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京城中一片花圃，繁花競相開放，蜂蝶飛舞，我就在這花圃中安身。
這日花農在我旁邊移了一株白色海棠，花開似錦、雪白高雅，可我卻不大高興。
牡丹和海棠都是喜陽的植物，它既然做了我的鄰居，那我們和平相處就好，可近來我發(fā)現(xiàn)它總是慢慢在移動根莖向我靠攏，就連我最愛的陽光都遮住了三分之一。
真是馬善被人騎，花善被花欺??！
我一株修煉多年的牡丹，好不容易修煉成精，它想擠占我的生存空間，我才不給它機會！
它越靠近，我就越往遠處走，結果我連著挪了三米，它也跟著我移了三米。
后來我實在懶得理它，我一個花精，還會怕你株普通的海棠不成。
念了個口訣，我就偷偷變成人形跑出去玩了。
回來的時候已經半夜，我迷迷糊糊地鉆到本體牡丹花中，伸了個懶腰準備入睡，誰知我竟然看到花農自不遠處走來，慢慢走近了我。
奇怪，這個時間他出現(xiàn)在這里做什么？
正當我充滿好奇地盯著他，發(fā)現(xiàn)這哪是那個年邁的花農，分明是個白衣翩翩的年輕男子。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狠狠地揉了幾下，看到那少年徑直朝著海棠花的方向而去，如我剛剛進入本體般，消失在海棠花中。
我盯著那株花，顧不上因為震驚而瞪大酸澀的眼睛，心想難道這棵海棠也是一個花精？
我再看看我這幾天想要躲開它挪移過的痕跡，怪不得我走到哪它都能跟來，原來它和我一樣與眾不同。而我竟然沒有絲毫懷疑，實在是粗心！
我還沒緩過神來，那株海棠突然轉過頭來問：“你回來了？”
聽聲音是個年輕的少年，但它猛地這一回頭嚇了我一大跳，我渾身打了個冷顫問道：“你你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我能跑出去？”
“我照顧這片花圃十年有余，連個花花草草小妖精都分不清，那我豈不是白做神仙了。”
我眨了眨眼：“什么？你是花農？你還是神仙？”要說它是那個花農，那是我剛剛眼見為實，我還可以相信，可神仙哪是隨隨便便就能見到的。
“嗯，你應該感謝我這么多年將你照顧得花肥葉沃?！闭f著它打了個哈欠，“你怎么回來的如此之晚，讓我好等，我先就寢了?！彼嬲沽艘幌禄ㄖ?，漸漸安靜了下去。
我暗自點頭，那個花農這些年來是將我照顧得不錯，不然我早就換花圃了。
嗯？好像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它剛剛那話是說他在等我？我與它又不認識，等我作甚？
今晚我受到的驚嚇確實很大，太多事情我難以想得明白。
它是白海棠，也是花農，還可能是個神仙，可它為什么要移到我旁邊來呢，想著想著，我進入了夢鄉(xiāng)。
02
太陽升起，露珠晶瑩，我抖動抖動枝葉，又是美好的一天。
這么好的天氣，不出去玩實在有些浪費，我“嗵”的一聲，從本體里跳出來，撒腿就準備往后山跑。
“你要去哪里？”
我被身后的一股力量拽住向前不了，回過頭看到是昨晚見到的那位白衣少年。
我這一覺睡得黑甜，還以為昨晚發(fā)生的事情源自夢中，但眼前真真實實的站著一個溫文爾雅、面目清秀的公子，我意識到昨晚的那一切是真的。
“呃，這位——”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咳，這位公子，您不是花匠嘛，今天不侍弄花草了？”
“再喜歡的事情也有厭煩的一天，我今日就不侍弄了。這京城你一向玩得慣，我今天就跟著你到處玩耍一番?！?/p>
說著他向我走近了一步，我聞到他身上的海棠花香，混合著一點青草的味道，不似別的花香那么濃烈妖嬈。
雖然我和他不相熟，但我這人心軟，別人需要的時候我都不好拒絕。
“你稱呼我白棠就好?！彼恢獜哪淖兂鲆话颜凵?，扇面上除了一首潦草的詩什么都沒有，那把扇子來回扇動著，讓我看不清是什么詩。
“在下牡丹?！?/p>
誰知他一把摟住我的胳膊，分外親切地問道：“牡丹妹子呀，這長安城中都有什么好玩的呀？”
我?guī)斡[了好幾個地方，他竟然還是意猶未盡。
這日我?guī)ズ呌瓮?，突然看到山腳下有幾朵黃色的小野花，開得煞是可愛。我看著有趣，就想移幾顆到花圃里養(yǎng)養(yǎng)看。
我回頭看到白棠正忙著流連于湖光山色，也就沒打擾他，徑自走開去收集那小花。
我剛挖了兩捧土，就聽到有個撲通一聲，有個姑娘大喊救命啊救命啊。我還沒來得及抖掉手上的泥土，又聽到撲通一聲。
