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小品文/PIXIU
提起豪渥斯這個地方，許多人可能并不熟悉；如果我們說，約克郡的豪渥斯是勃朗特三姐妹的家鄉(xiāng)，就會有許多人恍然大悟。那么，勃朗特三姐妹又是誰？
她們就是《簡·愛》、《呼嘯山莊》和《艾格妮斯·格雷》的作者。
這三篇名著是同一年發(fā)表的，而且出自同一個家庭的三個姐妹，小說的背景也來自于同一片荒原山村－豪渥斯。如今，她們的作品已經(jīng)問世170年，仍然廣受世人喜愛。這在文學(xué)史上是罕見的。
? ? ? （一）
第一次看《簡·愛》是1992年，我參加工作3個月后買的第一本準(zhǔn)備收藏的好書就是《簡?愛》，定價4.45元，要知道，當(dāng)時一個月的工資才96元。書到手后，因為喜愛和覺得珍貴，就愛不釋手。當(dāng)時，還有另外的一個想法，參加了工作，再也不用像上學(xué)時怕影響學(xué)業(yè)而讀“閑書”了。于是，每天晚上躲在宿舍或者單位的值班室里，不到一個月就看完了它。讀到激動的不行時，就和年齡相仿的同事私下交流一番，還主動借書給人家，幾個人輪流著一起讀。這讓我們覺得生活過得很豐富，也有意義起來。
那個時候，我們都是一些剛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來到遠(yuǎn)離家鄉(xiāng)的城市工作，雖說背井離鄉(xiāng)、舉目無親卻又懷揣夢想。既然選擇了要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扎根，就不能吊兒郎當(dāng)。試想當(dāng)年，有誰不想盡快熟悉新的環(huán)境和崗位，做出一番成績呢？因此，從小說主人公簡愛身上，我們似乎找到了心靈上相通的地方。說實話，她不甘貧窮、奮起拼搏的精神成了激勵我們這些年輕人的最大動力。當(dāng)然，她和男主角羅切斯特曲折的愛情故事，也讓我們充滿了同情與期待，盼著他們好，還為那場悲歡離合流過淚水。這就是第一次看《簡·愛》的感覺和收獲。
前一陣子，無意間再次翻到25年前買的這本書，發(fā)黃的扉頁上有幾行字：“購于新華書店，1992年10月10月?！?/p>
看到自己當(dāng)年寫下的這幾筆歪歪扭扭的字跡，我的心受到了觸動。到底是因為年輕時的夢想被重新激起，還是懷念起了過去的時光，才有這種感覺？一時又說不上來，反正是感覺格外的親切和溫馨。于是，我再次把《簡?愛》看了一遍。這次看的很慢，也很精細(xì)，光是最后幾章，特別是簡愛與表哥圣約翰關(guān)于二人在人生信仰與愛情觀上截然不同的碰撞部分，就重復(fù)讀了好幾遍。每天吃過晚飯便拿起書，等到一個月后全部看完，感觸良多。書還是那本書，情節(jié)還是那些情節(jié)，只是歲月早已讓我們不再青春年少。時間相隔25年再看它，感悟是完全不同的，終又不禁流了淚。
我心里很清楚，這次的淚水與20多年前是不一樣的，不再單純?yōu)樾≌f的情節(jié)和主人公的不幸命運而流淚。
那么，兩次看，感悟有什么不同呢？第一、年輕時讀它很在意小說的故事情節(jié)，如今覺得，關(guān)注這些已經(jīng)沒有關(guān)注簡愛身上折射出來的人格品質(zhì)更重要。簡愛的品質(zhì)，體現(xiàn)了人性中善良和不甘平庸的一面，因而具有了歷久不衰的藝術(shù)魅力。我想，這可能就是小說問世170年來，時代變化已經(jīng)不可一日而語，但它仍然能夠激勵一代一代后人的核心原因。第二、這部小說屬于自傳或者說是自傳性質(zhì)占80%的作品，它的原型就是作者的家鄉(xiāng)、家庭、個人及周圍人真實經(jīng)歷的寫照。如果作者本人沒有對生活的真切體驗，是斷然不會寫出如此擊打人們心扉的文字，這是一切優(yōu)秀作品必備的條件之一。第三、《簡?愛》可以說是一本以血淚寫成的書。除了作品本身，我們是不是更應(yīng)該關(guān)注小說背后作者的真實生活，也就是寫作的初衷和目的呢？從來沒有想到，勃朗特一家是那么不幸?？戳怂齻円患胰说慕?jīng)歷，除了讓人同情，剩下的只有無盡的感慨、感傷與感嘆。這就是25年后再讀它的新感受。
第二次讀《簡?愛》，我特意查閱了勃朗特三姐妹的身世，一個極為驚奇的發(fā)現(xiàn)可以描述如下：
1847年對勃朗特一家來說，是驚喜而特殊的一年。這一年，姐姐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妹妹艾米麗·勃朗特的《呼嘯山莊》、小妹妹安妮·勃朗特的《艾格妮斯·格雷》，三篇名著同時問世，并在社會上引起巨大轟動。她們?nèi)缛w耀眼的明星，照亮了豪渥斯的鄉(xiāng)村荒原、照亮了英國北部的紡織之鄉(xiāng)約克郡、也照亮了英國文壇乃至全世界。一個普通家庭同時出了三位女作家，多么令人歡心鼓舞呀！
然而，命運的天秤不會永久地平衡下去，總會傾向沉重的一邊。1847年也是這個家庭發(fā)生大轉(zhuǎn)折、從此陷入沉重的一年。她們的母親生了6個孩子。這一年，夏洛蒂的弟弟、家里唯一的男孩布蘭韋爾突然去逝，年僅31歲；緊接著，妹妹艾米麗也在同年去逝，年僅30歲；第二年，最小的孩子安妮去逝，年僅29歲。第8年，夏洛蒂本人連同腹中8個月的胎兒一起離開了這個世界，她死時年僅39歲，但已經(jīng)算是兄妹里活的最長的一位。
至此，享譽英國文壇的三顆巨星全部殞落。這難道不是造物主給勃朗特一家?guī)淼谋幔克氖换?，可惜勃朗特家的孩子們沒有一個活滿40歲的，包括她們的母親（享年38歲）。夏洛蒂腹中的胎兒，那個即將臨產(chǎn)的生命也沒能幸免，這個小生命之花還沒來得及綻放，就枯萎消逝在天國。
