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王子
露珠公主再次醒來時,天已經(jīng)亮了,大海由黑色變成了藍色,但公主仍然感覺與畫中見過的完全不同。曾被夜色掩蓋的廣闊現(xiàn)在一覽無遺,在清晨的天光下,海面上一片空曠。但在公主的想象中,這空曠并不是饕餮魚所致,海是為了她空著,就像王宮中公主的宮殿空著等她入住一樣。夜里對長帆說過的那種愿望現(xiàn)在更加強烈,她想象著廣闊的海面上出現(xiàn)一葉屬于她的白帆,順風漂去,消失在遠方?，F(xiàn)在為她打傘的是寬姨,衛(wèi)隊長在前面的海灘上向她們打招呼,讓她們過去。等她們走去后,他朝海的方向一指說:“看,那就是墓島?！?br>
公主首先看到的不是墓島,而是站在小島上的那個巨人,那顯然就是深水王子。他頂天立地站在島上,像海上的一座孤峰。他的皮膚是日曬的棕色,強健的肌肉像孤峰上的巖石,他的頭發(fā)在海風飄蕩,像峰頂?shù)臉鋮?。他長得很像冰沙,但比冰沙強壯,也沒有后者的陰郁,他的目光和表情都給人一種大海般豁達的感覺。這時太陽還沒有升起,但巨人的頭頂已經(jīng)沐浴在陽光中。金燦燦的,像著火似的。他用巨手搭涼棚眺望著遠有那么一瞬間,公主感覺她和巨人的目光相遇了,就跳著大喊:“深水哥哥!我是露珠!我是你的妹妹露珠!我們在這里!”
巨人沒有反應,他的目光從這里掃過,移向別處,然后放下手,若有所思地搖搖頭,轉(zhuǎn)向另一個方向。
“他為什么注意不到我們?”公主焦急地問。
“誰會注意到遠處的三只小螞蟻呢?”衛(wèi)隊長說,然后轉(zhuǎn)向?qū)捯?“我說深水王子是巨人吧,你現(xiàn)在看到了?！?br>
“可我抱著他的時候他確實是一個小小的嬰兒呀!怎么會長得這么高?不過巨人好啊,誰也檔不住他,他可以懲罰那些惡人,為公主找回畫像了!”
“那首先得讓他知道這里發(fā)生了什么事。”衛(wèi)隊長搖搖頭說。“我要過去,我們必須過去!到墓島上去!”公主抓住長帆說?！斑^不去的,公主,這么多年了,沒有人能夠登上墓島,那島上也沒有人能回來?！?br>
“真想不出辦法嗎?”公主急得流出了眼淚,“我們到這里來就是為了找他,你一定知道該怎么辦的!”看著公主淚眼婆娑,長帆很不安,“我真的沒辦法,到這里來是對的,你必須遠離王宮,否則就是等死,但我當初就知道不可能去墓島。也許......可以用信鴿給他送一封信?！?br>
“那太好了,我們這就去找信鴿!”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即使他收到了信,也過不來,他雖然是巨人,到海中也會被饕餮魚撕碎的......先吃了早飯再想辦法吧,我去準備?！?br>
“哎呀,我的盆!”寬姨叫起來,由于漲潮,海水涌上了沙灘,把昨天晚上公主洗臉用的木盆卷到了海中。盆已經(jīng)向海里漂出了一段距離,
盆倒扣著,里面的洗臉水在海面泛起一片雪白的肥皂泡沫?？梢钥吹接袔讞l饕餮魚正在向盆游去,它們黑色的鰭像利刀一樣劃開,水面,眼看木盆就要在它們的利齒下粉身碎骨了。
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發(fā)生了:饕餮魚沒有去啃嚙木盆,而是都游進了那片泡沫中,一接觸泡沫,它們立刻停止游動,全都浮上了水面,兇悍之氣蕩然無存.全變成了一副懶洋洋的樣子,有的慢慢擺動魚尾,不是為了游動而是表示愜意;有的則露出白色的肚皮仰躺在水面上。
三個人吃驚地看了一會兒,公主說:“我知道它們的感覺.它們在泡沫中很舒服,渾身軟軟的像沒有骨頭一樣,不愿意動。”海岸漸漸遠離,小船向墓島靠近。寬姨突然喊道:“你們看,深水王子好像矮了一些!”
