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覺得自己不算那種“雞血”的媽媽。
我不會逼孩子去沖奧數(shù)一等獎,不會非讓他考PET優(yōu)秀,也不會跟風報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班。我覺得自己挺清醒的,至少在周圍那群海淀媽媽面前,我能保持淡定。
可是上了初中之后,我發(fā)現(xiàn)這份“淡定”,是假的。
表面上我沒給孩子報什么班,但每天晚上,我就像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一樣坐在他旁邊。他寫數(shù)學,我看他的步驟,心里默念“這里又錯了”。他寫英語,我聽他讀課文,心里嘀咕“發(fā)音不準”。他寫語文,我掃一眼作文開頭,心想“又是流水賬”。
我不說,但我能忍多久?最多半小時。然后我就會忍不住指出來:“這道題你再看看?”“這個單詞拼錯了?!薄澳阕魑拈_頭能不能換種寫法?”
他不是沒反應,是反應越來越小。以前我說他,他還會“哦”一聲去改?,F(xiàn)在呢?我指出來,他停頓一下,然后繼續(xù)往下寫,連改都不改了。好像我的聲音變成了背景噪音,他已經(jīng)學會了自動屏蔽。
這種“忽視”,比跟我頂嘴還讓我難受。
期中考試前一周,我因為一道數(shù)學題跟他爆發(fā)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沖突。那道題是行程問題,他在練習冊上做過類似的,只是換了個數(shù)字,又不會了。
我拿著草稿紙給他一步步推,推了整整一頁。推完之后我問他:“看懂了嗎?”
他點頭:“看懂了?!?/p>
我說:“那你做一遍?!?/p>
他拿起筆,寫了兩步,停了。
我心里的火“蹭”地就上來了:“剛才不是看懂了嗎?怎么又不會了?”
他沒說話,低著頭看草稿紙。我又講了一遍,再讓他做。他又寫了兩步,還是沒寫出來。
我徹底失控了,聲音大得連樓下估計都能聽見:“你有沒有在聽?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時間?你怎么就是記不???”
他還是沒說話,眼淚滴在作業(yè)本上,把剛寫的字洇濕了一片。
那天晚上,他睡著之后,我偷偷去他房間看他。他躺在床上,蜷成一團,睫毛上還掛著沒干的淚痕。我坐在床邊,看了他很久,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
我怎么就變成了這樣?
后來我找孩子的班主任聊了一次。班主任是個很年輕的女老師,說話很溫和。她沒有評判我,也沒有給什么高深的建議,只是說了幾句大實話:“孩子的學習遇到困難,他自己也很著急。你一直在他旁邊指出錯誤,他會覺得是在被審判,時間長了就不愿意在你面前暴露自己的不會了。因為他怕你失望,也怕你發(fā)火。”
“他需要的不只是一個告訴他‘錯了’的人,他需要一個陪他‘找原因’的人。這個人最好是中立的、沒有情緒的,不然他的精力都用來對抗情緒了,哪還有腦子去思考題目?”
她的話說得很委婉,但我聽明白了:問題不全是孩子的基礎差,而是我這個“監(jiān)工”的情緒,已經(jīng)變成他學習路上最大的干擾項了。
我開始認真考慮找家教這件事。
以前我一直排斥家教,總覺得那是“學習真不行了”才用的最后手段?,F(xiàn)在我想通了:孩子不是“不行”,他只是在一個艱難的爬坡期,需要一個情緒穩(wěn)定、有專業(yè)能力的幫手。
一個朋友推薦了家教預約平臺丨筆尖家教,說平臺上的大學生都可以按次付費,先上一節(jié)試試,覺得好再繼續(xù)。我上去看了看,選了一個首都師范大學的女生。她學的是數(shù)學,但介紹里寫了一句讓我特別安心的話:“我脾氣很好,不喜歡發(fā)脾氣,希望能陪你慢慢把不會的弄懂?!?/p>
“脾氣很好”——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正是我們家最稀缺的東西。
第一次上課前,我跟兒子約定:“這節(jié)課媽媽不進來,你們自己學,好不好?”
他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很復雜,有驚訝,也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那一個小時里,我坐在客廳喝了兩杯水,把手機里積壓的照片整理了一遍,努力不去聽他們在說什么。偶爾有幾個詞飄進耳朵,但我忍住了,沒有推門進去,沒有在結(jié)束后追問“講了什么”。
他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他的草稿本。他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一個圖給我看:“媽,姐姐教我用畫圖的方法來解行程問題。你看,把甲和乙的路程畫出來,他們的速度差就是……”
他在給我講題。那個前天被我吼哭的孩子,現(xiàn)在在給我講題。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焦慮都化成了感動。他不是不會,他是需要換一種方式去理解。而我沒有能力幫他找到那種方式,但別人可以。
后來的日子里,這個家教每周來兩次。慢慢地,我發(fā)現(xiàn)了一些變化。兒子開始主動寫作業(yè)了,不用我三催四請。遇到不會的題,他會自己先圈出來,在旁邊寫上自己的疑問。有一次我路過他房間,看到他在草稿紙上畫了好幾個小人,旁邊密密麻麻地標注著距離和時間。
他學會了用他自己的方式去靠近那些抽象的公式和題目。
我坐在客廳,聽著房間里隱隱約約傳來說話聲,心里想,這大概就是“對”的狀態(tài)吧。沒有劍拔弩張,沒有互相消耗。他有他的老師,我有我的位置。
現(xiàn)在兒子初二了,成績還在中游徘徊,不上不下。但我們家的氣氛徹底變了。我不再每晚端著凳子坐到他旁邊,我們各自忙各自的,偶爾他會拿著題出來問我一句,我們討論幾句,如果我也不會,他就說“沒事,我等周末問姐姐”。
我依然是那個關心他成績的媽媽,但我終于學會了——把專業(yè)的事交給專業(yè)的人,把情緒和愛,留給親子之間。
這大概就是我們找到的最好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