對于她們不幸的一生，網(wǎng)上有人評說，“英國北部的約克郡山區(qū)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陰郁凄涼、荒蕪不毛。只有石楠如火如荼地開著。勃朗特三姐妹，就生活在這個石楠叢生的地方。石楠花的花語是孤獨寂寞，石楠花仿佛是從天堂無意間漏下來的花朵，成就了這三位文學(xué)奇才。然而，她們卻相繼英年早逝，如荒原上短暫的石楠花一樣，讓人悲嘆”。
不要以為苦難就此終結(jié)，惡魔已經(jīng)離開。這僅僅是一個開始，其實這個家庭從沒有掙脫過兩個惡魔的困擾：貧窮和死亡。從小說里簡愛身上，我們完全可以感受到這一點。小說的大結(jié)局是非常圓滿的，作者的現(xiàn)實生活真是如此嗎？非也。
在6個孩子中，夏洛蒂排行第三。她5歲時，母親瑪麗亞·布朗威爾去逝；夏洛蒂9歲時，兩個姐姐瑪麗亞和伊利莎白相繼去逝，分別活了11歲和10歲；她35歲時，照顧她們一生的姨媽（母親的姐姐）去逝。最后，這個家庭唯一的幸存者僅剩下她們的父親－豪渥斯山區(qū)的一位飽經(jīng)風(fēng)雨的窮牧師帕特里克。
妻子和6個孩子全部在40歲前離開紅塵；接替母親身份的孩子們的姨媽也相繼離世；徒留一位老父親獨守家園。接踵而來的不幸讓他的視力幾近全盲，所幸手術(shù)讓他重新獲得光明，這是何等的境地！看到這里，我們能不感慨上蒼是如何對待這個家庭的嗎？
讓人欽佩的是，這位老牧師經(jīng)受住了一連串的不幸打擊，活了84歲。我們是不是可以這樣說，他以享年84歲的生命守護(hù)了子女給世人與家庭帶來的榮耀，也以84年的歲月承受了終生的煎熬與荒原般的凄涼！而這種煎熬與凄涼又是日日夜夜，如風(fēng)不絕。
勃朗特一家人的經(jīng)歷完全可以寫成另外一部離奇的小說，它沒有任何虛構(gòu)的成份，只有活生生的現(xiàn)實！
有時候，我常常在想，在84年里，這位老人是如何承受下這一生的心痛的？他是如何渡過妻離子散、孤獨寂寥的日日夜夜的？假如他不是一位牧師，面對一例例死亡的陰影籠罩，在艱難的蹣跚于上帝賦予他的職責(zé)之路時，這個家庭又會走向何方？
據(jù)說，他知識淵博、性情固執(zhí)，每天能夠以一位上帝的使者的身份遍訪民生，卻是一位以自我為中心的專制家長。不管人們?nèi)绾卧u價他，我們可以肯定地說，這位老人的心胸仍然是寬廣超脫的。按中國的古語而言，也許他早已看破紅塵。也許春日的繁花，冬天的晚霞，夏日的流沙，秋天的山溪，處處都能讓他看到生命的振動，看到比生命更博大的東西。
? ? ? ? （二）
如果你想閱讀勃朗特三姐妹的作品，就不要忘記了解一下她們的家庭背景。這樣，你會對作品所反映的內(nèi)涵理解的更加深刻到位。這是我的一個小小建議。
一般地說，有關(guān)勃朗特一家的身世，基本上是以最為出名的《簡?愛》的作者夏洛蒂·勃朗特為視角來介紹的。在此，我想，假如以她們的父親－帕特里克·勃朗特牧師的口氣來講述，可能會更加合適，畢竟他是這個家庭遭遇一切痛苦與不幸的唯一的見證者。為了真切地再現(xiàn)這個過程，我試著把自己查詢到的資料整理出來，供大家參考。
上面是勃朗特一家的子女與親人的年齡圖譜。接著，讓我們以第一人稱的角度來講講這個家庭的真實情況吧，下面是帕特里克牧師的自述：
1847年，是我一生中最為高興的一年。因為我的三個女兒每人寫出一本了不起的小說，并且相繼公開出版。除了媒體報道外，鄉(xiāng)鄰們紛紛前來祝賀。孩子們都是背著我完成這些的，此前我知道她們在寫東西，但從來沒想到會獲得這么大的成功。
我有6個孩子：瑪麗亞（大女兒）、伊利莎白（二女兒）、夏洛蒂（三女兒）、布蘭韋爾（獨子），艾米莉（四女兒）和安妮（小女兒）。出版《簡?愛》、《呼嘯山莊》、《艾格妮斯·格雷》三本名著的分別是夏洛蒂、艾米麗和安妮。《呼嘯山莊》是艾米麗唯一的一本小說，其它兩個孩子后來還出版了另外幾部小說，只是夏洛蒂的小說最為出名。在此，我還要說一下我的獨生子布蘭韋爾，他從小就有文學(xué)和繪畫天賦，他夢想成為一名作家，這個想法是早于她的姐妹們的，結(jié)果終生未能成愿。
《簡?愛》出版后，我含著眼淚看了好幾遍，覺得它就是夏洛蒂的自傳性小說。在書里夏洛蒂安排，簡愛的父親是一位學(xué)識豐富的窮牧師，這我承認(rèn)。母親是一位富家女兒，因為相愛而私奔，與家人決裂并失去遺產(chǎn)繼承權(quán)，因而生活過得非常貧困。這是不符合事實的，我的妻子瑪麗亞?布朗威爾是一位中產(chǎn)家庭的女兒，頗有情趣并受過良好教育，我們沒有私奔，只是彼此愛的很深，生活并不富足倒不假。她這么寫，大抵是因小說情節(jié)需要所作的藝術(shù)處理吧。我喜歡她這樣寫，貧窮更能打動讀者的心。
我出生于1777年愛爾蘭一個擁有9個孩子的家庭，學(xué)過打鐵，做過織布工人和布商，16歲時成了一名教師，也愛寫些詩文。因機緣巧合，1802年有幸進(jìn)入劍橋圣約翰學(xué)院學(xué)習(xí)。1806年畢業(yè)后，我得到了牧師這個職業(yè)。1812年在哈特舍爾德教區(qū)任職時，被一位朋友請去考核學(xué)生，結(jié)識了他的外甥女瑪麗亞?勃蘭威爾。不久，她成為我的妻子。為了教會的工作，1820年4月我們舉家遷到了約克郡，在豪渥斯山區(qū)安定了下來。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過，這里就是我們的家。當(dāng)時，我最大的孩子瑪麗亞8歲，小安妮只有幾個月。
遷到豪渥斯第二年，也就是1821年，我的妻子因肺癌去逝，僅38歲，我親自為妻子主持了葬禮。她本應(yīng)跟隨我獲得人生應(yīng)有的幸福，沒有想到我們婚后第9年她離開了人間，只留下6個年幼的孩子。有時候，我真的后悔遷過來，之前我們還是一個其樂融融的家庭。