公主轉(zhuǎn)頭望去,寬姨說得沒錯,島上的王子仍是個巨人,但比在岸上看明顯矮了一些,此時他仍背對著他們,眺望著別的方向。公主收回目光,看著劃船的長帆,他此時顯得更加強健有力,強勁的肌肉塊塊鼓起,兩支長槳在他手中像一對飛翔的翅膀,推動著小船平穩(wěn)前行。
這人似乎天生是一個水手,在海上顯然比在陸地更加自如。
“王子看到我們了!”寬姨又喊道。墓島上,深水王子轉(zhuǎn)向了這邊,一手指著小船的方向,眼中透出驚奇的目光,嘴還在動,像喊著什么。他肯定會感到驚奇,除了這只出現(xiàn)在死亡之海上的小船外,船后的泡沫擴散開來,向后寬度逐漸增大,從他那個高度看過去,海面上仿佛出現(xiàn)了一顆拖著雪白彗尾的彗星。
他們很快知道王子并非對他們喊話,他的腳下出現(xiàn)了幾個正常身高的人。從這個距離上,他們看上去很小,臉也看不清,但肯定都在朝這個方向看,有的還在揮手。
墓島原是個荒島,沒有原住民。二十年前,深水去島上釣魚時,陪同他的有一名監(jiān)護官、一名王宮老師、幾名護衛(wèi)和仆從。他們剛上島,成群的饕餮魚就游到這片沿海,封死了他們回王國的航路。
他們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王子看上去又矮了一些,似乎小船距海島越近,王子就越矮。
小船漸漸接近島岸,可以看清那些正常身高的人了,他們共八個人,大部分都穿著和王子一樣的用帆布做的粗糙衣服,其中有兩個老者穿著王宮的制服,但都已經(jīng)很破舊了,這些人大都掛著劍。他們向海灘跑來,王子遠遠地跟在后面,這時,他看(上)去僅有其他人的兩倍高,不再是巨人了。
衛(wèi)隊長加速劃行,小船沖向島岸,一道拍岸浪像巨手把小船向前推,船身震動了一下,差點把公主顛下船去,船底觸到了沙灘。那些已經(jīng)跑到海灘上的人看著小船擾像不前,顯然怕怕水中的饕餮魚,但還是有四個人跑上前來,幫忙把船穩(wěn)住,扶公主下船。
“當心,公主不能離開傘!”下船時寬姨高聲說,同時使傘保持在公主上方,她這時打傘已經(jīng)很熟練了,用一只手也能保持傘的旋轉(zhuǎn)。
那些人毫不掩飾自己的驚奇,時而看看旋轉(zhuǎn)的黑傘,時而看看小船經(jīng)過的海面——那里,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的白沫和浮在海面的無數(shù)饕餮魚形成了一條黑白相間的海路,連接著墓島和王國海岸。
深水王子也走上前來,這時,他的身高與普通人無異,甚至比這群人中的兩個高個子還矮一些。他看著來人微笑著,像一個寬厚的漁民,但公主卻從他身上看到了父王的影子,她扔下劍,熱淚盈眶地喊道:“哥哥,我是你的妹妹露珠!”
“你像我的妹妹?！蓖踝游⑿χ?點點頭,向公主伸出雙手。但幾個人同時阻止了公主的靠近,把三位來者與王子隔開,其中有人佩劍已出鞘,警惕地盯著剛下船的衛(wèi)隊長。后者沒有理會這邊的事,只是拾起公主扔下的劍察看,為了避免對方誤會,他小心地握著劍尖,發(fā)現(xiàn)經(jīng)過這段航程,那塊穿在劍上的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只消耗了三分之一左右。
“你們必須證實公主的身份?！币晃焕险哒f,他身上破舊的制服打理得很整齊,臉上飽經(jīng)風霜,但留著像模像樣的胡須,顯然在這孤島歲月中他仍盡力保持著王國官員的儀表?！澳銈儾徽J識我了嗎?你是暗林監(jiān)護官,你——”寬姨指指另一位老者,“是廣田老師?！?br>
兩位老者都點點頭。廣田老師說:“寬姨,你老了?！?br>
“你們也老了?！睂捯陶f著,騰出一只轉(zhuǎn)傘的手抹眼淚。
暗林監(jiān)護官不為所動,仍一絲不茍地說:“二十多年了,我們一點都不知道王國發(fā)生了什么,所以還是必須證實公主的身份,”他轉(zhuǎn)向公主,“請問,您愿意滴血認親嗎?”
