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起風(fēng)，云霧散去了一些，我藏藍道袍衣角被掠起。
山道，她慢慢走下石階，身邊的夫婿小心攙扶。她臉上的笑容，是我從未見過的安穩(wěn)舒緩，一如初見擾亂我心。
“師父，你認識那個女子嗎？”
小道童突然發(fā)問，我淡淡一笑，拿起拂塵。我當(dāng)然認識，那是我曾經(jīng)摯愛，愿意拿命去守護的人。
1
十年前，我沒想過我會去當(dāng)?shù)朗?。那時候戾氣橫生的我，一心只想在江湖闖出名聲，贏得名利。
她從來不理解我，為什么這么拼命？不理解我，為了僅僅的十幾兩酬金就去殺人。可她是真心喜歡我，從每次看見我傷勢心疼得眼淚汪汪，哽咽為我清洗包扎。
我是在刺殺一戶人家回來路上救了她，很俗套，像極了那些說書人說的英雄救美。
那時候，她的隨從都被山匪劫殺，她被按在骯臟的泥水里，被四五個山匪笑著撕去衣物。
我向來獨來獨往慣了，這種事江湖上多不勝數(shù)。我面無表情提劍就要走，她委屈悲憤的嘶吼讓我停了下來。
“放了她。”
那幾個劫匪不耐煩起身圍住了我。
“喲，英雄救美吶？”
“小子，，，”
她驚叫著縮在一團，看著地上倒下的尸體。我走了過去，將身上的外衣脫下來扔了過去。
我攙扶起她，她有些抗拒但還是小聲道謝。她生得確實很美，比江湖上第一美女沈碧也不遜色。
“我送你到市鎮(zhèn)。”
“謝謝?！?/p>
一路上都是沉默，我一向話語不多，但今天我特別想要找話語聊天，但她可能受到了驚嚇，也是緘默。
市集很快到了，我提劍就要走。她一把拉住我，眼神柔弱“你救了我，我還不知道你叫什么？我父親是歷淵門門主，我叫歷淺。”
歷淵門，世家大族，武林的翹楚。
我拉開她的手，語氣盡量溫和“陸昭。不過你最好不要告訴你父親諱?！彼行┎幻靼?，我淡淡笑了笑，轉(zhuǎn)身離去。
陸昭名諱在江湖上可是爛透了。殺人狂魔，只要給錢，正邪都可以殺，沒有立場原則。
最近又接到一筆生意，價錢合適，我當(dāng)然利落做了個干凈。
照例我去了暖香閣，一般殺人后，我都會去那里放松。
“你今天有點怪哦！”
我躺在鋪好絨毛暖毯床榻上，笑看站在我前面的柔媚女子“怎么了？”
女子一襲紅色長裙，墨發(fā)垂下，極其媚惑。誰也不會猜到，江湖第一美女沈碧，居然是這暖閣主人。
“以往你總要叫兩個姑娘陪你，雖然不碰她們，好歹會玩玩。怎么你徹底不行了？”沈碧掩嘴一笑，倒是美極了。
我也沒生氣，只是想起了她，不自覺笑了。沈碧坐了下來，朝我扔了一個玉牌“上面又來活了，這回，可不好做。”
我拿起玉牌，的確扎手，不過價錢標(biāo)得真高。我天生對錢沒有抵抗，還是接下來。
“我說，你可別死了?！?/p>
臨走時候，沈碧難得正經(jīng)，我擺了擺手，走出了暖閣。
這次任務(wù)真是不好做，我費了好久心思，依然失手，渾身血跡逃了出來，最后昏迷在溪水側(cè)。
2
醒來時候，正好看見厲淺腫紅雙眼以及欣喜的神情“你嚇?biāo)牢伊恕！?/p>
我才知道是她救了我，偷偷把我安置在一間破屋內(nèi)，照顧了我?guī)滋鞄滓?，也哭了好久?/p>
“你眼睛紅得像兔子?！?/p>
我打趣她，她惱得放下藥碗，鼓著嘴，竟然十分可愛。我忍不住親了她的臉頰，她瞬間羞惱低下頭，最后埋在我懷里。