失去母親后，長女瑪麗亞自然成了家里的“小媽媽”，可她才8歲。一大幫孩子需要有人照顧，再說沒有母愛的童年是凄涼的，怎么辦？我請來了妻子的姐姐伊莉莎白，由她協(xié)助我們。
為了讓子女們學(xué)到知識，1824年，我只把兒子布蘭韋爾和最小的女兒安妮留在家，陸陸續(xù)續(xù)把其它4個女兒都送到了幾十公里外的柯文橋女子寄宿學(xué)校，那是專門為神職人員的孤女開辦的一所慈善學(xué)校。
后來出現(xiàn)的意外證實，我當(dāng)初的這個決定是錯誤的。學(xué)校的伙食非常差，教育方式粗暴冷酷，孩子們吃燒糊的飯，整天接受枯躁刻板的宗教祈禱，還要忍受體罰。床鋪冷的無法入睡，要用冰水刷牙。星期天還要冒著寒風(fēng)、踏著冬雪走許多路上教堂。在那里，一坐就是兩個鐘頭，腿腳都凍得冰冷。對此，孩子們因害怕老師，未敢告訴家長這些。我們在《簡?愛》里看到的洛伍德學(xué)校就是照此寫的。
孩子們在寫回家的信中一直回避這些。但由于條件惡劣，第二年春天學(xué)校就流行起斑疹傷寒?，旣悂喓鸵晾兹静』丶也痪茫群箅x世。這樣的學(xué)校自然不能再待下去，我及時把另外2個孩子接回家，因為這種傳染性疾病無法醫(yī)治，那里的一切已在孩子的心靈深處留下可怕的印象。在小說《簡·愛》中，夏洛蒂飽含著痛切之情對此作了描繪。那個可愛的小姑娘海倫·彭斯的形象，就是為了記念不幸早逝的姐姐瑪麗亞。海倫去逝當(dāng)晚，簡愛光著小腳，踩著冰冷堅硬的石板，深夜來到海倫的隔離房，她爬上病床，擁抱親吻、暖著海倫的身子，直到第二天的晨光帶走那孩子生的希望。
? ? ? 夜風(fēng)遠(yuǎn)遠(yuǎn)地微微吹送
? ? ? 沒有烏云，只有晶瑩的繁星閃閃發(fā)光
? ? ? 上帝啊，在他的仁慈之中
? ? ? 賜給可憐的孤兒以保護(hù)、安慰和希望
? ? ? 哪怕我走上斷橋，從橋上跌落
? ? ? 或由錯誤之光引導(dǎo)，誤入沼地泥潭
? ? ? 我的天父還會帶著祝福和許諾
? ? ? 給可憐的孤兒以懷抱的溫暖
令我驚嘆的是，7歲的海倫在死亡氣息的召喚下，竟是如此的平靜。她臨終前的遺言至今深深刻在我的心里。“生命太短暫了，沒時間恨一個人那么久。我們都有錯誤，但我們不久就會死去，我們的邪惡會隨我們的軀體一起消失，只留下精神之火。這就是我從來不想報復(fù)，我從不認(rèn)為生活不公平。我平靜地生活，期待著終結(jié)?！?/p>
后來，柯文橋?qū)W校衛(wèi)生條件不合格、學(xué)生們受凍挨餓、生病后無法得到及時救治、傷寒流行的事實因小說出版才被曝光，受到社會的關(guān)注，蒙在鼓里的家長們都在感謝我的夏洛蒂。她一直認(rèn)為，柯文橋?qū)W校應(yīng)對姐姐的死負(fù)直接責(zé)任。因為當(dāng)時學(xué)校85名學(xué)生中，有45人病倒，病魔奪走了許多兒童的生命。
1825年的這場流行病讓我的6個孩子一下少了2個，變成4個。
從此，我再也不敢讓孩子們離開家，排行第三的夏洛蒂成為年歲最大的孩子。她及時承擔(dān)起家庭的責(zé)任，協(xié)助我和她的姨媽照料家庭。當(dāng)時，家里有許多報紙、書籍、雜志，我又買了不少玩具。白天忙于教堂工作，晚上回到家，我給她們講故事，講大人們的事情，指導(dǎo)她們看書讀報。感謝上帝，這個家終于重新溫暖起來。4個孩子整天聚在一起，畫畫、閱讀、編一些幻想的故事、唱歌彈琴，但寫作是她們最喜歡的。她們經(jīng)常到村邊的荒原、沼地、山丘和田野間散步，相儒以沫緊緊在一起。也許是大自然賜予了創(chuàng)作的欲望與靈性，她們自己編了一個手抄的家庭刊－《年輕人的雜志》，里面都是自己的文章、詩歌和畫作。她們既是編輯，又是讀者，這種自編自寫自讀的樂趣讓文學(xué)的種子在她們幼小的心靈中扎下根。此時，夏洛蒂已經(jīng)寫出許多小說、詩歌和劇本，艾米莉在詩歌方面的天賦也最早表現(xiàn)了出來。
15歲時，夏洛蒂進(jìn)了伍勒小姐辦的學(xué)校讀書，后為了賺錢供弟弟妹妹讀書，她又當(dāng)了那所學(xué)校的教師。伍勒小姐給予她不少幫助，她們成為終生好友。大家可以從《簡?愛》里洛伍德學(xué)校的譚波爾小姐身上，感受到夏洛蒂對這位女士的好感以及她們交往的影子。之后，夏洛蒂兩次到有錢人家里當(dāng)家庭教師，可是只呆了幾個月，就辭職回到家。這些嘗試均以失敗而告終，因為她非常痛恨和憎惡這個受人岐視的行當(dāng)，但這段經(jīng)歷給了她生活的磨練和心靈上的思考，為日后的寫作提供了極其重要的素材。
夏洛蒂總是有許多主意，有一天，她和艾米麗提出想辦一所學(xué)校，地點就是我們不太寬敝的家。這樣能減輕家庭負(fù)擔(dān)，幾個姐妹也能不離開家而工作生活在一起。外出當(dāng)家庭教師的日子讓她們受夠了，為什么不能辦一所屬于自己的學(xué)校？她們的姨媽被說動，同意用手里的一點兒積蓄支持這個計劃和夢想，我自然無力反駁。于是，我通過聯(lián)系熟人，于1842年親自把夏洛蒂和艾米麗送到了布魯塞爾的一所學(xué)校，計劃讓她們回來后在自辦的學(xué)校教法語，借此作為招攬學(xué)生的優(yōu)勢。布魯塞爾的校長埃熱先生是她們的法語老師，文學(xué)造詣很深，人也友好和氣。他經(jīng)常來信說，我的兩個孩子很優(yōu)秀，還讓她們讀了大量的法國名著。
一年后，夏洛蒂的姨媽病危，兩個女兒不得不趕回英國。不幸的是，沒等她們到家，她們的姨媽就已經(jīng)去逝，回到上帝的懷抱。我非常感謝她陪伴了我們20多年，給了我的孩子母愛般的溫暖，悉心的教育、引導(dǎo)和培養(yǎng)。她臨終前說，最不放心的就是幾個孩子的未來。為此，這個不幸更激發(fā)了我們?nèi)胰俗詮姴幌ⅰ⒑煤没钕氯サ挠職??？赡菚r，我的視力卻突然變得糟糕起來，連書都無法看了，難道黑暗和不幸又要到來？我在擔(dān)心著。