公主點點頭?！拔矣X得沒必要,她肯定是我的妹妹?！蓖踝诱f?！暗钕?必須這樣做?！北O(jiān)護官說。有人拿來兩把很小的匕首,給監(jiān)護官和老師每人一把。與這些人銹跡斑斑的佩劍不同,兩把匕首寒光閃閃,像新的一樣。
公主伸出手來,監(jiān)護官用匕首在她白嫩的食指上輕輕劃了一下,用刀尖從破口取了一滴血。暗林老師也從王子的手指上取了血樣,監(jiān)護官從老師手中拿過匕首,小心翼翼地把刀尖上的兩滴血混在一起,血立刻變成了純藍色。
“她是露珠公主。”監(jiān)護官莊重地對王子說,然后同老師一起向公主鞠躬。其他的幾個人都扶著劍柄單膝脆下,然后站起來閃到一邊,讓王子和公主兄妹擁抱在一起。
“小時候我抱過你,那時你才這么大。”王子比畫著說。
公主向王子哭訴王國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王子握著她的手靜靜地聽著,他那飽經(jīng)風霜但仍然年輕的臉上表情一直從容鎮(zhèn)定。
大家都圍在王子和公主周圍,靜靜地聽著公主的講述,只有衛(wèi)隊長在做著一件奇怪的事。他時而快步跑開,在海灘上跑到很遠的地方看著王子,然后又跑回來從近前看他,如此反復好幾次,后來寬姨拉住了他。
“還是我說得對,王子不是巨人吧。”寬姨指指王子低聲說。
“他既是巨人又不是巨人?！毙l(wèi)隊長也壓低聲音說,“是這樣的:我們看一般的人,他離得越遠在我們眼中就越小,是吧?但王子不是這樣,不管遠近,他在我們眼中的大小都是一樣的,近看他是普通身高、遠看還是這么高,所以遠看就像巨人了?！?br>
寬姨點點頭,“好像真是這樣?！甭犕旯鞯闹v述,深水王子只是簡單地說:“我回去。”回王國的船只有兩只,王子與公主一行三人坐在小船上,其余八人乘另一只更大些的船,是二十年前載著王子一行來墓島的船,有些漏水,但還能短程行駛。
在來時的航道中,泡沫消散了一些,但無數(shù)的饕餮魚仍然浮在海面上很少動彈,有些饕餮魚被船頭撞上,或被槳碰到,也只是懶洋洋地扭動幾下,沒有更多的動作。大船破舊的帆還能用,在前面行駛,從漂浮一片的饕餮魚群中為后面的小船開出一條路來。
“你最好還是把香皂放到海里,保險一些,萬一它們醒過來怎么辦?’寬姨看著船周圍黑壓壓的饕餮魚,心有余悸地說。
公主說:“它們一直醒著,只是很舒服,懶得動。香皂只剩一塊半了,不要浪費,而且我以后再也不用它洗澡了?！?br>
這時,前面的大船上有人喊道:“禁衛(wèi)軍!”