養(yǎng)傷時間，是我這二十年來最開心的受傷時光，以往總是孤寂一人療傷。如今多了一個人小心照顧，心疼哭紅了眼。
傷好之后，我去了暖香閣。
任務(wù)失敗，沈碧自然知曉，上面的人也知道，派人過來懲除我。
整整二十棍，我吐著血趴在地上。那幾個人離開后，沈碧扶我坐下，趕忙拿來藥，又吩咐人去煎藥。
“我說了，不好做，你為什么非去?！?/p>
“你也知道殺手組織規(guī)矩，你以為自己幾條命?！?/p>
我咬牙忍受著藥物刺激，想著自己的積蓄能否許她一個美滿的未來。
“你好啰嗦。最近還有任務(wù)嗎？”
沈碧有些惱了，拍了一下我的傷口，疼得我呲牙，她冷笑“你也怕痛？失手一次，短期不可接任務(wù)，不知道嗎？”
我知道，可我更加知道，我只是個臭名昭著的殺手，除了殺人累計錢財，我別無他法能夠?qū)λ靡稽c。
半晌，沈碧忽然聲音有些沉悶說“你是對那個女孩動心了？”
沒想到她也知道了，我笑了。殺手不可動心，因為一旦在乎就有了軟肋，可她也是我的鎧甲。
沈碧得到肯定，有些激動“你簡直瘋了，她是世家名門之女，你呢？你是什么？她為什么喜歡你，你難道不懷疑？”
我眼神有些黯淡，沈碧說得對，我和她云泥之別，本來就不該有交集?？晌也粫袷昵澳敲磁橙酢?/p>
“因為本公子很帥。”
一句話嗆得沈碧無語，狠狠給了我一巴掌，疼得我直抽氣，這女人太狠了。
回到小破屋，厲淺收拾干凈，還準(zhǔn)備了飯菜。見我回來，露出笑容，走了上去，卻在我?guī)撞酵Ｏ?，仔細聞了聞?/p>
“你身上怎么有脂粉味道？”
我低頭聞了聞，糟糕，準(zhǔn)是沈碧那女人的。果然，厲淺眼眸一紅，轉(zhuǎn)過身去，低聲抽泣。
“淺兒，我是去了暖香閣，可我是去做正事。”
“你去了那種地方還做正事？”
我頓時百口莫辯，的確，暖香閣確實不好解釋。眼見她傷心，我只好抱住了她一五一十說了出來，怕她不信還亮出了傷口。
她居然又哭了，還更加厲害了。
“你疼嗎？”
我淡然笑著，捏了捏她的臉“我不疼，只要你相信，我的心里只有你?！彼熳×宋铱吭谖业募缟相恋馈拔耶?dāng)然知道。”
3
我知道暖香閣出事時候，已經(jīng)是十天后。這十天我一直陪著厲淺游玩，從小城古鎮(zhèn)到名山大川。
我趕回去，只看見血跡斑斑的樓宇，我想到沈碧，立刻拔腿就朝上跑。我在那些尸體里反撿，沈碧是我唯一一個朋友，我不能讓她死。
或許是我太過專注，完全忽視從背后射來的冷箭。待我反應(yīng)過來，背后已經(jīng)有人抱住了我，替我擋下。
我親手宰了那個偷襲的，想要去查看沈碧的傷勢，她卻摟得我腰更緊了。
“你還是關(guān)心我的死活，也不是心里就那個姑娘?！?/p>
“我當(dāng)然關(guān)心你?！?/p>
“可你不喜歡我，你說我們青梅竹馬，你為何偏偏不喜歡我。江湖人都說我最美，可你偏偏不喜歡。”
我一時無言，心里百味交雜。背后衣物被溫?zé)嵋后w浸濕，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淚水。
我從來沒有想過沈碧會喜歡我，盡管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們都經(jīng)歷過極度的貧窮，都是從生死關(guān)門走出。她一心想要嫁入高門，攀上了江湖有名的殺手組織，開了暖閣。
