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待紫鵑為何好過雪雁?

《紅樓夢》第五十五回中,紫鵑情辭試寶玉,她這樣向?qū)氂裢侣缎穆暎?/p>

"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襲人鴛鴦是一伙的,偏把我給了林姑娘使。偏生她又和我極好,比她蘇州帶來的還好十倍,一時一刻我們兩個離不開。"

黛玉和紫鵑

01

有的讀者可能會疑惑,雪雁是黛玉從自己家里帶來的丫鬟,并且是自幼隨身的,按理來說,黛玉應(yīng)該是待雪雁更好才對,可事實不是這樣,黛玉待紫鵑比待雪雁好十倍。那么,黛玉待紫鵑為何好過雪雁呢?

紫鵑,原名鸚哥,原本是賈母身邊的一個二等丫鬟,賈母看雪雁年齡小,王嬤嬤又極老,擔(dān)心黛玉不遂心省力,便將鸚哥給了黛玉。跟了黛玉之后就改名為紫鵑,紫鵑這個名字應(yīng)該是黛玉給取的。

賈母把自己的丫鬟給黛玉,其實另有深意,這是對黛玉的一種保護(hù),由她信得過的丫鬟照顧黛玉她可以放心。黛玉剛到賈府,人生地不熟,由一個賈府土生土長的丫鬟來照顧黛玉,在各方面都是比較妥當(dāng)?shù)?。況且,全府上下,能夠享受賈母分派丫鬟的也只有寶玉和黛玉。

紫鵑到了黛玉這里,便由二等丫鬟變?yōu)槭紫笱诀撸尕?fù)責(zé)黛玉的飲食起居。在地位上高過雪雁,這是好理解的。一方面,紫鵑年齡更大一些,更適合全面負(fù)責(zé)工作。另一方面,她是賈母派來的,而且她對賈府王府情況也更熟悉。但是紫鵑如何贏得黛玉的心,讓黛玉待她極好的呢?

紫鵑是照顧黛玉最盡心的人,賈母之所以把她派給黛玉,也是因為紫鵑聰慧伶俐,最能體察人心。對于黛玉這樣一個敏感多心的小姐,就須得由紫鵑這樣一個丫鬟來配。

黛玉來賈府的第一晚,就因為惹得寶玉摔玉的事而淌眼抹淚,是紫鵑把她勸好的。

黛玉去薛姨媽家,紫鵑看外面飄起了小雪,怕黛玉冷著,就趕緊派雪雁去給黛玉送手爐。

自從跟了黛玉,紫鵑的整顆心都在黛玉身上,操心她的飲食起居,操心她吃藥。黛玉出去久了,她就擔(dān)心黛玉冷著了,累著了。派雪雁出來找,或者自己親自出來找。

第三十五回,黛玉站在花陰下望著眾人都去看望寶玉,黛玉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處來,早已淚珠滿面。她形單影只地站在花陰下,此時只有紫鵑來提醒她:"姑娘吃藥去罷,開水又冷了。"

黛玉任性使氣地說:"你到底要怎樣?只是催,我吃不吃,管你什么相干!"

紫鵑并不在意黛玉的使氣,依然是耐心地勸說:"咳嗽的才好些,又不吃藥了。如今雖然是五月里,天氣熱,到底也該還小心些。大清早起,在這個潮地方站了半日,也該回去歇息歇息了。"黛玉便乖乖地跟紫鵑回了瀟湘館。

紫鵑照顧黛玉周到用心,是她贏得黛玉信任的基礎(chǔ)。但僅僅做到這些還不夠的,紫鵑的好絕不僅僅在于此。


02

紫鵑除了照顧黛玉體貼周到,她也能以自己的聰慧去體察黛玉的心思,她最懂黛玉的心事,她是唯一一個支持寶黛愛情的人。

第二十六回,寶玉來瀟湘館,見紫鵑進(jìn)來便說,"紫鵑,把你們的好茶倒碗我吃。"紫鵑道:"哪里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襲人來。"黛玉說:"別理他,你先給我舀水去罷。"紫鵑并沒有聽從黛玉的命令,而是說:"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來再舀水去。"說著便倒茶去了。

紫鵑之所以敢不從黛玉的命令,一方面,是因為她懂黛玉的心思,知道在黛玉心中寶玉是最重要的。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紫鵑并不唯命是從,她在黛玉面前表現(xiàn)得相當(dāng)自如,這可能和黛玉平時平等待人有關(guān)。

寶玉黛玉吵架了,紫鵑總是勸解黛玉。第二十九回,端午節(jié)前寶黛二人因各種誤解發(fā)生了激烈的爭吵,寶玉還摔了玉。紫鵑就勸黛玉:"雖然生氣,姑娘到底也該保重些,才吃了藥好些,這會子和寶二爺拌嘴,又吐出來。倘或犯了病,寶二爺怎么過的去呢?"

黛玉與寶玉爭吵之后,也自后悔。紫鵑度其心意,便勸道:"若論前日之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別人不知寶玉那脾氣,難道咱們也不知道的。為那玉也不是鬧了一遭兩遭了。"黛玉道:"你倒來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

整個賈府敢派黛玉不是的恐怕也只有紫鵑了,但紫鵑是真心實意為黛玉著想,希望黛玉和寶玉和好,她已看出黛玉的悔意,她要幫黛玉理清思路。

紫鵑笑道:"好好的,為什么又剪了那穗子?豈不是寶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兒,常要歪派他,才這么樣。"

在寶黛關(guān)系中,黛玉有時是當(dāng)局者迷,她正是因為不確定、不相信才故意拿話歪派寶玉。紫鵑則以旁觀者的客觀立場,幫黛玉分析,寶玉素日在黛玉身上是極好的,只是因為黛玉小性,歪派他,才發(fā)生爭執(zhí)。紫鵑雖是在批評黛玉,但她讓黛玉確信了一點:寶玉待她是極好的。

這時只聽院外叫門,紫鵑聽了一聽,笑道:"這是寶玉的聲音,想必是來賠不是來了。"黛玉聽了應(yīng)該是喜出望外吧,她已悶了兩天,也自后悔了,又加上紫鵑的開導(dǎo),她期待著寶玉來找她,但嘴皮子卻很硬,跟紫鵑說:"不許開門!"