在遠處王國的海岸上出現(xiàn)了一支馬隊,像黑壓壓的潮水般涌上海灘,馬上騎士的盔甲和刀劍在陽光中閃亮。
“繼續(xù)走?！鄙钏踝渔?zhèn)定地說?！八麄兪莵須⑽覀兊摹！惫鞯哪樕兊蒙n白?！安灰?沒事的?！蓖踝优呐墓鞯氖终f。露珠公主看著哥哥,現(xiàn)在她知道他更適合當國王。由于是順風,盡管航道上有懶洋洋漂浮著的饕餮魚阻礙,回程也快了許多。當兩艘船幾乎同時靠上海灘時,禁衛(wèi)軍的馬陣圍攏過來,密集地擋在他們面前,像一堵森嚴的墻壁。
公主和寬姨都大驚失色,但經(jīng)驗豐富的衛(wèi)隊長卻把提著的心多少放下一些,他看到對方的劍都在鞘中,長矛也都豎直著;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些馬上的禁衛(wèi)軍士兵的眼睛,他們都身著重甲,面部只露出雙眼,但那些眼睛越過他們盯著海面上那漂浮著饕餮魚的泡沫航道,目光中都露出深深的敬畏。
一名軍官翻身下馬,向剛靠岸的船跑來。大船上的人都跳下船,監(jiān)護官、老師和幾名執(zhí)劍的衛(wèi)士把王子和公主擋在后面。
“這是深水王子和露珠公主,不得無禮!”監(jiān)護官暗林對禁衛(wèi)軍舉起一只手臂大聲說。
跑過來的軍官一手扶著插在沙灘上的劍,對王子和公主行單膝禮,“我們知道,但我們奉命追殺公主?！薄奥吨楣魇呛戏ǖ耐跷焕^承人!而冰沙是謀害國王的逆賊!你們怎么能聽他的調(diào)遣?!”“我們知道,所以我們不會執(zhí)行這個命令,但,冰沙王子已經(jīng)于昨天下午加冕為國王,所以,禁衛(wèi)軍現(xiàn)在也不知道該聽誰的指揮?！北O(jiān)護官還想說什么,但深水王子從后面走上前來制止了他,王子對軍官說:“這樣吧,我和公主與你們一起回王宮,等見到冰沙后,把事情做個了結(jié)?！?br>
在王宮最豪華的宮殿中,頭戴王冠的冰沙正在同忠于他的大臣們縱酒狂歡。突然有人來報,說深水王子和露珠公主統(tǒng)帥禁衛(wèi)軍從海岸急速向王宮而來,再有一個時辰就到了。宮殿中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深水?他是怎么過海的?難道他長了翅膀?”冰沙自語道,但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面露驚恐,“沒什么,禁衛(wèi)軍不會受深水和露珠指揮,除非我死了......針眼畫師!”
隨著冰沙的召喚,針眼畫師從暗處無聲地走出,他仍然穿著那身灰斗篷,顯得更瘦小了。
“你,帶上雪浪紙和繪畫工具,騎快馬去深水來的方向,看他一眼,然后把他畫下來。你見到深水很容易,不用靠近他,他在天邊一出現(xiàn)你就能遠遠看到的。”
“是,我的王。”針眼低聲說,然后像老鼠一樣無聲地離去了。
“至于露珠,一個女孩子,成不了大氣候,我會盡快把她的那把傘搶走的?！北痴f著,又端起酒杯。賓會在壓抑的氣氛中結(jié)束,大臣們憂心仲鐘地離去,只剩下冰沙一人陰郁地坐在空蕩蕩的大廳中。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冰沙看到針眼畫師走了進來,他的心立刻提了起不,不是因為針眼兩手空空,也不是因為針眼的樣子——畫師右上去并沒有什么變化,仍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敏感模樣,而是因為他聽到畫師的腳步聲。以前,畫師走路悄無聲息,像灰鼠一般從地面滑過,但這一刻,冰沙聽到他發(fā)出了吧嗒吧嗒的腳步聲,像難以抑制的心跳。
“我的王,我見到了深水王子,但我不能把他畫下來?！贬樠鄣椭^說。“難道他真的長了翅膀?”冰沙冷冷地問。“如果是那樣我也能畫下他,我能把他翅膀的每一根羽毛都畫得栩栩如生.但,我的王,深水王子沒有長翅膀,比那更可怕:他不符合透視原理?！?br>
“什么是透視?”
“世界上所有的景物,在我們的視野中都是近大遠小,這就是透視原理。我是西洋畫派的畫師,西洋畫派遵循透視原理,所以我不可能畫出他?！?br>
“有不遵循透視原理的畫派嗎?”