暖閣忽然沖進來一個身影，奔跑到跟前，從我背后抱住了沈碧。那是組織首領(lǐng)風(fēng)安，年近三旬就已經(jīng)是名聲在外，正邪都忌憚。
我從沒看見冷酷的風(fēng)安哭得如此傷心，完全不顧自己身上傷痕累累，緊緊抱住了沈碧。
聽著他泣不成聲的話語，我心陣陣抽搐。原來，沈碧這個蠢女人所謂嫁入高門，喜歡風(fēng)安，都是為了我。
我推開風(fēng)安，抱住了氣息微弱的沈碧，紅著眼眶握住了她的手掌“你這是做什么？”沈碧努力一笑靠在我懷內(nèi)“陸昭，你不用內(nèi)疚?！?/p>
風(fēng)安嘶吼著一掌拍向我的后背，我生生受了，猛然吐出一口血，仍舊笑看著沈碧“那我，來生娶你?！?/p>
很快，暖香閣以及背后殺手組織覆滅消息傳遍江湖。
我在酒館醉了幾天幾夜，也不知道風(fēng)安揍了我一頓后把沈碧帶去哪里了，我多希望她沒死，而是和風(fēng)安隱居了。
“阿昭，別喝了?！?/p>
看著搶走我酒壺的歷淺，我瞬間怒了，起身一劍指向她，冷眼相待。
要不是她刻意接近，通過我打探那么多細節(jié)，歷淵怎么會知道，怎么會滅了暖香閣。
歷淺哽咽幾分，努力想要解釋“我，我只是不想看你毀了，爹爹和我說只要滅了暖香閣，他可以幫你謀個好出路?！?/p>
我冷笑，她以為我會信，那邊酒館出口，歷淵帶著人走了進來“你這個余孽果然在這里，多虧你了，淺兒?！?/p>
“殺！”
歷淺又驚又怒想要說什么被她父親拽住，我恨極了一把劍瘋狂絞殺，血濺了一身。
“爹！不要，不要，，，”
歷淺的悲戚，讓我心一顫，抬眼對上她那心疼的眼眸。果然，還是那個傻丫頭。
歷淵沒有想到我會殺到他跟前，一劍刺入他的心臟，而我也被他一刀插入腹部。
“啊啊啊！”
我勉強看向崩潰的歷淺，想要伸手去撫慰，卻先一步倒了下去。
4
再醒來已經(jīng)是三個月后，我居然沒死，還是風(fēng)安救了我。
“我答應(yīng)了她要護你?！?/p>
我沒有開口，只是想起歷淺，我心疼得厲害。我親手殺了她父親，她必定恨極了我。
風(fēng)安似乎知道我所想，露出一抹琢磨不透的笑容“那個女孩也是可憐，不過也算幸運?！?/p>
我追問之下，才知道她在那次酒館后巨大刺激下失憶了。在叔父的促成下，和一名品行俱佳的世家公子成了親。
我傷好后，偷偷去歷淵門看了她一次。她站在一株桃樹下，輕嗅桃蕊，桃花灼灼也不過如此。
“娘子，小心天涼。”
看著為她披衣的那個公子，我確實很嫉妒，卻也苦澀萬分，只得轉(zhuǎn)身離開，一摸臉居然流淚了。
后面，我在黎山出家入了道，這一生殺孽太多，下半生就以此洗涮吧。
五年后，我再次遇見了她和她的夫婿還有孩子前來祈福。她已然不記得我，拿了簽問我。
“姑娘福壽無雙，夫婿也是清風(fēng)朗月，勢必家庭美滿，白首不離?！?/p>
她顯然很開心，我心疼得厲害。見她下山，經(jīng)過道童發(fā)問，才漸漸回憶那些往事。
我和她的初見，是在我的十一歲。那時候，鬧災(zāi)荒，我瘦小沒有搶到發(fā)放的饅頭。
是她站在桃花下，笑意盈盈，取來一個饅頭遞給我。那個饅頭和她我記了許多年，直到那次認出后毫不猶豫救了她。
道經(jīng)百遍，我唯獨去不了心頭的朱砂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