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已然墨黑了,而門外的山雨依然沒有停下的意思。雨打在樹葉上發(fā)出的聲音和眼前晃動的爐火都讓我昏昏欲睡。
大概不會有人來了吧。我低聲說著。
起身推開大門,傴僂著腰站在廊下。“歸人旅館”本就暗黃的燈光下,因為壞了一個“人”字顯得更加昏暗。
反正來這里的客人不會在意是不是有一個字不會亮,也就沒有修理的必要。
招牌的光只能照亮眼前幾米,門前夾在樹叢中間的泥濘山道上,什么也看不見。
一陣微風吹過。這里的風總是這樣溫柔,就連最肆虐的冬天,也只是輕輕的。
風夾著雨吹在臉上的絲絲涼意,讓我感到清醒了許多。
恍然間,狹長的山道上好像有一個黑影在緩緩移動。我揉了揉眼睛,確認不是自己看花了。
沉寂了幾天,終于來客人了。
我轉(zhuǎn)身回到的大廳,確切來說應(yīng)該是小廳。一個壁爐和圍在壁爐一圈的沙發(fā),沙發(fā)和后邊的臺子間的一條過道,就占據(jù)了廳內(nèi)所有的空間。
坐下不久,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進來吧。我說。
一個渾身濕透的年輕人走了進來,看起來大概30來歲。雖然在我那個年代,30歲已經(jīng)是中年了。但是現(xiàn)在30歲的人我覺得已經(jīng)不適合中年這個稱號了。
進來吧,那邊臺子上有毛巾,把身上的雨水擦干。我扭回頭對年輕人說道。
年輕人邁步走了進來。邊用毛巾擦著頭上的雨水邊問:“這里可以住宿嗎?”
先過來爐邊坐下暖暖身子吧。雖然現(xiàn)在是夏天,但是山上要比山下冷上很多。
年輕人在我右邊的沙發(fā)上坐了下來,把手伸到爐前躍動的火苗前。他仿佛非常冷,手都伸進了火里都沒有察覺。
我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他的神情非常疲憊,夾雜著些許哀傷。在這里住宿可以,但這店里有一個規(guī)矩。不收住宿費,客人只需要講一個故事,而且一定要是自己親身經(jīng)歷的故事。
對了,你看我多大了?對每一個來客問這個問題仿佛已經(jīng)成為了我的一個習慣。
60?或者70?他打量著我臉上的皺紋,然后給出了這樣一個模糊的答案。
我沒有去回答年輕人的疑問,只是說道:我在這里已經(jīng)很久很久了,也已經(jīng)聽過太多太多的故事。所以你不要想著用其他地方看來的故事來敷衍我。
接下來是片刻的沉默,只有木柴燃燒時發(fā)出的畢畢剝剝的聲音。
你相信有鬼嗎?或者說...靈魂?他突然說道。
我相信。到了我這種明白什么都留不下的年齡,自然愿意相信有靈魂。說完之后我找了個舒服的方式靠在沙發(fā)上,準備聆聽他的故事。
一年前的今天我和未婚妻燕如曾經(jīng)來過這座山下的古城。去年夏天炎熱的陽光和景區(qū)擁擠的人群都讓我和燕如覺得喧囂到煩躁。本以為這會是一個清涼的古城,沒想到居然會有這么多游客。
如果回到十年前,山下的古城正是你想象中的樣子。瞬間我的思緒就回到曾經(jīng)那個靜謐的古城,青石板的兩邊長滿青苔,一直蔓延到兩邊房屋的石頭墻……但那已是許多年前了。
他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們打算找一個清涼的地方去休息一會,根據(jù)地圖就來到了這座山中間因山溪而積聚的一個石潭。石潭很清澈,能看見潭水里的細沙,和接近透明的不知名小魚。雖然這里相對偏僻,但是也還是有幾個和我們一樣的游客在潭中戲水。好在石潭足夠大,并不覺得擁擠。我向來怕水,總覺得水中仿佛隱藏著另一個世界。所以只是坐在岸邊,把腳放進水中。未婚妻把包交給我看管,就自己下水玩去了。她那天穿著一條天藍色的連衣裙,白皙的小腿在水光的折射下有些晃眼。山風帶著水氣,空氣中氤氳著樹木青青的味道,在這種舒適的環(huán)境下,不一會我就枕著未婚妻的包睡著了。我是被女人的尖叫聲吵醒的,醒來揉著朦朧的雙眼看到了慌忙向岸邊奔跑的人群。
正疑惑發(fā)生了什么的我,突然看見水里浮著一抹天藍。我顧不上對水的恐懼,慌忙跑過去把女朋友抱到岸邊,用我僅有的一點溺水急救知識嘗試著救她。當我意識到自己沒有能力救她想向旁人求助時,發(fā)現(xiàn)他們都已經(jīng)跑遠了。我一邊繼續(xù)做著心肺復蘇的按壓動作,一邊絕望的呼喊著跑的越來越遠的人群。直到什么都看不見了。我想叫120,但是這里離醫(yī)院太遠,就算醫(yī)護人員用最快的速度趕來那也于事無補。天漸漸要黑了,我無力的癱坐在尸體旁邊,伏在她冰涼的身體上泣不成聲。
我不知道最后是怎么回到的家,更不記得接下來的時間里我都做什么。只是每天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沉浸在失去她的痛苦之中,這半年中我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春節(jié)。父母這些日子里總是會有一個人陪在我身邊,害怕我會想不開。只記得年夜飯?zhí)貏e豐盛,卻一點都想不起來都做了些什么。新的一年里我似乎好了一些,我不想年邁的父母還因為我而日夜勞神,嘗試著走出未婚妻去世的陰影。但是每當我看見藍色的東西時腦子里就會想起她穿著天藍色的裙子孤獨的浮在水面上。我只好假裝自己忘記這件事,在父母面前強顏歡笑。他們看到我慢慢的好起來也漸漸的放心去做自己的事情??墒窃绞沁@樣我的內(nèi)心就越煎熬,總覺得是自己害死了未婚妻,如果當時我沒有帶她上山,如果事發(fā)時我沒有睡覺,如果我能多了解一些醫(yī)學常識,可能她都不會出事……
就這樣又到了夏天,我決定再來這里一趟,了卻這一年來的心結(jié)。我給父母編了一個理由就直接坐車來了古城,今天還是和去年一樣炎熱,我獨自走到山中的石潭??赡苁且驗槿ツ暧腥四缢脑颍裉焓稕]有一個人。我昏昏沉沉的來到譚邊,仿佛好像看見女朋友在對我招手,我緩緩走向水中,走向白皙的雙腿和天藍色的裙角。但是水中什么都沒有,我不知在水中呆了多久,等我回過神才發(fā)現(xiàn)下雨了,天也已經(jīng)黑了。雨水打在臉上讓人清醒許多,我看見這里有燈光就向這里走了過來……
故事結(jié)束了。我從沙發(fā)上坐起來,想把直不起的腰努力抬高一點。你去那邊臺子上把自己的名字寫上,然后自己去里邊房間休息吧。
年輕人走進了里邊的房間,我又坐了許久才緩緩站起身走到臺前翻開本子。本子上的日期顯示著六月十三,他的名字叫李客飛。我又翻到去年的六月十三,上邊赫然寫著趙燕如。
我轉(zhuǎn)身坐在爐前,繼續(xù)等待下一個客人。
佛說:人間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求不得是苦,愛別離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