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么懶懶的坐在凳子上，一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樣子。我第一次體會到所謂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覺，她陷入了自己設(shè)定的悲哀情境中，將自己關(guān)進了一個空房間中，還關(guān)緊了門窗，甚至連窗簾都拉的死死的，打算在里面自生自滅吧。
老婦人看她沒有回應(yīng)，又是一副不知道怎么好的表情。
“我昨天去打聽了一下，請個專業(yè)的心理醫(yī)生，費用真的是好高。我們那邊小地方，工資也不比這打大城市的收入，我現(xiàn)在只能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彼贿呎f一邊抹眼淚。
我讓老婦人離開，我想帶著這個姑娘換一個環(huán)境，或者很多事情有家人在旁，反而她不愿意說。
我叮囑老婦人回去休息一下，做點姑娘愛吃的東西，我?guī)е媚镫x開一下。
老婦人雖然有點懷疑，但是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我為了讓他放心，主動將身份證壓在了她那兒 。
她住的本來就是郊區(qū)，找一個空曠，環(huán)境宜人的地方其實并不難。我們兩個人在一個河邊坐下來。她仍然只是不說話，也沒有很明顯的反抗，這讓我有了一點勝算。
“你看這周圍，綠樹，陽光和靜靜的河流，多美好。我來了A城這么久，一直都在忙，每天為了生計打拼，很少停下來休息一下，看看這大自然給我們的饋贈。今天非常感謝你，讓我有了這么一個機會，好好的坐在這里，靜靜的看風(fēng)云變幻?！?/p>
我看了一眼，她只是呆呆地看眼前的風(fēng)景，并不打算回應(yīng)。
“你喜歡聽音樂嗎？沒事的時候我很喜歡聽音樂，尤其是我不開心的時候，想逃避的時候。一首音樂就能讓我忘記現(xiàn)在的處境，讓我的心翱翔出外太空。我放一首我喜歡的給你聽好不好?！?/p>
我也不想等她的回應(yīng)，放了一首神秘園之歌，這首歌是我在臨來的車上就下載好了。那是我很喜歡的一首輕音樂，能聽到海浪聲，有讓人輕松的作用，我希望能借助這首音樂讓她的情緒和緩一些。
音樂放起的時候，我想給她一種暗示，我將眼睛閉上了，沉浸在里面很享受的樣子。然后過了一陣我微睜雙眼，我看著她也閉上眼睛了，終于算是對我做出了一些細(xì)小的反應(yīng)。
我覺得這是一個好的開端，大概放了一陣，我將背景音樂稍微調(diào)低了一些。然后又繼續(xù)我的話題。
“你介意和我認(rèn)識一下嗎？我來A城這么久了，天天只知道瞎忙，竟然連一個可以靜下來說說話的朋友都沒有，這里的人都像被施了魔咒，眼睛只有工作，只有錢，只有利益，節(jié)奏快的讓人窒息，我之前認(rèn)為自己能賺到錢，就夠了，但是現(xiàn)在我只感到孤獨，我才發(fā)現(xiàn)，我想要的其實很簡單，我只是想有個可以和我說說話的人，或者說，我想要一個可以和我并肩作戰(zhàn)的人，我們能牽著手，走完這荒誕的，飄搖的一生也就罷了?！?/p>
“怎么，你沒有找到嗎？上次火車上不是有個男的在你身旁嗎，他不是嗎？”她第一次對我說的話做出了回應(yīng)，讓我心跳的節(jié)奏起碼翻了一倍。
“你覺得他是嗎？上次我和你們見面的時候，是他雇我回去當(dāng)他的女朋友，騙家人完成任務(wù)的而已。他的條件挺好的，有錢還有才，我不過是紅塵中一個不起眼的灰姑娘，他怎么可能看得上我呢？”我說的事實，但是我說出來，只是想拉近我們的距離而已，我想讓她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很多人都遭遇過這樣的事情，實在沒有什么必要將這個事情看得太重了。
“愛情難道還要講條件的嗎？我喜歡人從來不講究那些，我認(rèn)識他的時候，他工作不好，家里也不好，我一直都沒嫌棄過，我還拿我辛苦賺的錢拿給他去學(xué)東西，一心一意的跟隨，誰知道人家功成名就之后就是這樣的后果?！彼@然在這有停頓，說不下去了。