“有,東方畫派,我的王,你看,那就是?！贬樠壑钢复髲d墻上掛著的一幅卷軸水墨畫,畫面上是淡雅飄逸的山水,大片的留白似霧似水,與旁邊那些濃墨重彩的油畫風格迥異,“你可以看出,那幅畫是不講究透視的。可是我沒學過東方畫派,空靈畫師不肯教我,也許他想到了這一天?！?br>
“你去吧?！蓖踝用鏌o表情地說。
“是,我的王,深水王子就要到王宮了,他會殺了我,也會殺了你。但我不會等著讓他殺死,我將自我了斷,我要畫出一幅登峰造極的杰作,用我的生命。”針眼畫師說完就走了,他離去時的腳步再次變得悄無聲息。
冰沙招來了侍衛(wèi),說:“拿我的劍來。”
外面?zhèn)鱽砻芗鸟R蹄聲,開始隱隱約約,但很快逼近,如暴雨般急驟,最后在宮殿外面戛然而止。
冰沙站起身,提劍走出宮殿。他看到深水王子正走上宮殿前長長的寬石階,露珠公主跟在他后面,寬姨為她打著黑傘。在石階下面的廣場上,是黑壓壓的禁衛(wèi)軍陣列,軍隊只是沉默地等待,沒有明確表示支持哪一方。冰沙第一眼看到深水王子時,他有普通人的一倍身高,但隨著他在臺階上越走越近,身高也在冰沙的眼中漸漸降低。
有那么一瞬間,冰沙的思緒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童年。那時,他已經(jīng)知道了饕餮魚群正在游向墓島海域,但還是誘騙深水去墓島釣魚。
當時父王在焦慮中病倒了,他告訴深水,墓島有一種魚,做成的魚肝油能治好父王的病。一向穩(wěn)重的深水競?cè)幌嘈帕怂?結(jié)果如他所愿一去不返,王國里沒人知道真相,這一直是他最得意的一件事。
冰沙很快打斷思緒回到現(xiàn)實,深水已經(jīng)走上宮殿前寬闊的平臺,他的身高已與正常人差不多了。
冰沙看著深水說:“我的哥哥,歡迎你和妹妹回來,但你們要明白,這是我的王國,我是國王,你們必須立刻宣布臣服于我?！?/p>
深水一手按在腰間鐵鑄佩劍的劍柄上,一手指著冰沙說:“你犯下了不可饒怒的罪行!”
冰沙冷冷一笑,“針眼不能畫出你的畫像,我的利劍卻可以刺穿你的心臟!”說著他拔劍出鞘。
冰沙與深水的劍術(shù)不相上下,但由于后者不符合透視原理,冰沙很難準確判斷自己與對手的距離,處于明顯劣勢。決斗很快結(jié)束,冰沙被深水一劍刺穿胸膛,從高高的臺階上滾下去,在石階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跡。
禁衛(wèi)軍歡呼起來,他們宣布忠于深水王子和露珠公主。
與此同時,衛(wèi)隊長在王宮中搜尋針眼畫師。有人告訴他,畫師去了自己的畫室。畫室位于王宮僻靜的一角,平時戒備森嚴,但由于王宮中突發(fā)的變故,守衛(wèi)大部分離去,只留下了一個哨兵。此人原是長帆的部下,說針眼在半個時辰前就進了畫室,一直待在里而沒有出來。衛(wèi)隊長于是破門而入。
畫室沒有窗戶,兩個銀燭臺上的蠟燭大部分已經(jīng)燃盡,使這里像地堡一樣陰冷。衛(wèi)隊長沒有看到針眼畫師,這里空無一人,但他看到了畫架上的一幅畫,是剛剛完成的,顏料還未干,這是針眼的自畫像。確實是一幅精妙絕倫的杰作,畫面像一扇通向另一個世界的窗口,針眼就在窗的另一邊望著這個世界。盡管雪浪紙翹起的一角證明這只是一幅沒有生命的畫,衛(wèi)隊長還是盡力避開畫中人那犀利的目光。
長帆環(huán)顧四周,有到了墻上掛看一排畫像,有國王、王后和忠于他們的大臣,他一眼就從中認出了露珠公主的畫像。畫中的公主讓他感到這陰暗的畫室如天國丁般明亮起來,畫中人的眼睛攝住了他的魂,使他久久陶醉其中。但長帆最后還是清醒了,他取下畫,拆掉畫框,把畫幅卷起來,毫不猶豫地在蠟燭上.點燃了。
畫剛剛燒完,門開了,現(xiàn)實中的露珠公主走了進來,她仍然穿著那身樸素的平民衣服,自己打著黑傘。
“寬姨呢?”長帆問?！拔覜]讓她來,我有話要對你說。”“你的畫像已經(jīng)燒了?！遍L帆指指地上仍然冒著紅光的灰燼說,“不用打傘了?！惫髯屖种械膫戕D(zhuǎn)速慢下來,很快出現(xiàn)了夜鶯的鳴叫聲,隨著傘面的下垂,鳥鳴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急促,最后由夜鶯的叫聲變成寒鴿的嘶鳴,那是死神降臨前的最后警告。當傘最后合上時,隨著傘沿那幾顆石球吧嗒的碰撞,傘安靜下來。
