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趙匡胤時間》,是一個大部頭,洋洋灑灑,近一百萬字,寫了趙匡胤的一生,可謂是極為詳盡。

一、陳橋驛兵變
后周顯德七年正月初一(960年1月31日),八歲的后周恭帝柴宗訓剛即位半年,正在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賀,突然收到急報,稱契丹南下,北漢東侵,兩股軍隊直逼開封。于是,朝廷派任殿前司都點檢的趙匡胤帶兵出征。
初二,趙匡胤派他的副手副都點檢慕容延釗作為先鋒出發(fā)。
初三,趙匡胤率大軍離開開封,出城迎敵。當天,軍隊中有人觀天象,發(fā)現(xiàn)天上出現(xiàn)了兩個太陽,正在互相搏殺。軍隊趕到距開封四十里的陳橋驛后,駐扎下來。部分將領聚集在一起,謀劃另立新君,他們找到了趙匡胤的弟弟趙匡義(趙光義)和掌書記趙普(后來“以半部論語治天下”聞名)。正商量間,將士們高呼立點檢為天子,擁入室內(nèi)。于是,他們連夜籌劃并將趙匡胤的家人從開封接了出來,嚴加保護。而這個晚上,趙匡胤晚飯的時候酒喝多了,一直宿醉中。

初四,早上,趙匡胤酒醒,有人將一件黃袍披到了他的身上,眾將士高呼萬歲。趙匡胤起初固拒不就,后來一看木已成舟,只好順從民意。于是仗也不打了,率領大軍,從陳橋返回開封。這就是史書記載的陳橋兵變,黃袍加身。趙匡胤睡了一覺,醒來后就稀里糊涂地被“皇帝”了?;厝サ穆飞?,趙光義攔住哥哥趙匡胤的馬頭,說回去開封,一定不能驚擾百姓,趙匡胤答應了。契丹和北漢一看趙匡胤稱了帝,便自行遁去,一場戰(zhàn)事就這樣在兵變中無形化解了。
趙匡胤派潘美(《楊家將》中的潘仁美)先行回京,告知朝廷自己兵變。京城巡檢使韓通聞訊后急忙出朝,準備率侍衛(wèi)軍抵抗,在路上遇到趙匡胤的裨將王彥升,被王彥升追殺,逃到家門口被殺死,王彥升還殺了韓通的一家老小,韓通是兵變中唯一試圖抵抗而被殺的后周重臣。這天,舉行禪位儀式,卻發(fā)現(xiàn)沒有準備禪位的制書,翰林學士陶谷將自己已提前擬定的的詔書取出,趙匡胤順利登基。改封恭帝柴宗訓為鄭王,符太后為周太后。

初五,改國號為“宋”,改年號“建隆”,定都汴梁,后周正式滅亡。
陳橋兵變終結(jié)了五代十國的亂局,建立了統(tǒng)一的大宋王朝。
趙匡胤兵不血刃,緊鑼密鼓,實際上只用了兩天,就完成了改朝換代。
二、點檢作天子
陳橋兵變前一年,后周顯德六年(959年)三月,周世宗柴榮親征契丹,準備收復燕云十六州。在攻下固安后,周世宗身染重病,五月初八,決定回師。五月三十日,回到開封,六月十九日,周世宗病逝,年僅三十九歲。

周世宗柴榮在撤軍途中,發(fā)現(xiàn)了一個錦囊,里面有一塊三尺長的木牌,上面有五個字:“點檢作天子”。點檢是官職“殿前都點檢”的簡稱。木牌上說殿前都點檢要做天子了。周世宗極為不悅,他知道自己病重,命不久矣。他只有一個七歲的兒子。當時的殿前都點檢是張永德,周太祖郭威的女婿,而柴榮是郭威的養(yǎng)子。柴榮回京后,罷免了張永德的殿前都點檢職務,撤掉了他的軍權,任命趙匡胤接替“殿前都點檢”。
后周的中央禁軍分成兩股,一股稱“殿前司”,一股稱“侍衛(wèi)司”。殿前司的最高長官為“都點檢”。當時趙匡胤的職務為“殿前都指揮使”,與“殿前都點檢”之間還隔著一層“殿前副都點檢”。趙匡胤連升兩級,做了殿前司的最高長官。

周世宗去世后,周恭帝柴宗訓即位。半年后,趙匡胤發(fā)動陳橋兵變,結(jié)束了后周政權,“點檢作天子”的預言還是成了真。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欲謀其利,必受其害。開寶九年(976)十月十九日,晚上,宋太祖趙匡胤與弟弟趙光義喝酒,在“斧聲燭影”下,趙匡胤暴斃。
三、宋太祖實錄
976年,宋太祖離奇死亡,時年四十九歲,弟弟趙光義繼位,是為宋太宗。
兩年后,978年,宋太宗下令,修哥哥趙匡胤一朝的歷史,命翰林學士李昉負責。這是第一次編纂《太祖實錄》,歷史上稱之為《舊錄》。寫成后,宋太宗認為缺失太多,很不滿意。
淳化五年(994年),宋太宗命修國史。在修國史之前,命宰相重修《太祖實錄》。這兩個版本的《太祖實錄》有很大不同,如原版中,趙匡胤反復告誡大軍入城的時候禁止燒殺搶劫,而在后面的版本中,這句話變成了宋太宗趙光義所說。
至道三年(997年),趙光義去世,其兒子宋真宗趙恒繼位。趙恒即位后,命錢若水給父親修實錄,這是《太宗實錄》。《太宗實錄》完成后,趙恒讓錢若水接著再次重修《太祖實錄》。錢若水開始不敢修,在宋真宗的逼迫下,還是完成了。宋真宗對所有參與修史的人都給了封賞,但是其中有一位參與修史的大臣李沆堅決不肯接受賞賜。