“他是挺忘恩負(fù)義的，在最差的時候接受你的援助，卻在自己最好的時候選擇了背叛。你接受不了，恨他這個我都能理解，然而真的很蒼白無力。他不會知道，或者他知道了，他也會裝作不知道。而他的罪名，又沒有法律可以制裁，畢竟你們沒有領(lǐng)證，你說說你怎么就傻到這步呢，他連一張紙的保證都不肯給你，你卻為了他做了那么多?！蔽覍γ媲暗倪@個姑娘表示同情，但是我真的不可憐她，在處理感情的時候幼稚成這樣，怪的了誰呢？
“我懷孕的時候有跟他提過結(jié)婚的事情，他說就這樣娶了我，太委屈我了，讓我等等，他入職了一家很不錯的公司，他說薪酬很不錯，到時候等有錢了，再給我辦一個，讓我先把孩子做掉，我哪里知道。?！彼械奈S著淚珠往下倒，我趕緊在包里拿出紙巾，遞給她。
“那你執(zhí)意把孩子生下來干嘛呢，你當(dāng)時做掉了現(xiàn)在也不至于損失這么嚴(yán)重啊?！蔽艺娴氖怯悬c恨鐵不成鋼，那么膚淺的騙局，居然還能識不穿。
“我當(dāng)時想著孩子不能打，孩子打掉了，他就會走了。有個孩子，他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至于離開我，誰知道，他竟然能殘忍成這個樣子。后來發(fā)達(dá)了，有個條件不錯的姑娘盯上了她，他立馬調(diào)轉(zhuǎn)風(fēng)頭，跟了那個能給他好處的姑娘了?！彼_始嚎啕大哭，我趕緊過去將她擁入懷，這是一個很好的釋放。其實很多情緒，藏在心里才最要命，真的發(fā)泄出來了，濃度就會淡很多。
她歇斯底里地哭泣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我的衣服上全是她的眼淚，當(dāng)然，也有我的?？粗臉幼樱乙矔蛔杂X地感傷。
待她平靜了一些，我覺得有些振聾發(fā)聵的話還是要說的。就好像做手術(shù)，不痛那一下，病也很難痊愈。
“所有不可自拔的喜歡，都來自感同身受。所有長久維持的婚姻，都來自并肩作戰(zhàn)。所有的我養(yǎng)你，我愛你超過我的生命，我有錢了就娶你，都是瞎扯淡。說這些話的時候，大多人只是羥色胺分泌過盛，胡說八道罷了，你卻偏偏輕信。他就是忘恩負(fù)義怎么了，最多道德上受譴責(zé)，沒有那張紙，你所有的付出都只是一廂情愿。如今，敗局已定，不如調(diào)整自己，將未來規(guī)劃周全，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蔽业谝淮芜@么淋漓盡致的總結(jié)一個話題。
“沒有辦法挽回了嗎？可是我有了孩子，我現(xiàn)在這樣子，沒有工作，沒有錢，我要怎么去走接下來的人生？”她的眼神沒了傷感，換成了茫然和對未來的恐懼。
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我剛剛離婚的時候的頹然狀態(tài)。那個時候我一個人橫沖直撞來了A城，所有的后路都被自己封殺干凈。我甚至連子彈都沒帶足，就沖到了A城這個陌生的戰(zhàn)場。這個女人，至少還有母親相陪，還有一個我愿意聽她說這些難受的話，那個時候的我，卻是一個人唱獨角戲，所有的委屈都深深埋藏。如果換了我是她，我真的覺得沒有那么無助。
“跟你講一個我的故事吧，我之所以來A城漂，是因為我離婚了。其實也不為多大的事情，就是尋常人家的雞毛蒜皮，麻痹了我身上一種叫快樂的神經(jīng)。如果我忍一忍，也不是忍不下去。但是當(dāng)時我很沖動地就一個人來了A城，來的時候我沒有工作，也沒有多少錢。我找房子的時候遇上了一個很刻薄的房東，被他為難了好多次。我母親不支持我，沒有給我任何實質(zhì)幫助，甚至給我施加了復(fù)婚的壓力。我當(dāng)時在A城跟瘋了一樣，什么工作都干，只要能賺錢，我一天身兼N職，吃的比狗都慘，有時累的過頭了，直接發(fā)眩暈癥住院都有。而我身邊那些和我一樣來A城漂的，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相繼離開了我，直到現(xiàn)在我還花不多的錢借宿在一個朋友那兒。但是就是這樣，我還是忍了下來，我跟自己說，有的錯，其實只能犯一次，我結(jié)婚離婚都特別唐突，遇到了問題又只會逃避，沒有能力解決，所有的寄托都在那個男人的身上，這簡直是一種慢性自殺。如果我沒有能力解決自己的問題，那么結(jié)婚離婚復(fù)婚都不能讓我幸福，這才是答案所在?！蔽艺f自己的事情的時候，完全是很平靜的敘述，似乎這只是別人的故事。