公主安然無恙。
衛(wèi)隊長看著公主,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又低頭看看灰燼,“可惜了,是幅好畫,真該讓你看看,但我不敢再施下去了......畫得真美?！?br>
“比我還美嗎?”“那就是你。”長帆深情地說。公主拿出了那一塊半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她一松手,沒有重量的雪白香皂就像羽毛似的飄浮在空氣中。
“我要離開王國,去大海上航行,你愿意跟我去嗎?”公主問?！笆裁?深水王子不是已經(jīng)宣布,你明天要加冕為女王嗎?他還說他會全力輔佐你的?！惫鲹u搖頭,“哥哥比我更適合當國王,再說,如果不是被困墓島,王位本來就應該由他繼承。他如果成為國王,站在王宮的高處,全國都能看到他。而我,我不想當女王,我覺得外面比王宮里好,我也不想一輩子都待在無故事王國,想到有故事的地方去?！薄澳欠N生活艱難又危險。”
“我不怕?！惫鞯碾p眼在燭光中煥發(fā)出生命的光芒,讓長帆感到周圍又亮了起來。
“我當然更不怕,公主我可以跟著你到海的盡頭,到世界盡頭?！?br>
“那我們就是最后兩個走出王國的人了?！惫髡f著,抓住了那飄浮的香皂。
“這次我們乘帆船?！薄皩?雪白的帆。”第二天早晨,在王國的另一處海岸上,有人看到海中出現(xiàn)了一張白帆,那艘帆船后面拖曳著一道白云般的泡沫,在朝陽中駛向遠方。以后,王國中的人們再也沒有得到露珠公主和長帆的消息。事實上王國得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公主帶走了王國中最后一塊半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再也沒有人能夠沖破饕餮魚的封鎖。但沒有人抱怨,人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這個故事結(jié)束后,無故事王國永遠無故事了。
但有時夜深人靜,也有人講述不是故事的故事,那是對露珠公主和長帆經(jīng)歷的想象。每個人的想象都不一樣,但人們都認為他倆到過無數(shù)神奇的國度,還到過像大海一樣廣闊的陸地,他們永遠在航行和旅途中,不管走到哪里,他們總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三個連貫的童話故事預示了人類，太陽系，銀河系，甚至于整個宇宙的生存與毀滅。太陽系被“歌者”文明中一個最低端的職業(yè)：低熵體。用對付高級文明的二相箔給畫進了二維圖里面。
藏好自己，做好清理。這是黑暗森林最好的詮釋了。
在三體的第一部，科學執(zhí)政官便給了我們一個大大的伏筆：我們所生活的宇宙應該是十維的空間，但不知為何，宏觀上的空間卻只到三維，所有的高維度空間都變成了微觀粒子。
高維生物無法生活在低維，但高維可以提前降維變成低維度生物，以便在其他文明不知情的情況下對其造成死亡性毀滅。
就像四維生物把自己降維成三維一般，三維的歌者在與其他文明的征戰(zhàn)中同樣選擇了把自己降為二維生物以便生存。歌者便是針眼畫師，而被清理的“彈星者”們變成了來不及降維便被二維世界覆蓋而全部死亡的國王們。
“太陽系的二維化會到什么時候停止？”乘坐唯一的一座光速飛船到達自己的星球后，程心把自己的問題拋給了已經(jīng)找到新的生存環(huán)境的“藍色空間號”上的物理學博士關(guān)一帆。
“不會停止?！标P(guān)一帆如實回答，“所有的低維化行為都不會停止，直到整個宇宙變?yōu)槎S。”
“為什么是這樣？”
“或許，上帝起初所創(chuàng)造的伊甸園是十維的?！标P(guān)一帆目光堅定的轉(zhuǎn)向程心，“現(xiàn)在，只有少數(shù)人愿意恢復上帝的伊甸園。”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