失去姨媽后，夏洛蒂重新返回布魯塞爾，這回當(dāng)了學(xué)校的教師，艾米麗留下來照顧家。我沒有想到，夏洛蒂會愛上她的埃熱老師，人家是有婦之夫！這件事，埃熱先生起初也不知道。后來，夏洛蒂學(xué)業(yè)結(jié)束，回到家里后，幾乎每周給埃熱先生用法語去信，傾訴感情，我們才知道這些。這場愛無疾而終，夏洛蒂把它藏在心底，最后揉進(jìn)了作品《簡?愛》里。男主角羅切斯特的原型就是埃熱先生，聰明、富有才智卻容易激動，對女性真誠平等，這就是他的性格。我完全理解，這次絕望的愛情給了夏洛蒂很大打擊。她后來借小說《簡?愛》生動地反映了這種感情，并在情節(jié)上安排了一個皆大歡喜的圓滿結(jié)局，借以慰籍心中的遺憾。即使如此，這場單相思讓夏洛蒂仍然念念不忘。在生前完成的最后一部小說《維萊特》中，她再次描寫了這段師生之間感情。創(chuàng)作《維萊特》時，夏洛蒂有兩個追求者。我想，她寫這部小說，部分原因也是為了幫自己理清頭緒，告訴自己為什么不能接受這兩個求婚者。
在此，需要順便說明一點，《簡?愛》的扉頁上有“僅以此書獻(xiàn)給威·梅·薩克雷先生”的字樣，這是怎么回事？
有人懷疑，在現(xiàn)實生活中，夏洛蒂曾經(jīng)做過薩克雷先生家的家庭教師，并且愛上了他。因為薩克雷先生的妻子也是一個精神抑郁的病人，他后來也經(jīng)歷了破產(chǎn)而失去財富，這與小說里一把大火失去桑菲爾德莊園的羅切斯特的遭遇非常相似。天下巧合的事情真是多！其實，夏洛蒂在成名之前，并不認(rèn)識薩克雷先生，只是通過閱讀他的作品對其非常敬佩。1847年，《簡?愛》正式出版，薩克雷先生看到后，確實大為驚呀，于是他給出版商特意去信說：“《簡?愛》使我非常感動，非常喜愛。請代我向作者致意和道謝，她的小說是我能花好多天來讀的第一本英國小說?！睂倓偝龅赖南穆宓賮碚f，能得到《名利場》的作者肯定，無疑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后來，在出版商的聯(lián)系下，他們見面認(rèn)識了。這就是事情的真實經(jīng)過，雙方并不存在人們猜說的愛慕之情。
夏洛蒂從布魯塞爾回來，學(xué)校很快置辦了起來，幾個孩子用姨媽生前留下的錢印了許多廣告，到處分發(fā)，然而并沒有家長帶著孩子來到這個私家學(xué)校，雖然鄉(xiāng)鄰們一致認(rèn)為，“這里的老師沒有讓人艷羨的美麗容貌，卻個個年輕有朝氣、不甘平庸，且多才多藝?！?/p>
辦學(xué)創(chuàng)業(yè)的失敗，并沒有讓人就此恢心。在這之前，艾米麗、布蘭韋爾、安妮也懷著夢想和滿腹經(jīng)論，紛紛走出家門，嘗試當(dāng)家庭教師，以便謀生。
他們?nèi)缦穆宓僖粯?，沒有這么幸運。艾米麗做家庭教師最長的時間不到二年，短則數(shù)月，最后迫于無柰，又回到了家。安妮也是委屈求全做這些。有人說，“勃朗特家的兒女是永遠(yuǎn)離不開家的”。對于這一點，我的理解是，也許是我的兒女們還沒有足夠的經(jīng)驗來適應(yīng)外部環(huán)境，也許是家庭教師這個職業(yè)太受歧視，并不比仆人高多少，而我的孩子們最在乎人的自由、平等和人格尊嚴(yán)。許多淘氣的兒童向父母告狀說，家庭教師管的嚴(yán)、發(fā)了脾氣，然后她們就被主人辭退。這個職業(yè)真不容易！在小說里，羅切斯特宴請的那些貴夫人、富家小姐對寒酸的家庭教師的挖苦嘲諷，可見一斑。我知道，她們在外面受了委屈，尤其是低三下四讓自尊受到傷害。后來，她們姐妹的小說里，都有家庭教師的情節(jié)安排，這與她們的親身經(jīng)歷不無關(guān)系。其實，從另外一個角度看，這反而幫了他們，成了激發(fā)創(chuàng)作她們熱情的精神來源和寶貴財富。
“你以為，因為我窮，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沒有靈魂，沒有心么？你想錯了！我的靈魂跟你的一樣，我的心也跟你的完全一樣！我現(xiàn)在與你說話，是我的精神與你的精神說話，就像兩個都經(jīng)歷了墳?zāi)?，我們站在上帝腳跟前，是平等的，因為我們是平等的?！?/p>
這就是夏洛蒂通過筆下的女主角簡愛口中反映出的心聲和穿越歲月、歷久彌新的思想。她要求平等。
時間的指針轉(zhuǎn)眼撥到了1845年，如今夏洛蒂已經(jīng)29歲。她覺得，經(jīng)歷這么多艱難遭遇和求職謀生的失敗，也許文學(xué)創(chuàng)作才是走向成功的最后選擇。促成以筆謀生這個決心起關(guān)鍵作用的，還有那段布魯塞爾求學(xué)的經(jīng)歷。她和艾米麗當(dāng)初所進(jìn)的學(xué)校主要為富家小姐開辦，她們這對從窮鄉(xiāng)僻壤中走出來的寒酸姐妹，和周圍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這種強烈的對比，激發(fā)出來的愿望是，她們要從過去田園詩的幻想中清醒過來，切實思考眼前的實際。
于是，她們決定選擇文學(xué)創(chuàng)作之路。第一個嘗試是，1845年秋天，幾個姐妹動用去世的姨媽留下的遺產(chǎn)自費合出了一本詩集，盡管詩很美，結(jié)果只賣出2本。后來我才知道，光印刷費就花了30鎊，她們一直瞞著我。我并不埋怨她們，只是家里的錢實在太少了。