“我不想那樣，我覺得女人就嫁個男人，生個孩子就好了。我陪他少年窮，他陪我紅顏老，這不是很好么？我哪里錯了呢，為什么我能陪他受窮，他卻不能好好地守著我？”她一臉的委屈，還是沒有警醒的樣子。
“你的這種愛情運維模式，不是不可以，但是帶了很多感性的成分，而且要兩方施加力量。有點像兩方合作，你看，你沒有錢，我不嫌棄，這是我的付出，所以你也要給予我回報，以后我就是條件差成了狗，你也要無條件接受我，并陪我到老。然而你偏偏運氣不好，碰上了一個懂得利用身邊資源的——先是利用你為其交學(xué)費，提升了自己的個人能力，找到了一份好工作，擁有了更好條件的他，又獲得了更好的女人的青睞，他又可以接著利用她繼續(xù)改變命運，而你卻被毀掉了，真的值得嗎？”
“你的意思是說，他和那個女人也不是真的愛情，他利用完她之后也會做同樣的事情？”她一臉震驚。
“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好的愛情都是勢均力敵，并肩作戰(zhàn)的。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大致都差不多的情況，婚姻就像是一場賽跑，夫妻倆要能步調(diào)一致，在差不多速度上，相攜到老可能性就大。如果一個人已經(jīng)沖到了終點，另一個還在原地踏步，那么，要么是跑的快的那個人，在原地等待她的愛人過來，要么，就是跑到終點的那個厭煩了這樣無盡的等待，選擇了一個和他差不多跑到終點的人共度余生。換位思考，如果你是那個跑到終點的，身邊全是和你勢均力敵的人圍繞，你會有那么多的時間和耐性去等一個要等很久的人嗎？”我打了一個比喻，我不知道這個比喻是否恰當(dāng)，但是這不重要，只要她能聽懂其中的道理，就可以了。
“所以，他選擇不要我，是因為我沒有跟上他的節(jié)奏?可是我生了孩子啊，是他的血脈啊，他難道就沒有一絲半點的動容？”她還是一臉難以接受的樣子。
“也不能完全這么說，如果你不是他的菜，你跟他在一個頻道上也沒有用。但是如果你是他的菜，也不要奢望光靠愛情就能維持一世榮寵。聽你母親對這個男人的描述，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改變自己的人生上，他可以白天上班，晚上去學(xué)課程，他可以為了獲得更好的人生而隨意犧牲自己的情感，你覺得孩子能對他有多少震懾力。他只要將自己的能力和條件磨礪的更好，給他生孩子的女人有的是，你生的孩子，他為什么要在乎呢？人家都明著讓你去打胎了，你卻蒙蔽了雙眼，將自己逼到了這一步，值得嗎？”我再一次看到了她的震驚，我也讀懂了這個姑娘的單純。其實她只是在涉世未深的時候遇上了一個段位高她一些的人罷了，這個人的出現(xiàn)給她上了一課，只不過這一課的學(xué)費有點貴。
“那我要怎么辦？我難道只能這樣看著他幸福地過自己的人生，而將自己的人生過的稀碎，我實在不甘心。有什么辦法能把他搶回來嗎？”她眼神中充斥著一種刺骨的寒冷，大概叫做恨。
“如果你想搶回來，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肯定要付出很多，比如，你要去好好捯飭一下形銷骨立的自己，比如，你要好好去讀點書，提高下自己的內(nèi)涵，比如，你要好好去做一個事情，將自己和他拉倒一個起跑線上去。至少，你的條件要好過他身邊的那個女人之后，我們才能調(diào)整其他的有關(guān)細(xì)節(jié)對不對？”我一臉無辜的看著對面的這個女人，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她特別悲哀，世界明明這么大，她的境界卻低成這樣——她生存的意義，喜怒悲哀全部綁在了這個男人的身上，讓我不自覺地對那個男人產(chǎn)生一種好奇，他到底是有多優(yōu)秀才能將這個女人毀滅的如此徹底。
“我做不到，我要那么厲害，我身邊也不會缺男人，我也犯不上對一個背叛我到這份上的人念念不忘。”她終于兜底了，其實每個人骨子里都是有一本帳的。你說對方忘恩負(fù)義的時候，其實自己也不會高尚到哪里去。關(guān)鍵的關(guān)鍵，還是在于自己除去對方，找不到更好的選擇了，真的自己優(yōu)秀到了一定的程度，拋棄也是可以發(fā)生的情節(jié)。
