，顧修寧官至宰相，求著我給他縫了一個紅色的兔子圍脖，顧宰相愛兔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12

嘉平十九年，皇帝駕崩，新帝即位，改年號為廣寧。

新帝是顧修寧的學(xué)生，剛即位很是依賴顧修寧。顧修寧是有抱負(fù)的人，無論多大年紀(jì)都一樣，皇帝幾聲央求，他便忘了自己也是快知天命的年紀(jì)，恨不得馬上擼起袖子就去大干一場。

但他又怕事情多了，少了時間陪我，很是為難。我見他那段日子頗有點茶飯不思的樣子，最后只得搖著腦袋笑他：“你想干嘛就去干，我這么大個人了還需要你陪不成？”

顧修寧那死鬼也不知羞，當(dāng)即捧著我的臉就是一頓狂親，旁邊的婆母和韻兒都撇著頭沒眼看了。

13

廣寧五年，婆母去世，顧修寧幫皇帝穩(wěn)住了朝堂，又開始做起閑散老臣來。

14

廣寧十年，皇帝身邊奸佞當(dāng)?shù)?，沒了顧修寧的督促他一時沒分清好壞，有怠政驕奢之嫌，顧修寧背著手進(jìn)宮教訓(xùn)他，皇帝也是怕顧修寧的，態(tài)度竟也不差。

顧修寧一把老骨頭又開始在朝廷進(jìn)進(jìn)出出，但他知自己已是老朽，便用了一年時間幫皇帝選出一批可靠臣子，辭官時也算安心。

卸了一身的重?fù)?dān)，顧修寧便和我駕車去了柳州，那里風(fēng)景宜人，很適合養(yǎng)老。

顧修寧喜歡上釣魚，有時我飯菜做好了也不見人回來，我提著食盒子去河邊，果然看見他端端正正坐在那里。

只是苦了韻兒和兒媳，經(jīng)常京都柳州兩頭跑。

15

廣寧十八年，姜國大雪纏綿數(shù)日，天地間飛絮飄揚(yáng)，我沒等到顧修寧在我生辰那日陪我看梅。

走時他嘴里還念叨著：“吾妻年少，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