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的重量
H回了老家兩星期，她媽媽去世了。被告知病情時已是晚期，雖然醫(yī)生坦言就只有半年時間了，可H是不怎么相信的，她媽媽畢竟看上去沒那么嚴重啊，沒有疼的嗷嗷叫沒有病奄奄，只是大部分時間在睡覺。她甚至覺得醫(yī)生是危言聳聽，或者即便對，興許有奇跡發(fā)生呢？清醒的時候，就是不斷翻陳年往事，反反復復H也不知道怎么接話了，她不打電活，媽媽會掛記，她打電活又有些煩這些嘮叨。那個當了一輩子小學教師知書達理的媽媽為何在最后的時光突然變啰嗦了呢？
該來的還是來了。凌晨，打飛機趕回家時，母親已經(jīng)無意識?？蘼曇黄?..
80后的父母逐漸開始進入六七十歲的年紀，而我也不斷聽著別人家的故事，那些一去不復返的人兒，成了此情可待成追憶。昨天還通電話道晚安的，第二天交通意外出事故的；從來強忍不聲張，默默靠幾片止痛片打發(fā)，發(fā)現(xiàn)病情已無藥可救的；原本不算多大毛病，子女也沒放心上，還未曾帶大醫(yī)院徹底檢查過，卻突然腦溢血的；病情已經(jīng)持續(xù)8年，一直積極治療，子女決定不管花多少錢都要保命，還是等不到父親60歲生日就走了的...
我們踩著父母的肩膀往上爬，與父母的距離越來越遠，一邊留下一個不必追的背影，一邊又感嘆時間都去哪兒了。我們無所顧忌，一路奔騰，劍指蒼穹天涯，是因為知道身后有家，有父母在守望，永遠可退可進。那些還未說出口的愛，兒行千里母擔憂；那些還未行的孝，子欲孝親不在；那些以為的來日方長，被強行止住在某年某月某日某刻；那些還未服軟的心，被鋪天蓋地的悔不當初吞沒...
2）
2016.8月外婆老人家去世。94高齡，五代同堂，生前無病無災，子孫孝順有加，外人都覺得是喜喪。老媽，一個六十多歲自己已當奶奶和外婆的瘦弱老太太，卻在靈前哭天喊地，一度控制不住情緒。我們都覺得她是沒有見到外婆最后一面惋惜遺憾，可是除了最后一面，幾乎每天都守側(cè)在床啊。
是因為，媽媽失去她的媽媽了。
總覺得父母這代人，看遍世事，已經(jīng)風平浪靜。兒孫自有兒孫福，也開始想開不執(zhí)拗。父母在，她們依然是有處可去有家可歸有念想的老小孩，即便侍候是一場持久戰(zhàn)，依然小心翼翼，期待外婆能長長久久陪伴。可一旦離去，從來沒因為年紀而變硬的那塊心房是為軟肋，一旦決堤，悲從中來，就會抑制不住，連綿不斷釋放出最原始本真的不舍之情。
哭的浮腫，聲音沙啞，幾經(jīng)熬夜，穿黑色吃素帶孝布，老媽在很長很長時間內(nèi)還是走不出這道坎。
媽媽在外婆家的幾天，姐姐回家時說：“老媽不在，覺得家里空蕩蕩，客廳都大的不想呆，連中午吃什么都沒主意了?！苯憬懔晳T了一回家，走向有老媽的房間，嘮嘮嗑，在廚房給老媽打打下手。
一個人無論多大年齡上沒有了父母，他都成了孤兒。他走入這個世界的門戶，他走出這個世界的屏障，都隨之塌陷了。父母在，他的來路是眉目清楚的，他的去路則被遮掩著。父母不在了，他的來路就變得模糊，他的去路反而敞開了?！車?/p>
3）
記得以前小姨每次碰上不順心的事，就會去外公外婆家呆幾天，雖然外公外婆早已不耳聰目明，小姨心里的苦也不一定能感同身受?？稍谧约焊改干磉?，即使什么都不說，那種平靜、安全感、踏實和自由，多多少少溫暖著疲憊蒼涼的心。
我家一直保持個傳統(tǒng)，家里不管誰生日，什么喜事，都會去父母家里擺兩桌慶賀。在飯桌上團團圓圓，享受三代人的天倫之樂。
父母就是家里的主心骨，如太陽般照耀著家人。父母去，兄弟姐妹就成了親戚。像雪花，飄飄灑灑，跌跌撞撞，無法落地。
不管自己在外面呼風喚雨，取得多大成就，如明星王寶強一到收成季節(jié)，還是放下手頭工作回家下地務(wù)農(nóng)，陪著父母割麥子掰玉米。亦或者窮困潦倒，自覺無臉見人，不嫌棄不放棄愛你如初接納你的依然還是自己的父母。
小時候有個離家夢，期盼著能夠擺脫父母的約束，大千世界任我闖蕩，任性瀟灑。長大了，自己當了父母，有了不能說走就走的無奈，千里之遙，我在這頭，想念在電話那頭。最怕想要報恩時，父母已經(jīng)離去，呼喚成為回音，曾經(jīng)無限接近，又無限的遠離...這是成長的重量，是每個人不得不面對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失去。堅強如H，和女兒說以后再也吃不到你姥姥的菜時，悲痛大哭，如果重來一次，她寧愿耐心的聽她母親娓娓道來那個重復了一百遍的故事，就像第一次聽到那般新鮮。可惜，她再也聽不到媽媽的聲音，接不到媽媽的電話了。
4）
女友F清明假期回家掃墓，她媽媽去世一周年了。掃落葉時摸著石碑上母親的名字，恍如隔世，無法回過神來，媽媽怎么就不在了。想起上學時做自我介紹，她總會大聲的說出媽媽名字，每次家長會，老師表揚點到她名字時，她一回頭，母親總在沖她笑。那溫柔的笑意啊，陪伴走過成長的每一次進步和失意。她曾經(jīng)也是立下大志，要棒棒的，要強大，要讓媽媽為她感到驕傲。可是長大后就像上了發(fā)條的機器，好像永遠空不下來，唯有母親成全和理解的目光。媽媽在家鄉(xiāng)那個小地方做透析時連床位都沒有，她總想著忙完這陣再說，總想著應該沒多大事。可是意外來的猝不及防毫無準備，她想的還來不及去做...如今只有在夢里才能出現(xiàn)母親的笑顏。
失去過才會懂，會寂寞會回首，終有你，終有夢。所以F使勁的對父親好，是為彌補也是懺悔。想念的時候，就抬頭微笑，是的，我始終帶著你最愛的微笑，一路上尋找那遺失的美好。不小心眼淚劃過嘴角，就用你握過的手抹掉。
我們贏了世界，卻輸?shù)袅烁改?..
我們不是世界的中心，卻是父母期盼的整個世界。
如果這終將是一場訣別，為這母子（女）一場盛宴的遇見和緣分，請不要讓悲傷逆流成河時，才知道一切已然沒有回頭路，為少一些遺憾和自責，為那遲到的傷感一夜一夜，多叫聲爸媽，多在父母前刷你的存在感，?；丶铱纯?。因為這份成長的重量，不可斷不可舍不可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