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爺爺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土地伴著他的一生。正是像中國大多數(shù)農(nóng)民一樣，爺爺也有著黝黑而又健康的膚色，消瘦而又有力的身軀，粗糙而又厚實的大手，佝僂而又堅強的脊梁。不同的是，歲月留在爺爺身上的痕跡，是閱歷，是磨練，風兒也撫不去爺爺臉上的滄桑。

? ? ?爺爺?shù)男肋h只有兩雙，草鞋與解放鞋，年齡大了，不太挺拔的背，衣服總是大框框的掛在身上，爺爺?shù)难澭鼛谴植季淼睦K子，帽子永遠是草帽，指甲縫里永遠有著黑漆漆的泥土。

? ? ? 爺爺家在山里。我的童年時光，大部分是在爺爺家度過的，打小對他的印象就是，不茍言笑，我和姐姐再調(diào)皮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農(nóng)忙時節(jié)的白天，爺爺會上山放牛干農(nóng)活，回家的時候背上總是馱著高他很多的一大摞豬草，栓好牛，便坐在門前的石坎上愜意的抽一桿煙。天剛黑，吃過晚飯，便圍著火爐跟我們講故事，或是父親一輩小時候的趣事，或是他經(jīng)歷過的靈異事件，亦或是講從別處聽來的鬼故事，這就算是飯后睡前的娛樂活動了，晚上的爺爺是和藹溫和的。在家里待得實在是無趣了，我也會央求爺爺去好玩的地方放牛帶上我。趕著牛，繞過山梁，便又是一番景色。這樣的好地方是不多的，開闊的視野，一眼望去，及膝的野草，不知名的花兒，愜意的吃著草的牛和幾只歡脫的撲蝶的狗。爺爺坐在樹蔭下跟同是放牛的人閑聊，時不時地看看牛，以防牛跑丟了，我便在草叢中肆意玩耍，撲蝴蝶，抓螞蚱。

? ? ?小時候的我，總是覺得爺爺是倔強而又冷酷的。耕地時，牛兒不聽話了，他會狠心的拿起鞭子抽牛，抽出傷疤，眼都不眨一下。牙疼時，他會讓奶奶拿著大鉗子幫他拔牙。我們小輩長凍瘡了，他堅信用碎碗片扎一下放出淤血便好了，甚至會強硬的把你按在那兒扎。所以我們小輩都是有點怵他的。

? ? ? 當然，爺爺也是有副業(yè)的人，那時候住在山上的人挺多，家家戶戶都會養(yǎng)豬，爺爺?shù)母睒I(yè)便是殺豬了。年底，是生意最好的時候，爺爺干活實在，做事利索，所以找他幫忙的人自然很多。殺豬是件技巧與力氣并存的活，但酬勞并不高，并且因為都是熟人，依爺爺?shù)钠⑿宰匀皇遣豢鲜斟X的，但實在推脫不過，也是收一些的。

? ? ? 我們慢慢長大，爺爺慢慢老去。上學后，去爺爺家去的越發(fā)少了，幾乎只有除夕團圓的時候才會去。爺爺一直倔強的跟奶奶住在山上，旁邊的人家都慢慢的遷到山下居住了。爺爺老了，兒孫大了，爺爺不在像過去一樣嚴肅了。除夕的那一天，恰逢大風，團圓過后，對面山上上墳祭祖的人不小心把野草點著了，燒了一大片。我們坐在門前的樹根上閑聊，爺爺說他現(xiàn)在去上墳，大伯聽見了，就訓了他，爺爺沉默著望著遠方的山，眼底充滿著落寞。我們這些小輩聽見了，哥哥笑著說：‘這要是在小時候，爺爺早就一棍子打過去了，還敢這樣啊’?，F(xiàn)在的爺爺，沒有了過去的暴脾氣，有的是對兒孫的疼愛與妥協(xié)。

? ? ? 爺爺年齡大了，牙齒慢慢脫落松動了，不太靈便的耳朵，顫巍巍的手，越發(fā)佝僂的腰。驕傲倔強的爺爺前幾年是不服老的，經(jīng)常馱著自家產(chǎn)的蔬菜和肉分給我們幾家。但終究還是抵不過歲月的摧殘，給他拿蘋果時，會讓我把蘋果切成幾瓣，接過去笑瞇瞇的指著牙說：“我這牙不行了，啃不動，只能慢慢抿?！备粔K兒上山時，久不鍛煉的我們，走的很慢，很慢，爺爺挑著一點點東西杵著木棍跟在我們身后，喘著氣，走不到一會兒就需要停在那兒捶捶腰。那一刻，我意識到，爺爺真的老了。

? ? ? ?大學的假期上山看他，他很開心，圍著火爐，我們低頭玩著手機，爺爺努力的找著話跟我聊著。爺爺沒出過遠門，他跟我聊“‘考試過了嗎’‘學校人多不多好不好’‘西安有個親戚’”，盡管他并不懂這些?？煲吡?，爺爺慢慢走到我身邊，問我什么時候開學，能不能再開學前再去他們那兒一次，我答應的很利索，但是卻沒有做到。不知道爺爺是否還記得她的孫女答應去看他，現(xiàn)在記起滿滿的辛酸與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