她們從小就一直沒有停止過創(chuàng)作。幾個姐妹早已偷偷約定，每人要埋頭寫出一部長篇小說，將來一起發(fā)表。她們有自己的秘密世界，誰也沒門兒知道。整個過程是保密的，女兒們后來才告訴我這些。此前的1836年，夏洛蒂有一次曾把自己寫的幾首詩寄給了桂冠詩人騷塞，結(jié)果碰了個大釘子，得到的忠告是：“文學(xué)不是婦女的事業(yè)；在英國沒有女作家的地位；你也沒有特出的才能”。一旦認(rèn)準(zhǔn)了這個方向，就不容易放棄，既使受到挫折，這就是我的兒女們的性格。于是，她們吸取教訓(xùn)，轉(zhuǎn)變策略，以男人的名義于1846年同時寄給出版社三篇小說。
夏洛蒂以筆名柯勒·貝爾（Currer Bell）寫出《教師》、愛米莉和安妮分別以筆名艾利斯·貝爾（Ellis Bell） 和阿克頓·貝爾（Acton Bell ）寫了《呼嘯山莊》和《艾格尼絲·格雷》。終于，兩個妹妹的小說有了結(jié)果，均被出版商接受，然而夏洛蒂的小說被退回。她并沒有氣餒，反而看到了成功的希望，然后以一氣阿成之勢，不到一年時間，最終亮出了映射個人生活經(jīng)歷與愛情夢想的第二部小說。它就是抒發(fā)自己心中的積愫，打動了無數(shù)讀者的名著《簡?愛》。
1847年，三個姐妹的小說同時獲得成功，名氣達(dá)到了頂點。那個時候，當(dāng)作家的都是男人，沒人相信女人能寫出好書。在社會上，人們紛紛猜測這些名不見經(jīng)傳的“貝爾”作者到底是男是女？出自哪個名門望族？第二年，她們才公開了自已的身份。人們大為震驚的發(fā)現(xiàn)，“那三個男性筆名與作者本人真實姓名的首字母是一致的，她們就是牧師帕特里克家的女兒們，三個鄉(xiāng)下姑娘?！?/p>
對于這個好消息，我們誰也沒敢在布蘭韋爾面前表現(xiàn)出來。因為布蘭韋爾從小最大的夢想是當(dāng)一名作家，如果他知道姐妹們已經(jīng)成為名副其實的大作家，可能會更感難過和自卑，甚至?xí)啥?。為什么會有這么嚴(yán)重？因為幾年來，他一直不怎么順利，如自己的姐妹一樣，飽受了家庭教師的挫敗感，多次失去工作。后來發(fā)生的一件事讓他陷入沉倫，成了家庭的負(fù)擔(dān)。有一天，他告訴我一個可怕的消息，他在外面當(dāng)家庭教師期間，愛上了一位年長的女主人。這位夫人私下承諾，如果她丈夫去世，她就嫁給布蘭韋爾，可她后來改嫁給一個老富翁。這到底是誰的錯？是那位夫人作出諾言前就從沒打算嫁給他，還是26歲的布蘭韋爾太過相信這一樁不適當(dāng)?shù)膼鄣闹e言？
聽到這個消息，我的眼晴幾乎全盲了，眼前一片漆黑。前面說過，幾個月前我的視力就變得不好。后來，夏洛蒂及時帶我到曼徹斯特做了眼科手術(shù)，才重新好起來。這都是后話了，但家庭的不幸遭遇，尤其是兒子布蘭韋爾的事讓我的眼病加重了。
從此，布蘭韋爾整天酗酒無度，得了不可救藥的疾病，加之感情上受到刺激，讓他對生活失去了希望和信心，覺得自己難以在社會上做出一番事業(yè)。他回到家的那年，正是三姐妹在社會上帶來榮譽、如魚得水的時候。我為我的獨生子擔(dān)心著，害怕他做出想不通的事來，畢竟他還年輕，易沖動。我擔(dān)憂的原因沒有出現(xiàn)，然而擔(dān)心的結(jié)果卻成了真。1848年9月，布蘭韋爾因肺結(jié)核去世。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我們的希望全在他的身上，上帝怎么不懲罰那個邪惡的壞女人！
在弟弟的葬禮上，艾米麗也染上了肺結(jié)核。她倔強的性格讓人難以接受，始終不愿見醫(yī)生。捱到幾個月后的冬天，她終于說出“我要見醫(yī)生，如果他能來的話……”，沒等大夫趕過來，她的手臂已癱軟在床上，連同夏洛蒂為她從荒原剛采回的石楠枝也散落到地上。那時，她的《呼嘯山莊》剛剛出版不到一年。
第二年夏天，我最小的女兒安妮剛剛完成另外一部小說《懷爾德菲爾府的房客》，不久偏偏也因肺結(jié)核惡化而不幸辭世。臨終前的那個春天，她已經(jīng)預(yù)感到不妙，說想去看看大海。于是，在夏洛蒂的陪護(hù)下，作了一次外出度假。我知道，她們姐妹這么做，完全是為了讓我免受再一次目睹失去親人的打擊。她的骨灰最后安葬于那個海邊小鎮(zhèn)-斯卡波羅，沒能安息于她一生熱愛的石楠叢生的家鄉(xiāng)荒原，但愿她在天堂里那個夢想的田園里能夠繼續(xù)保持她純真恬美的天性，續(xù)寫下一個一個沒來的及寫出的夢想與希望。
就這樣，不到一年時間，我一下失去了3個孩子，如今6個孩子只剩下夏洛蒂一個。其實，柯文橋寄宿學(xué)校1825年的那場流行病的種子已經(jīng)潛伏在她們身上，只是如今才顯露出其威力。當(dāng)時，斑疹傷寒是不治之癥。在病魔與接連出現(xiàn)的意外面前，我是那么的無助無奈，而我的孩子面對死亡卻是那么的堅強和平靜。無論逝者還是生者，到底這是為什么？生活的希望在哪里？我想到了收藏多年的那把獵槍……
這時，夏洛蒂從身后緊緊的抱住了我，“爸爸，我愛你！”
5月，正是石楠花完全開放的季節(jié)，我聞到了它們的香氣，感到了它們的濃郁、炙烈、以及對生命的不舍與綻放！
“夏洛蒂，我可憐的孩子，我的好孩子，我還擁有你！”
望著窗外孤寂蒼涼的荒原，我的思緒陷入半夢半醒之間。我在依稀中望見，遠(yuǎn)方，我那終日往來的教堂的尖頂，在陰郁的天空里肅然矗立，它高過石楠叢包圍下的鄉(xiāng)鄰們的房子，肅穆于豪渥斯的群山之巔，插入那厚重的濃云里，它在寒風(fēng)中巋然不動。
教堂旁邊就是教區(qū)的暮地，我的4個孩子就長眠于她們的母親身邊?？墒撬麄兲贻p了。
造物主給我們以生命，就是讓我們承受生命中不可輕視的責(zé)任。我不是一無所有，我還有我的夏洛蒂，我唯一幸存的孩子；我還有未盡的事業(yè)，有許許多多需要從苦難中解救的家庭，悲傷和苦痛的不止我一個家庭。我是上帝的仆人，豪渥斯的荒原與我的生命早已交融在一起，哪怕它短暫的如風(fēng)中殘燭，脆弱如枯葉飄零，我也要與意之熄滅生靈的風(fēng)雨爭庭，向約克郡沉悶的雨夜長嘯，那犀利的閃電啊，里面擁有生命的不息與希望的光芒……