大中祥符九年(1016年),宋真宗對《太祖實錄》還是感到不滿意,繼續(xù)找人重修。這個版本的《太祖實錄》歷史上稱為《新錄》。
《宋太祖實錄》開始修于太宗年間,之后宋太宗對其進行了重修,而在宋真宗年間,又進行了兩次重修。無論是《新錄》還是《舊錄》,無論哪個版本,到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失傳了。
上面的事實告訴后世讀史之人,盡信書不如無書,盡信史不如無史。
“陳橋驛兵變”、“點檢作天子”,給后世留下了太多的謎團。真相到底怎樣,我們也不得而知了。
四、“權反在下”說
趙匡胤的“陳橋兵變”,作者稱“權反在下”,意思是說都是部下的出的主意,舉的事,趙匡胤事先全不知情,他是形勢所逼無奈之下才被當了皇帝。
作者用黎元洪作例子,來說明“權反在下”并非個案。1911年,武昌起義爆發(fā)。當時,黎元洪身為新軍第二十一混成協(xié)協(xié)統(tǒng),并不贊成武昌起義。起義時,他藏身在朋友家中。因為他是湖北的第三號人物,當時孫中山在國外,而其他人不是躲起來就是出逃了,他被人用槍逼著,當上了“湖北軍政府都督”。

實際上,黎元洪的被擁立和趙匡胤的黃袍加身的性質(zhì)是完全不同,不能相提并論。武昌起義是倉促間爆發(fā)的,當時,沒有人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湖北軍政府都督”就是一個燙手的山芋,沒有人肯輕易去接。黎元洪是被逼著坐上了這個位置。
而趙匡胤則是另外的情況,當皇帝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朝廷中都是他的人,當政的是孤兒寡母,基本上沒有風險,所以他發(fā)動政變非常順利,甚至在第二天就換了國號。在陳橋驛,也只有他有資格披上黃袍,其他人沒有這個威望和能力。
我們讀史,最根本的當然不是如作者所說的挖掘出“稀見史料”。讀史,就是讀史,正如登山就是登山一樣,沒有那么多的功利心,越是純粹,獲得的閱讀快感才越是最激動人心。至于是否看到民心向背,是否看到歷史書寫者的邏輯,二者也許并無高下之分,也是功到自然成的事,但真要做到可能還要看讀史之人是否還有一顆慈悲之心。
從邏輯上來說,我們永遠無法還原真正的歷史。但是,歷史總是客觀存在的,我們可以從各種蛛絲馬跡,去盡可能地貼近歷史,這才是一個歷史學者首先要做的事。而不是妄自猜測,憑空武斷,“為賦新詞強說愁”。
五、三百年魔咒
觀察中國歷史,自秦滅六國后,仿佛進入了一個魔咒,任何一個連續(xù)的政權,從興到亡,沒有超過三百年的(漢要分成西漢和東漢,宋要分成北宋和南宋)。

《西游記》里,孫悟空跟如來打賭,說“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中國人自古相信“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相信槍桿子里出政權,當時的節(jié)度使安重榮曾跟別人說:“天子寧有種耶?兵強馬壯者為之爾?!保ā缎挛宕贰ぐ仓貥s傳》,和書中稍微有點出入)。
《三國演義》開篇即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分久必合”。周朝至戰(zhàn)國,正是合久必分,而秦統(tǒng)一六國,為分久必合,而真正文化上實現(xiàn)大一統(tǒng)的,則要到漢武帝時期;至東漢末年,群雄并起,至三國魏晉南北朝五胡十六國,又是合久必分,最后隋統(tǒng)一中國,為分久必合,和秦一樣,隋二世而亡,實現(xiàn)盛世的,則是唐朝。唐末黃巢之亂,而至五代十國,則是又一輪的合久必分,趙匡胤發(fā)動陳橋兵變,建立宋朝,再一次統(tǒng)一全國,為分久必合。
分也好,合也罷,無不是生靈涂炭,流血漂櫓,而“陳橋兵變”則是少有的幾個例外之一。這是一次以和平方式完成的改朝換代,沒有喋血宮門,沒有烽煙四起,開創(chuàng)的卻是中國歷史上極其重要的一個朝代。

進入宋朝,中國歷史的面貌發(fā)生了很重要的轉(zhuǎn)變。宋朝之前,中國歷史是蒼茫的,孔武有力的,大開大合的,氣象萬千的:進入大宋后,氣質(zhì)一下子變得拘泥起來,變得細致起來,變得繁復起來,變得文藝起來。
宋朝經(jīng)濟空前繁榮,商業(yè)繁盛,沒有嚴重的宦官干政,沒有唐朝那樣的地方割據(jù),歷史學家陳寅恪說:“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shù)千載之演進,造極于趙宋之世。”
960年,趙匡胤建立宋朝。1127年,金軍俘徽、欽二帝及大批皇族北去,北宋持續(xù)了一百六十年后滅亡。盡管岳飛在《滿江紅》中“仰天長嘯”,“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徽宗之子康王趙構還是偏安江南,建立南宋。1276年,元軍南渡,臨安陷落,1279年,在崖山海戰(zhàn)中,宋軍全軍覆滅,大臣陸秀夫背著宋末帝趙昺蹈海殉國,南宋在持續(xù)了一百五十二年后,滅亡。宋太祖趙匡胤如果地下有知,不知會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