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母親

我是家里的獨生女兒,沒辦法,出生時趕上了最嚴(yán)格的獨生子女政策,雖然家人期待男孩,但是我的出生已經(jīng)成為不可扭轉(zhuǎn)的事實,他們注定要接受只有我一個孩子的現(xiàn)實。

政策雖嚴(yán)格,但是想再多生一個孩子也并非毫無辦法。鄰居家就生了一個二胎,男孩,全家高興了幾個月。但是隨著孩子上戶口,他們就笑不出來了。當(dāng)時生二胎算超生,要繳納社會撫養(yǎng)費,否則不給上戶口。社會撫養(yǎng)費,我們老百姓更喜歡稱之為超生罰款。罰款具體金額不知道,只知道東借西借湊夠了罰款后,鄰居兩口子沒日沒夜的工作,仍然不能讓兩個孩子吃飽穿好。

我開始慶幸我家里窮,當(dāng)時父母拿不出多余的錢繳納罰款。是的,借錢也湊不夠高額的罰款,我家過的比鄰居家還差,親戚們也都窮,哈哈,第一次,我覺得,貧窮也是有優(yōu)勢的。

于是,我成為了一個光榮的獨生子女。有一個獨生子女證書,爸爸每個月的工資,會多出幾塊錢,叫做獨生子女費,是國家給的獎勵。那一代人,多數(shù)是因為跟我家一樣情況,因為窮,才不得不只生一個孩子。

從小,我就是孤獨的,因為我是獨生子女。這樣的情況,讓我變成了一個討好型人格的孩子。

在家里,懂得察言觀色,性格乖巧,討大人們歡心。認(rèn)真學(xué)習(xí),每次都考前三名,親戚們都說我有出息。在外面,會好好的和鄰居小朋友相處,玩游戲會讓他們選擇自己喜歡玩的,玩過家家也先讓他們選擇自己喜歡的玩具,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他們多陪我玩會兒。

之所以這樣做,都是來源于我內(nèi)心深處對孤獨的恐懼,我害怕孤獨。其實有的時候甚至有點羨慕隔壁女孩有個弟弟。有了弟弟,就算是跳皮筋,也多個人幫忙撐住皮筋啊!而我,如果想玩,要么出去找小伙伴,要么就在家用板凳撐著皮筋。板凳太輕,有好幾次,砸了我的腳。

直到我成年,我家也沒有再添新成員。我一直認(rèn)為,是獨生子女政策讓我成為了家里唯一的孩子。直到后來,從大人們的談話中得知,媽媽后來意外懷過孩子,但是她沒有生下來。對外人,媽媽說養(yǎng)不起,一個就夠了。只是有一次回姥姥家,我偶然聽到媽媽說,怕再生個男孩忽略了我,怕奶奶家的人重男輕女,對我沒那么好。

我的母親,用她柔弱的肩膀,扛下了所有,只為了給我營造一個公平的生存環(huán)境。如果說之前好好學(xué)習(xí)是為了討好家人,那之后,純粹是為了給媽媽爭口氣。我要讓所有人知道,媽媽生了一個有出息的女兒。

感謝媽媽的選擇,媽媽怕我受委屈,寧愿自己委屈。當(dāng)初因為媽媽生了我,見我是女孩,奶奶把準(zhǔn)備好的紅雞蛋提回家自己吃了,給我準(zhǔn)備的被子也沒有帶來,直到我出生一個月后,媽媽抱著我回奶奶家,奶奶才拿過來被子,可惜那時候我長太快,已經(jīng)包不住我了。這段經(jīng)歷,還是姥姥偷偷告訴我的。

類似的事情還有很多,媽媽從沒跟我提起。有的是回姥姥家時,媽媽趁我睡著了,跟姥姥念叨時被我聽到的。媽媽聲音顫抖,可想而知媽媽多么委屈,也可想而知,如果多個男孩,我會遭到多么不公平的待遇。

平時媽媽把我保護(hù)的很好,她說家人都很喜歡我,從未在我跟前說奶奶的壞話。但是,雖然我小,我也有自己的判斷力,我仍然記得我七歲那年的新年,去奶奶家,奶奶給了二姑家的弟弟20塊的壓歲錢,輪到我,說沒有大票了,給了我三毛錢。

我心中是氣憤的,更貼切的說法是委屈,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為什么奶奶就是不喜歡我。因為我是女孩?可是明明她自己也是女的??!

七歲的我還小,想不到重男輕女對一個家庭來說有多么大的摧毀作用。我只是乖巧的說,謝謝奶奶,您留著吧,我長大了,不用給我壓歲錢了。

媽媽震驚于我的處變不驚,也是從那次懂得了我的壓抑,爸爸再也維護(hù)不了孝順兒子的人設(shè)了。老婆和孩子被如此輕視,換作哪個男人也受不了,于是爸爸拽起媽媽和我的手,離開了奶奶家。我只記得最后,爺爺說:把你們拿來的東西拿走……

我至今仍驚訝于自己的記憶力,也許因為太委屈,所以記得格外深刻。回家后,爸爸喝了酒,讓我出去玩,我沒有走遠(yuǎn),就在窗戶下跟螞蟻玩。

爸爸跟媽媽說,從小他就不受寵,因為他在山東姥姥家長大,到了12歲,才被爺爺奶奶接回來,爺爺奶奶更疼愛其他的弟弟妹妹……這,也是爸爸媽媽堅持只要我一個孩子的另一個原因。因為爸爸不想自己的孩子,也受到小時候不公平的待遇。爸爸說,堅決不會讓自己的女兒少了半分疼愛,他們不疼,我們自己疼,今后咱們在自己家過年……

爸爸說了很多,聲音斷斷續(xù)續(xù),此后十來年,爸爸都沒有帶我和媽媽去過奶奶家。直到我考上大學(xué)那年,爸爸買了很多禮物,帶我們回去了一次,爸爸說,你看,我女兒,是咱們家第一個大學(xué)生,你最不稀罕的大孫女,給咱們家爭光了。

爺爺說了句好,奶奶沒說什么,然后我們放下禮物回家了,這次,爺爺沒有讓我們把禮物帶回去……

我的爸爸,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男人,那些深處也許同樣期盼男孩,希望通過這個孩子來彌補(bǔ)自己童年不受待見的缺失。生了我以后,他便化身為我和媽媽的保護(hù)傘,寧愿跟家人翻臉,也要給我們最好的體面。用爸爸自己的話來說,他自己可以委屈,但是老婆孩子不能跟著他委屈。

我的媽媽,是個柔弱而又堅強(qiáng)的善良女性,即便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也依然緊守內(nèi)心深處的善良,從未抱怨和苛責(zé)。

這就是我的爸爸媽媽,我愛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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