我的小安妮，爸爸剛剛重讀了你的《艾格尼絲·格雷》，爸爸又憶起了你甜靜安雅的容顏，感到了你對生活與愛情的渴望。
我的艾米麗，爸爸又從你的《呼嘯山莊》里，聆聽到你那雷霆般的夢想與對自由的渴望。爸爸同意你的說法，“我向來對財富不太看重，愛情也被我視如草芥；人生的榮譽只是一場春夢，黎明一到便頃刻間消失。倘若我要禱告，唯有祈禱，還能讓翕動嘴唇張口，讓心靈淡泊，遠(yuǎn)離塵囂，并且，賦予我絕對的自由。哦，當(dāng)我飛馳的光陰臨近末日，我全部的懇求只有一個：請賜予不羈的靈魂以勇氣，去耐心地穿越生死的邊界?！?/p>
我的親愛的布蘭韋爾，爸爸看到墻壁上掛著的三個女兒的畫像，我就想起了你，我不幸的兒子。此刻，我正默默地凝視著它，爸爸知道這是你一生里最好的作品。你很早以前就為她們畫了這幅合影，你是那么的多才多藝，可惜……
突然間，悲痛再次襲上心頭。我的小安妮、我的艾米麗、我的布蘭韋爾，我知道，你們還那么年輕，你們還沒有親涉愛情的田園就早早離開了紅塵，這是多么大的遺憾??！
哦，我的親愛的夏洛蒂，36歲的你應(yīng)該有個丈夫！雖然幾次有人向你求婚，你都沒有答應(yīng)。其實，爸爸最清楚，你心里多年來早已給一個人留了位置，他是小說里的“羅切斯特先生”嗎？不，是一個像羅切斯特先生一樣的男人。他可以沒有金錢、可以沒有地位、可以沒有名望，但一定不能沒有靈魂上的平等和互重。人們常說，婚姻有四種情況，有人為了愛情，有人為了物質(zhì)，有人為了容顏，有人為了前途。親愛的夏洛蒂，你肯定是為了你追尋的心中的愛，可你到底在等誰？
此后的日子并不是平平淡淡的，我仍然忙于牧師的職責(zé)，約克郡的鄉(xiāng)民們更需要我。夏洛蒂繼續(xù)在她那夢想的田園上筆耕，她經(jīng)常去倫敦見一些人與出版商，又發(fā)表了《雪莉》（1849）、《維列特》（1853）等幾部小說，同樣獲得人們青睞。她還為艾米麗的《呼嘯山莊》再版工作忙碌，并親自寫了序言。我知道，她還在想念她的弟弟、妹妹們。
1854年5月的一天，她突然和亞瑟?貝爾?尼可斯先生來到我面前，說他們馬上要結(jié)婚。尼可斯先生就是1845年我的視力幾乎失明時，我不得不要配的助理牧師。我驚呆了，2年前我就不贊成這樁姻緣，尼可斯不適合她，雖然他一直暗戀著夏洛蒂。然而，一切難以改變，夏洛蒂總是那么執(zhí)著，誰也無法阻止。她在婚姻上的最后選擇，讓我自己至今也想不通。我想，那些愛她的書迷們也是這樣。
好在，她們婚后的日子過得很幸福。我們?nèi)宰≡谝黄?，雖然貧窮，遲來的愛讓38歲的她享受了生活的樂趣。1855年，他們的小寶寶即將出世，我們又像有個家了。這個時候，夏洛蒂卻因淋雨而受了風(fēng)寒，一病不起。3月31日，我永遠(yuǎn)不會忘記，就在3月31日那天，她帶著腹中的胎兒一起離開了塵世。她只有39歲，她獲得的婚姻幸福只有8個月，她差點就有了自己的孩子，她最后要寫的小說《愛瑪》只開頭寫下幾章……
朋友們，我生命中，最后一個依靠、希望、值得榮耀的孩子就這樣夭折于紅塵俗世，歸于塵，歸于土。上帝把我的6個孩子都召了過去，他們是那么的年輕！
除了小女兒安妮外，我的其他5個孩子和她們的母親葬在了一起。如今，永遠(yuǎn)長眠于我家旁邊的那片教區(qū)的暮地。她們沒有一個活過40歲，包括她們的母親。這就是她們的一生。
嗚呼！強者夭而病者全呼?其信然邪?其夢邪?其傳之者非其真邪?
我生性孤僻，又固執(zhí)，但何其不為失去妻兒而悲痛。在不到30年的時間里，我接連失去了所有的親人，而78歲的我已步入遲暮之年。有人說，艾米麗是但丁以后最偉大的詩人，也許她的詩作，可以道出我此刻的心情。
? ? 太陽落下去了，
? ? 如今那長長的草，
? ? 在晚風(fēng)中凄涼地?fù)u擺；
? ? 野鳥從那古老的灰石邊飛開，
? ? 到溫暖的角落里，
? ? 尋覓一個安身所在。
? ? 在這四周所有的寂寞景色之中，
? ? 我什么也看不見、也聽不見，
? ? 除了遠(yuǎn)方來的風(fēng)，
? ? 嘆息著吹過這一片荒原。
? ? ? ? （三）
前面我們以勃朗特姐妹的父親的身份，回憶了這個家庭的榮耀與不幸歷程?？戳诉@些，相信您此刻已經(jīng)有了許多新的想法與思考，甚至急于讀讀那三部偉大的作品。下面，補充幾個問題：
1、帕特里克·勃朗特牧師后來怎么樣了？所有的親人去逝后，他和夏洛蒂的丈夫尼可斯先生仍然住在一起，他活了84歲，屬于年齡最長的家庭成員。絡(luò)繹不絕的崇拜者們來到他家，或悼念這個家庭的悲苦，或?qū)ふ胰忝迷诤冷姿够脑粝碌暮圹E與記憶，每年達(dá)7萬人之眾。寫信來的讀者更是無可勝數(shù)，她們的父親不得不把女兒們的書信裁成小條，一一分發(fā)，以滿足讀者。1928年，勃朗特家族的住所向公眾開放，參觀人數(shù)達(dá)到每年20萬。
2、關(guān)于艾米麗的性格之謎。據(jù)說，勃朗特三姐妹長得都不美麗，唯一沒有經(jīng)歷過愛情的只有艾米麗。她在世時沒有追求者，愛情在她的生活里是一片空白，但她的小說對愛情的描寫卻感情炙烈，被人們譽為最絢麗壯闊、狂亂而不羈的、詩意般的愛，而它又是那么風(fēng)云乍起，這到底是為什么？
《呼嘯山莊》里的愛情與復(fù)仇故事是完全超脫于現(xiàn)實的，它并非浪漫愛情的典范，而是充斥著憤怒和能量，人們都承認(rèn)在讀這本書時，心止不住砰砰直跳。在她的小說里，鬼魂甚至拒絕上天堂和下地獄，只想在廣袤大地上徘徊，漾在愛人的窗前，低喚著他的名字。艾米麗的性格一直是個迷，她表面沉默寡言，內(nèi)心卻熱情奔放，她將曠野的感受全寫進(jìn)了自己的作品里。為了隨時記下寫作素材，她在廚房里干活時，總是隨身帶著紙筆，只要一有空隙，就立即把腦子里涌現(xiàn)的思想寫下來，然后繼續(xù)燒飯。她一生經(jīng)歷簡短，又沒有愛情婚姻的實際體驗，人們對于她能寫出這樣深刻獨特的愛情絕唱疑惑不解。夏洛蒂曾說艾米麗“比男人還要剛強，比小孩還要單純”。但愿你閱讀時，能從字里行間發(fā)現(xiàn)它背后的秘密所在。