紫鵑當(dāng)然懂黛玉的心思,道:"姑娘又不是了,這么熱天毒日頭底下,曬壞了他如何使得呢!"口里說著,便出去開門。紫鵑又一次自作主張,如果沒有紫鵑自作主張去開門,就不會有寶黛二人抹著眼淚對賠不是的場面了,也就不會有寶黛二人的和好了。

紫鵑見了寶玉說:"我只當(dāng)二爺再不上我們這門了,誰知這會子又來了。"寶玉問妹妹可大好了。紫鵑道:"身上的病好了,只是心里氣不大好。"紫鵑是在告訴寶玉,黛玉還在生氣,讓寶玉勸解勸解黛玉。紫鵑剛才還在批評黛玉,但寶玉來了卻又心向著黛玉。

這是多么貼心的丫鬟啊,她時時處處為黛玉著想,細(xì)微處她最懂黛玉的心事,她時時刻刻陪伴著黛玉。因此黛玉便把她引為知己,黛玉和紫鵑的關(guān)系最不像主仆關(guān)系,而像閨中密友,像親姐妹。

紫鵑對黛玉的忠心,不同于襲人、平兒的忠,她們都是忠心事主的丫鬟,但紫鵑對黛玉是充滿感情的,她與黛玉是心靈相通、精神相契的,她們達(dá)到了高度的統(tǒng)一。

襲人忠心地服侍寶玉,但她與寶玉的心其實相隔甚遠(yuǎn),她要向王夫人匯報寶玉的情況,并替王夫人看住和規(guī)勸寶玉,而且襲人的忠與賢是有目的的,就是要成為寶玉的妾。平兒對王熙鳳也是忠心,但是她需要平衡王熙鳳和賈璉的關(guān)系,也要悄悄地背著王熙鳳做些善事。平兒的忠,只在職責(zé)上,當(dāng)王熙鳳做出違背道義的事情,她并不和王熙鳳一氣。王熙鳳的為人,決定了平兒的忠是有所保留的。她們都不會像紫鵑那樣,形成與主子心心相印的密友關(guān)系。

黛玉因紫鵑最體貼周到地照顧她,也最懂她的心事,因此她也待紫鵑極好。我們從紫鵑的言行中可以看出,黛玉應(yīng)該是不以主子自居的。在紫鵑心中,黛玉不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而是一個無父無母、孤苦伶仃需要照顧和保護(hù)的女孩,她也盡自己最大努力護(hù)黛玉周全。


03

再來說一說雪雁,作者對她的描寫極少,穿插在書中,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個跟在紫鵑后面照顧黛玉的小丫鬟。第五十七回《慧紫鵑情辭試忙玉》中,卻有一個細(xì)節(jié)描寫。雪雁去王夫人那取了人參回來,給紫鵑講了一件事情:

"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釧姐姐坐在下房里說話,誰知趙姨奶奶招手兒叫我。我只當(dāng)有什么話說,原來她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給她兄弟伴宿坐夜,明兒送殯去,跟她的小丫頭子小吉祥沒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緞子襖兒。我想她們一般也有兩件子的,往臟地方去恐怕弄臟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別人的。借了我的弄臟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她素日有些什么好處到咱們跟前,所以我說了:"我的衣裳簪環(huán)都是姑娘叫紫鵑姐姐收著呢。如今先得告訴她,還得回了姑娘呢。姑娘身上又病著,更費了大事,誤了你老出門,不如再轉(zhuǎn)借吧。"

作者絮絮叨叨這么一大篇話,講這么一件事的目的是什么?難道是為了交代趙姨娘帶著小丫鬟去給兄弟送殯的事件嗎?顯然不是。雪雁不想把自己的衣服借給趙姨娘,卻往紫鵑和黛玉身上推,讓別人怨不著她。就連黛玉生病,都成了她拒絕出借衣服的理由。這么一件小事,放在《慧紫鵑情辭試忙玉》這一回中,就顯得特別突兀,與紫鵑的肝膽相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紫鵑一心為黛玉著想,操心黛玉的終身大事,可憐黛玉沒有父母做主的苦楚,她不顧冒險去試探寶玉的真心,并在賈府鬧出大的動靜,希望幫助黛玉作定了大事。

而雪雁呢,為了一點點的小事,還要把不是推在紫鵑和黛玉身上??梢娝m然是黛玉蘇州帶來的丫鬟,雖然是黛玉自幼隨身的,但是她對黛玉卻遠(yuǎn)沒有紫鵑那樣的用心。

雪雁沒有紫鵑那樣的聰慧,能夠體察黛玉的心思,懂得黛玉的心事,她對黛玉也沒有紫鵑那樣的用心,由此你就可以理解為什么黛玉待紫鵑極好,比蘇州帶來的還好十倍了。



世間之事都講究緣法的,所有的緣分中最難得的是相知,黛玉和紫鵑的緣分就是這樣難得的相知緣。因此她們的關(guān)系也遠(yuǎn)遠(yuǎn)超越了主仆之情,她們之間是姐妹情,密友情。黛玉有紫鵑相伴,是黛玉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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