我心想大概是有人下去救人了，也就不再著急，正準備接著挖土，誰知這回大喊著救命的居然有兩個人，且是一男一女。
我趕緊去湖邊一看，好家伙，白棠和一女子正在湖中連連呼救。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他二人救上了岸。
“我說，你不會鳧水還跳下去干嘛?！蔽覕Q著濕了的衣裙問他。
“我回頭找不到你，看到有個女子和你穿著同色衣裙掉入水中，以為是你溺水，心下一急就什么都顧不得了。”
我看他都快抖成篩糠了，本來準備嘲笑他的，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笑不出來了。
我本想帶著白棠在京城的風景名勝隨便轉轉就好，誰知他竟然像塊粘牙的麻糖，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往東，他就跟著往東；我往西，他也向西邊走去。他一連跟我好幾日，實在讓我覺得厭煩。
不行，我得想辦法甩掉他！
我借口去小解，在茅廁里蹲了半天，想怎么能跑掉。想著想著門外沒有了動靜，我趕緊推門而出，準備找個隱蔽的地方遁地而走。
誰知剛拐過彎就看到白棠正追著一只蜈蚣精念念有詞：“你這妖孽哪里逃，看我不收了你！”
白棠說著拿出個果核，朝那妖怪身上一扔，妖怪馬上就被收入果核之中。
他這一收不大要緊，嚇得我跌坐在地上：“那，那是個蜈蚣精，我，我是個花精，這個白棠莫不是也要收了我吧！”想到這，我認為此地不宜久留，趁著白棠尚未發(fā)現(xiàn)，我踉蹌著爬起跌跌撞撞地跑了。
03
雖然害怕，但我到底是個心大的花精。
也不知跑了多久，我終于跑不動了，就停在路邊休息。
等我把氣喘勻，忽想起今日是品花樓一年一度選花魁大賽。
品花樓雖然是個青樓，可是在這一天如果有外面的姑娘也想要競選花魁，就可以梳妝打扮，也來競選一番，算是品花樓吸引人流的一個噱頭。
這品花樓品的是花，我牡丹也是花，自然不能錯過這等盛事，也要去湊一湊熱鬧。
我果然爭氣，成為了花魁，可誰知成王爺一眼看中了我，讓我當晚侍奉左右。他一個勁地灌我喝酒，想要趁我醉酒占我便宜，我只得借口沐浴更衣，變作一個花藤順墻而下，逃之夭夭。
雖然我害怕那白棠，可我的根還在花圃里，只好小心翼翼地溜到園子里去。
我剛踏進園子，就有人在我腦門上狠狠彈了一下，我“啊”地大叫，還沒叫完，感覺到嘴里被扔進一顆蜜餞，軟甜清涼，腦子里的酒氣一下子就全散了。
“你又這么晚回來?！边@下我認出來了，說話的是白棠。
“不要收我啊！”我大叫著準備要跑，他一把拽住我的領子說道：“你莫要害怕，白天那蜈蚣精讓我碰到他要吃人腦髓，我為民除害才收了他的，你這么個不會害人的小妖精，我們神仙是不會管的?！?/p>
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白日里那個蜈蚣精盯著你看了許久，那色瞇瞇的樣子我早就看不順眼。”
聽他這么說我安靜了下來。他不收我，反而給我吃解酒的蜜餞，還幫我解決了蜈蚣精那個大麻煩，讓我疑惑他靠近我究竟是何意圖。
他見我盯著他發(fā)呆，問道：“難道我的海棠果不起作用，怎么見你還是傻傻呆呆，像是沒酒醒的樣子?！?/p>
我吧噠吧噠嘴道：“果子味道不錯，還有嗎，再給我一個吧?！?/p>
他伸手在我頭上猛敲：“我每年給玉帝也就上供十粒，你居然把它當作普通吃食，真是浪費！”
哦？當真如此？我揉著頭，點點繁星之下，他一身白衣，長發(fā)披散在腰間，衣襟微系，竟有些瀟灑的意味，我有些發(fā)怔。
“還愣著做什么，夜半三更，趕緊去休息?！?/p>
我“哦”了一聲趕緊鉆進本體，假寐了起來。
我閉著眼睛想，其實他是花農的時候對我呵護備至，我是很待見的；后來他把自己的白海棠本體移植在我周圍，也不算太妨礙我；他既然有收妖的本事，不光不收我還要幫我，如此種種，難道，難道，其實他是看上了我！
我被自己這一矯情的想法激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搖搖頭，趕緊入睡了。
04
第二日一早，我被早起的鳥兒吵醒。
“牡丹姐姐，牡丹姐姐，你快別睡了！快起來逃命吧！”小鳥撲扇著翅膀，用頭推搡著尚未開放的牡丹花苞，將我搖醒。
我揉揉眼：“發(fā)生了什么時候，為何要逃命？”
“那個成王爺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非說自己看到了會變成牡丹的美女，要把全京城的牡丹都摘下來，找到那個美女獻給皇上。昨晚他已經把西郊的花圃翻了個遍，馬上就要來你這啦?！?/p>
