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姐
大一軍訓(xùn)的時候,大家都不熟悉。
我對這個姑娘特別有好感。王瀟,一張小巧的臉,大眼睛甚是精致,長得極年輕。難以想象她是我們的導(dǎo)員。
“不要叫我王導(dǎo),叫瀟姐。我比你們大不了幾歲的?!苯廾珡潖?,眼睛眨眨。
我點點頭。瀟姐,很恰如其分嘛。親切,好聽。男生女生都爭著和她拍照。她拉著我們的手在烈日下聚在一起。一群黢黑的近圓形中間一張如花的臉。
我們很幸運,這個姐姐和那些大人們不一樣啊,我覺得我的一些心事,可以告訴她。
必須啊,她是姐姐不是么?我想依賴她。
實際上我也這么做了。家有父母,校有瀟姐。我只信她一個,我感到安心,我為她驕傲。
考研失敗了。從小一帆風(fēng)順,這一跤摔下去,不輕。
太陽都是灰的,飯菜都是澀的,眼睛永遠(yuǎn)是腫的。白天裝作一本正經(jīng)不讓爸媽擔(dān)心,晚上躲在被窩里整夜輾轉(zhuǎn)。
絕望,痛苦,掙扎,我的瀟姐,我相信她,全都告訴她。心里暖暖的,這日子,沒有瀟姐,太難熬。
一定是為我的前途擔(dān)憂,我的瀟姐異常關(guān)心我。調(diào)劑信息,實習(xí)信息,就業(yè)信息每日推送……比每天在污雞湯上@我的媽媽還勤,還愛我。
看來我的瀟姐不想再做姐姐了。
她想做媽媽,比親媽還親的那種。
我思忖良久,掙扎幾分,終于做出了決定。
“瀟姐,我要二戰(zhàn)?!蔽椅⑿虐l(fā)她。
這是個重要的決定啊,感謝瀟姐這一路的支持,幫助我勇敢走到今天。人生的關(guān)鍵時刻,怎么能沒有我的瀟姐做見證呢。
她沒有回復(fù)。
嗯?為什么呢?以前都是信息秒回的。
一定是她有太多的弟弟妹妹要照顧,太忙了。想到這,竟然有點嫉妒。差點忘記了,她不是我一個人的瀟姐呢。她是100多人的瀟姐,我們學(xué)院12級的瀟姐。
干脆去辦公室找她吧。
這是個我無比熟悉的地方,我閉著眼睛都能走到。
辦公室人來人往,有序繁忙。
“遠(yuǎn)哥,忙著呢?”我隨手打著招呼。
“來啦?!边h(yuǎn)哥盯著電腦屏幕,應(yīng)我。
“咸菜啊,來,坐?!睘t姐睫毛彎彎,眼睛眨眨。氣氛一如往常,她也一如既往的漂亮。
“瀟姐啊,我決定二戰(zhàn)了嘞。”
我滿眼小星星,期待她夸我:“這么有勇氣!厲害?。 ?/p>
她沒有。
“噢,二戰(zhàn)???調(diào)劑信息沒看看么再?”瀟姐笑的依舊燦爛。但是怎么感覺和往日不太一樣呢?是不是最近太辛苦了?
“沒有了,我想二戰(zhàn)吧。”
這次該說了吧,該夸夸我了吧。
“調(diào)劑信息太多了?我發(fā)你的資料沒認(rèn)真看吧?!?瀟姐的臉上的笑突然一滯。
嗯?剛才那是什么?一定是我眼珠子抖了看錯了,她向來親善溫和。那種莫名其妙的表情一定是我的幻覺。
“都看了,學(xué)校也聯(lián)系了,可是沒有適合的。”
“怎么會沒有適合的呢?咱們不就是想拿個研究生本兒么?在哪不是讀,干嘛挑三揀四的?”
瀟姐你是不大姨媽來了,怎么感覺有點暴躁呢?
我驚奇地盯著瀟姐,估計是意識到自己的不妥,她停了停。
“咸菜啊,你可是咱們學(xué)校求職大賽拿到offer的人啊,干嘛浪費時間考研呢?”瀟姐站起身,快速走到一邊打了一杯開水。在辦公室里踱來踱去。臉上的表情像是整容失敗,有兩條肌肉強(qiáng)行把瀟姐抿著的嘴角往外扯。瀟姐,你難不難受。
“這次沒考好嘛,想再試一次?!?/p>
“干嘛不邊工作邊考研呢?這樣也許更容易知道自己缺什么呢?” 瀟姐臉上再無一點善意。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微斂下頜,盯著我。眼光從眼鏡的上邊框射出來。
她坐下了,我倒是渾身不舒服,干脆站起身:“以后就忙了,沒有時間了……”拜托別那么看我,我快掛不住了。
眼前的人好陌生。我好恐慌。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么?惹到了你,傷了你,讓你失望了?我最親愛瀟姐?
思來想去。突然來了勇氣。這是瀟姐你教我的不是么?要堅定,要追隨本心。我苦笑。
我沒有錯。
只是真相,我不愿相信。
我知道,不能再叫這個人瀟姐,也不配叫媽,對于這個我愛過的人,我依舊想用一個區(qū)別于其他人的稱號,姑且叫瀟姑娘吧。
我的腦袋上是不是堆著一坨翔?我曾經(jīng)的瀟姐,現(xiàn)在的瀟姑娘抬抬屁股,扭過椅子,嫌惡地向里挪挪,想離我遠(yuǎn)遠(yuǎn)的。瀟姑娘又要忙自己的事了,好像是在填什么“十佳導(dǎo)員”信息確認(rèn)表。她總是那么忙,忙到同我說話都不能停下手上的事情么?
想起她在校禮堂比賽的時候,我扯著肺喊:“祖國有我少年則雄于地球,數(shù)理有我瀟姐則無敵永存!”
整個辦公室忙碌而有序。每個導(dǎo)員都靜靜地忙著自己的事情,她重重敲擊鍵盤的聲音格外刺耳。
我的眼眶紅了,垂首立在那里,不知道她還有沒有囑咐,動也不敢動。
“好好準(zhǔn)備吧,你?!睘t姑娘沒有轉(zhuǎn)頭看我。“好好”兩個字咬的很重。
“唉,再考一年……哼,也不一定考上呢。”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像自言自語,音量倒是剛剛好,剛剛好只讓我一人聽到。
從側(cè)面看到她的臉有些紅,我想我的也是。
“還有什么事么?嗯?”瀟姑娘不耐煩了。
“沒有……我……我要走了?!蔽疫B滾帶爬往外逃,再也不想回來了。
“喂!”聽見聲音喝我,我無可奈何回頭。
“再考慮一下吧,”又撞上睫毛彎彎,眼睛眨眨。她的笑意格外扎我眼睛。
“你?!?/p>
我是學(xué)生,她是導(dǎo)員。
她沒有錯,我也沒有。
有什么比學(xué)校的臉面,上頭派的就業(yè)率更重要的呢?
又想起那年夏天,初遇那個可愛的姑娘。
“不要叫我王導(dǎo),叫瀟姐。我比你們大不了幾歲的?!?/p>
是我頂著成人身體卻只有幼童的頭腦罷了。這場曠日持久的意淫該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