“那就是了，你自己都這么現(xiàn)實了，又怪他什么呢？你現(xiàn)在輸?shù)闹皇且欢胃星楹鸵粋€不怎么樣的男人，但是如果你還要繼續(xù)這樣下去，你輸?shù)氖悄阏麄€人生，這就太得不償失了。你與其想著怎么將那個男人挽回，再日夜擔(dān)心他什么時候會再出軌和離開，不如實際一點，為自己的孩子盡量爭取一點權(quán)益，爭到多少算多少。后面就將所有的時間放在對自己的經(jīng)營和對家人的關(guān)懷上，你一定要相信我，你只要調(diào)整自己到最好的狀態(tài)，好的愛情也會如影隨形。這就是我們常說的，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這個世界很大，就好像我們現(xiàn)在眼中，有微風(fēng)，有河流，有成蔭的綠樹，有愛你如命的家人，不要那么傻，你心里獨獨放著他一個干什么？你出來A城，孩子在家也是家人幫忙帶，你難道心里就放得下？”
“這段時間我太難熬了，我就想著自己怎么怎么難受，都想不起來其他的了。我不敢看孩子，每次看到孩子，我就想起不開心的過往。這段時間都是我爸爸和姑姑幫我?guī)У摹！彼难蹨I又一次地滑落。
“任何事情都是有時間的，遭遇了這么多事情，你需要時間調(diào)整一下。現(xiàn)在在A城這個陌生的環(huán)境里，你好好地調(diào)整一下自己的消極情緒，千萬不要再惡化了。如果真的一直這樣下去，真是得了抑郁癥什么的，家里就更沒有人去支撐了，你的所有問題和煩惱都會擊垮兩個老人的。一個小城里，做個普通的工作，拉拔孩子長大，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你難道要他們連晚年的幸福也一起陪葬？你自己好好想想這個問題?！蔽抑肋@個時候和她說這些太沉重，然而，成長都是痛的，生活對每個人都不會太和顏悅色。不叫醒這個沉睡的姑娘，剩下的人就要連遭風(fēng)雨。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我會好好想想你說的話，將自己調(diào)回正常的軌道上來。你有空可以多過來陪我聊聊天么？”第一次，我在別人身上讀到了對我的依賴。我并不是什么專業(yè)的心理咨詢師，我只是單純地想救這個姑娘出地獄，卻沒想到收到了如此好的效果。這一點，連我自己也沒想到。
“我很忙，但是我有空會盡量抽空來看你，你記一下我的微信，有什么可以在微信上跟我說。我也會推薦一些舒緩情緒的音樂和對癥的食譜給你?！蔽覀兓ゼ恿宋⑿?。那個姑娘的情緒終于和緩了下來，算是恢復(fù)了和人的正常溝通。
我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不知不覺過去了四個小時，天也暗沉下來。這個時候該帶她回去了，否則老婦人該著急了。
我們順著原路走回去了，姑娘雖然仍然精神不振，然而相比之前要人攙扶來說，好了很多。
到家的時候老婦人看著姑娘的狀態(tài)好了些，很驚喜。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菜，非要留我吃。我看著他們租住的房子，基本是家徒四壁，只有簡單的一些生活用品，想必是為了省錢吧。我們簡單吃了一些飯菜之后，寒暄了一陣，姑娘因為長期的精神不振，早早睡了。
老婦人對我千恩萬謝，執(zhí)意要將我送到車站。路上我交代了一些照顧姑娘的注意事項，建議老婦人弄些裝飾品將住所布置的溫馨一些，如果條件不夠，至少將姑娘的房間布置的溫馨自然。每天放一些舒緩音樂，說一些開心的話題，或者可以帶姑娘多去郊外和公園坐坐，多和一些人交流。等情緒穩(wěn)定一些，再讓姑娘多和孩子視頻一下，將她對生活的渴望再拉回來。
臨上車的時候，老婦人塞給了我包裝的很嚴(yán)實的大袋子，以表示我對我的感謝。我想還回去，但是老婦人還是很強硬的塞了過來，我只能拿著上了車。
上車坐定位置，我打開一看，才發(fā)現(xiàn)是一包香腸和兩只板鴨。我瞬間覺得心里很溫暖，雖然都是些小東西，然人一輩子，也不都是金錢利益，我喜歡這樣的純粹。
車開動的時候，我才真的是疲憊不堪了。眼睛迷迷糊糊的只是想睡。我合上眼，稍稍休息一下，等回去之后我還有很長的策劃案要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