可惜它告訴我的太遲了，話音剛落，園子里就已經被一群當兵的圍了個水泄不通，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毀滅般地拽起一株株的牡丹花。
我雖然已經修煉成精，可沒了本體也活不長久。那些士兵速度極快，眼見就要向我撲來，我急得快要掉淚。
突然我旁邊閃現(xiàn)一個身影，那株白海棠突然變成了白衣少年，在士兵面前暴露身份后翻墻逃走。
“你看到沒有，真的有妖精，那朵花里跑出來一個人”一個官兵大叫。
“可是成王爺不是說是一個紅衣少女嗎？剛剛逃跑的是個穿白衣的男子?！庇腥俗h論道。
“到現(xiàn)在也沒抓到那個紅衣女子，我看八成是王爺看走了眼，要抓的肯定就是他不會有錯！”
“那還愣著做什么，趕緊追??！”
那些官兵一股腦地往白棠逃跑的地方追去，剛剛還被圍像個鐵桶般的花圃頃刻間沒有了人影。
只是再看這哪還有個花圃的樣子，被那些官兵糟蹋得不如隨便哪片荒地。
我看著眼前花圃破敗的樣子，非常內疚，如果不是我貪玩跑去品花樓選什么花魁，就不會有那么多花花草草遭殃，白棠也不用為了救我現(xiàn)出他神仙的樣子了。
自那以后我都不敢貪玩，再沒有走出這片花圃。
我還是會經常變成人，學著花農的樣子，默默地整理花圃，幫那些受了傷的花花草草恢復生機。
以前光顧著淘氣，根本沒注意到，其實在這花圃中，白棠照顧我最是用心。
我腳下的土每年都被他換成新土，又和上防蟲的蘞末，我才能如此沒有后顧之憂，玩耍的肆意暢快。
原來他早就對我上了心，我卻后知后覺。因此充當了花農角色后，我尤其細心地照顧著那一株白海棠。
只是我日日對著花叫他的名字，卻無人應我了。
成王爺后來沒有再尋找那個會變成牡丹的美女，白棠也很久沒有出現(xiàn)了。我經常會想，他翻墻之后有沒有逃出去呢？會不會已經回到了天上做他的逍遙仙君，忘記我了呢？
之前他日日纏著我要我?guī)ゾ┏歉魈幫嫠?，我對他那么厭煩，現(xiàn)在他不在了，我怎么反而覺得有些落寞。
05
那日我睡醒后，發(fā)覺曬到自己身上的陽光少了很多，我睜開眼看到一朵正在怒放的白海棠，如同往日，潔白高雅。
我又想到那個為了救我?guī)臀乙_士兵的白棠，嘆了一口氣。
“你醒了？”我突然聽到那朵花對我說。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屏住呼吸沒有回答，生怕自己聽錯了。
“你醒了？”它又問我。
“你——你回來了？你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我竟然聽到自己有了哭腔。
“哦？你在等我？”它問道。
“你沒事吧？是不是被成王爺?shù)哪切┕俦プ×?？”我忍著眼淚問它。
它輕笑一下：“好歹我也是個神仙，你也太小瞧我了吧。那天我逃出去以后就給王爺喝了點失去記憶的藥，結果被玉帝知道了，罰我上天庭幫他種草栽花去了?！?/p>
他說著變回了白衣少年的模樣，伸手朝我的牡丹上一點，我從本體中掙脫，站在他面前。
他用他那把再普通不過的扇子挑著我的下巴道：“現(xiàn)在我的花都種完了，他就放我走了，我怕你擔心，立刻就下來找你。你可是等我等得著急了？”
他突然這般，我一下子害羞地臉紅了起來。
我是在等他，可我也不知道等他做什么，等來了他又要做什么，扭扭捏捏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指了指那株海棠：“我看你將我照顧得不錯，我也沒什么可以回報的，從今往后，就留在你身邊照顧你可好？”
說罷他打開折扇瀟灑地扇了幾下。清晨陽光明媚，他還是那身白色衣衫，干凈利落。我分明看到扇子上飄逸的筆法流暢地寫著劉禹錫的那首《賞牡丹》：
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凈少情。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jié)動京城。
我低頭盯著鞋尖，小聲道：“這可是你說的，莫要反悔。”
我知道他以后都不會走了，就像上次他突然出現(xiàn)在我身邊，是為尋我而來。
圖|源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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