有人評說，她或許有過情竇初開的時刻，不然怎么會寫出那么優(yōu)美動人的詩句：“紅雀飛舞在巖石谷中，百靈在荒野上空高翔，蜜蜂在石楠花間，而花叢，把我美麗的愛人隱藏……”一個偉大的有思想的女人，只活了30歲是令人悲哀的，但最悲哀的也許是她一生沒有留下一絲關(guān)于愛情的印記。沒有人向她求過婚，從花開到花落，她寂然無聲，不知為誰而開，為誰而落？
3、關(guān)于安妮。她的名氣并沒有兩個姐姐大，但她的小說同樣贏得了世人喜愛。她作品有《艾格尼絲·格雷》和《懷爾德菲爾府的房客》，前者為半自傳體小說，后者寫的是一個不快樂的女家庭教師的故事。她的作品風(fēng)格樸素淡雅，情感真摯，節(jié)制感和分寸感很強，筆下的小說就如同她本人，給人一種恬靜的感覺。主人公都有著純潔的品德，勇敢地追求獨立和幸福，這也是安妮內(nèi)心的寫照。
安妮一生體弱多病，18歲時染上肺結(jié)核。病情稍有好轉(zhuǎn)，她就提出要去當(dāng)家庭教師。這樣從19歲開始，她曾先后在兩個家庭擔(dān)任過家庭教師長達(dá)6年之久。這些人家對家庭教師并不尊重，只把她當(dāng)高級仆人。但安妮為了給家里減輕負(fù)擔(dān)，不得不忍辱負(fù)重，委曲求全。因此，其創(chuàng)作靈感同樣來源于兩次當(dāng)家庭教師的經(jīng)歷。29歲正是如花的盛年，可惜作品成名第二年，她就離開人世，那期待中的愛情再也無法找到并眷顧這個溫情的姑娘。據(jù)說，生前，她曾一度鐘情于父親的一個助手威利·韋特曼。未料想，她去外地當(dāng)家庭教師期間，他突然病逝。安妮過了許久才得知這個消息，悲痛欲絕。
4、關(guān)于布蘭韋爾。他也是多才多藝，熱愛文學(xué)和音樂，尤擅長繪畫。他14歲時已經(jīng)畫出大量的油畫。那些鄉(xiāng)鄰們的畫像，讓人看一眼就能認(rèn)出來是哪一位。他為三姐妹畫的合影畫，至今成為永恒的紀(jì)念。許多宣傳資料、電影海報都取自于該畫。由此看來，勃朗特家族的基因里到處充溢著不凡的細(xì)胞。
5、關(guān)于《簡?愛》的思想藝術(shù)與哲學(xué)高度。一部小說，在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jié)中，能夠上升到辯論人生觀、價值觀、愛情觀、宗教觀、社會觀等哲學(xué)高度的，并不多見。就自己知道的小說里，哈代的《無名的裘德》、霍桑的《紅字》、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復(fù)活》就是典型的代表?！逗?愛》同樣具備這個格局，要求男女平等、工作和婚姻上獨立自主、維護(hù)人的尊嚴(yán)和正當(dāng)要求，小說為此做出了有力的辨護(hù)。作品里讓人思辯的精彩對話主要有三處：
第一、在洛伍德學(xué)校，海倫·彭斯臨終前，關(guān)于人生觀、生死觀的表述值得細(xì)細(xì)品味。
第二、簡愛與羅切斯特的對話聽起來海闊天空，比較玄妙，但屬于兩個心靈從開始時的相互試探、相互共鳴，到逐步接近，直到友好坦率的記錄，里面幾乎涵蓋了她對人生和愛情的所有理解和訴求。簡愛不滿足于被愛，充當(dāng)女性受男性保護(hù)的傳統(tǒng)角色，而是要求建立在平等地位上的新型兩性關(guān)系。這種思想絕對是劃時代的進(jìn)步，她似乎像講一個“灰姑娘”的故事，但事實上與那個時代習(xí)慣于塑造紳士、淑女的完美形象是大相徑庭的。
第三、簡愛針對表哥圣約翰提出的求婚請求，作了理性的闡述與拒絕，其間關(guān)于婚姻、愛情、宗教信仰、平等、自由人格等方面的論述，閃爍著智慧與進(jìn)步的光芒，讀來讓人心潮激蕩。試想，一個傳教士以完成救世主的事業(yè)的名義，要求人犧牲生活，犧牲一切，強迫簡愛放棄天性，做一個絕對服從于他人支配的傳教士的妻子。否則，傳教士的天職就是不完整的。這是多么虛偽冷酷的說教。假如換作你本人，想想會同意這種愛的請求嗎？其實，在簡愛眼里，“真正的幸福，在于美好的精神世界和高尚純潔的心靈。幸福不再是某個人、某個階層的專利，她屬于蕓蕓眾生的每一個人。只有兩個相互對等的靈魂才能組成一份完整的愛情?！?/p>
6、另外一個值得細(xì)讀的地方是，簡愛發(fā)現(xiàn)羅切斯特已有妻子后，毅然從桑菲爾德莊園出走，對流浪乞討生活的描寫，寫的有血有肉。饑寒交迫，凄風(fēng)苦雨，孤寂無助，幾乎餓死在荒野道旁，卻又自尊自強，不愿返回豐衣足食的偷生地。這真是一段令人痛徹心扉、肅然起敬的精彩之筆。
7、總體來說，《簡?愛》全文貫穿的線索可以分為四個階段：蓋茨黑徳府舅母家的寄籬童年、洛伍德學(xué)校的寄宿歲月、桑菲爾德莊園與羅切斯特的愛情故事、荒原莊的最后成熟與表兄妹的生活。其中，最主要的是桑菲爾德莊園的經(jīng)歷?！逗?愛》涉及的人物關(guān)系圖如下：
? ? ? 人物關(guān)系說明：
? ? （1）簡愛—羅切斯特（戀人/夫妻）—瘋女伯莎?梅森（夫妻）
? ? （2）海倫—簡愛（孤兒院好友）
? ? （3）布洛克爾赫斯特—孤兒院總監(jiān)
? ? （4）圣約翰—簡愛（表兄妹，簡愛的追求者之一）
? ? （5）戴安娜和瑪麗—簡愛的表姐，圣約翰的胞妹
? ? （6）愛麗思?費爾菲克斯—羅切斯特的女管家，簡愛的朋友
? ? （7）阿黛爾—簡愛的學(xué)生，不是羅切斯特的女兒,是其法國情婦瓦倫的私生女，羅切斯特是她的監(jiān)護(hù)人
? ? （8）英格拉姆小姐—貴族小姐，羅切斯特的追求者
? ? （9）德里太太、德里先生：簡愛的舅舅、舅媽
? ? （10）伊麗莎、喬治娜、約翰里德：簡愛舅舅家的三兄妹
8、小說《呼嘯山莊》的人物家譜圖如下：
? ? （四）
看到此處，您也許和我想的一樣，是什么促成了一個家庭同時出現(xiàn)三位作家？有人給出了答案：貧窮。
因為貧窮能塑造優(yōu)異的品質(zhì)。這種品質(zhì)就是不甘平凡、不屈不撓、不卑不亢。從勃朗特三姐妹的作品里，我們都能看到這種共有的人物品質(zhì)。她們的每一部小說都或隱或現(xiàn)地有家庭教師的身影，可見這個受人歧視的職業(yè)對她們的一生帶來的影響是多么巨大而深刻。
“父親的啟蒙、苦難的際遇、蒼涼的荒原，三姐妹對文學(xué)矢志不渝的追求，最終成就了她們的夢想。她們的一生，沒有漂亮的禮服、熱鬧的舞會、豪華的居室、氣派的馬車，沒有這些物質(zhì)享受；沒有溫馨、快樂的家庭氛圍，也沒有父母無微不至的關(guān)心和呵護(hù)。只有思考，對自己、對親人、對自然、對宗教、對社會的思考和冥想，是她們終生的伴侶”。網(wǎng)上的這個評價多么準(zhǔn)確到位。
? ? Love is like the wild rose-briar;
? ? Friendship like the holly-tree.
? ? The holly is dark when the rose-briar blooms,
? ? But which will bloom most constantly?
? ? 愛情像似野玫瑰；
? ? 友誼猶如冬青樹。
? ? 玫瑰盛開，冬青蒼綠，
? ? 哪個能夠芳華永駐？
? ? The wild rose-briar is sweet in spring,
? ? Its summer blossoms scent the air;
? ? Yet wait till winter comes again,
? ? And who will call the wild-briar fair?
? ? 春天里玫瑰嬌美可人，
? ? 夏日里花朵把風(fēng)兒薰香；
? ? 可是等到冬季再次來臨，
? ? 誰還會夸玫瑰漂亮？
? ? Then, scorn the silly rose-wreath now,
? ? And deck thee with the holly's sheen,
? ? That, when December blights thy brow,
? ? He still may leave thy garland green.
? ? 那時你不屑于枯萎的玫瑰，
? ? 而用冬青的光彩將你裝扮，
? ? 當(dāng)十二月的嚴(yán)寒令人愁眉不展，
? ? 你的冬青花環(huán)依舊綠意盎然。
勃朗特三姐妹的生命雖然短暫，如劃過夜空的三顆流星。但她們的作品與思想給人留下的光輝如三顆恒星一樣，永不磨滅，永遠(yuǎn)閃耀在世人心中，過去如此，現(xiàn)在如此，想必將來也如此。這就是我在這篇文章的標(biāo)題里把她們定位于“三顆耀世明星”的理由。面對命運和生活，她們所表現(xiàn)出的昂揚向上，追求理想的精神情操，就是她們閃耀后世最持久的力量，不是嗎？
最后，讓我們摘錄一些網(wǎng)友發(fā)表的深情評價，來再次紀(jì)念這三位奇才姐妹。
“３０歲，２９歲，３９歲，正是人生如花般的年齡，艾米麗、安妮、夏洛蒂相繼辭世，三枝清雅幽香的花朵，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一一凋零，花瓣飄散在荒野的風(fēng)中?！?/p>
“她們是一些執(zhí)著的女人，全身心的付出不為名利，只因熱愛；她們是一些與孤獨為伴的女人，荒原的蒼涼和親人的離去讓她們在寂寞中痛苦綻放；她們是一些與美麗無緣的女人，就像生長在荒原上的微不足道的石楠花；她們從荒原誕生，卻又安息于那片她們熾愛的荒原，一種揮之不去的荒原情愫，或流淌，或滲透于那些纖文細(xì)語之間；她們無力在現(xiàn)實中反抗，只好委托她的主人公在作品里反抗?！?/p>
“夢里身是客，飄在空氣中的冷香，氤氳著的蕊茉石楠?；ㄒ粯拥哪昙o(jì)，你邁過嘈雜的俗世，飄向極樂仙境。你不顧世人的閑言瑣碎，義無反顧，追尋初衷，永相隨，攜相守。石楠深葉里，薄暮兩三聲，微世遺芒，荒原何荒？”
詩句見《簡愛》第一章：“然而，夜風(fēng)遠(yuǎn)遠(yuǎn)的微微吹送 ，沒有烏云，只有晶瑩的繁星閃閃發(fā)光 ，上帝在他的仁慈之中 ，賜給可憐的孤兒保護(hù)、安慰、希望。哪怕我走上斷橋，從橋上跌落 ，或有錯誤之光引導(dǎo)，誤入沼澤泥潭 ，我的天父還會帶著祝福和許諾 ，給可憐的孤兒以懷抱的溫暖 ”。
艾米麗的詩《愛情與友誼》，鄒仲之譯 。“愛情像似野玫瑰；友誼猶如冬青樹。玫瑰盛開，冬青蒼綠，哪個能夠芳華永駐？春天里玫瑰嬌美可人，夏日里花朵把風(fēng)兒薰香；可是等到冬季再次來臨，誰還會夸玫瑰漂亮？那時你不屑于枯萎的玫瑰，而用冬青的光彩將你裝扮，當(dāng)十二月的嚴(yán)寒令人愁眉不展，你的冬青花環(huán)依舊綠意盎然?！?/p>
《簡愛》書籍：夏洛蒂·勃朗特（著），吳均燮（譯），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90）
《簡愛》書籍：夏洛蒂·勃朗特（著），祝慶英（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0）
《呼嘯山莊》：艾米麗·勃朗特（著），楊苡（譯），譯林出版社。
《艾格妮斯·格雷》：安妮·勃朗特（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