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老板接下來的話讓我完全松弛下來。“小博向我推薦的你,說你挺能干的。原來那小姑娘整天神神叨叨的,好幾個地方都沒治好,到你這里一回就輕多了。說實話,我也是有點煩心事……”
原來是另一個咨詢者。我暗暗地想,哥哥您不去當黑道真是可惜了這一身的造型。來者皆是客,我這心理咨詢既不能像??拼蠓蛞粯娱_成堆的檢查單或藥方,也沒法讓他們住院給牛院長貢獻利潤,只能以量取勝,拾到籃子里就是菜,在不能像某些科室堂而皇之做“無痛人流”、“重拾男人雄風”之類廣告的情況下,患者口口相傳也是增添我業(yè)績的善舉啊,在這里還是要謝謝小博博麗娜了。
話說回來,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博麗娜這個名字帶有老上海失足婦女藝名的韻味,幾度懷疑是假名字,大學時讀的張愛玲《必也正名乎》名句:“小孩該叫毛頭,二毛頭、三毛頭,丫頭該叫如意,舞女該叫曼娜”幾乎成了刻板印象,沒想到連改革開放都這么多年了還有父母能給孩子起出這樣的名字。
季老板似乎看不出我在一本正經(jīng)的胡思亂想,稍稍闡述病情之后就停下來望著我。
我面無表情地望回去,一股人為制造的尷尬在我倆之間漫延。按書本上說這就叫做建立優(yōu)勢心理,特別是在咨詢方不太確定咨詢師工作能力的時候,一定時段的談話空白期能夠有效消除咨詢方的心理屏障——說是這么說,其實根本原因是我剛才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么,你看我就是能夠這么一本正經(jīng)的胡謅,無怪乎我畢業(yè)答辯的時候,系主任送我八個大字“腹無點墨、胸有成竹”。
最終我還是獲勝了,季老板再度開口說:“我覺得自己有點強迫癥的味道了,我現(xiàn)在無論看什么,腦子里立刻就得反映出這東西的價格。一開始,是不自覺的記,特別是不能去逛商場,只要是有標價的地方,我就必須看看,然后背下來,腦子里就跟開大超市一樣,幾乎每一樣東西價格我都必須記住,要是有記不清楚的,連覺都別想睡?!?/p>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你看,你喝水用的保溫杯吧,是象印的SM-KB48,在超市里賣269一個。你用的中性筆吧,是晨光k35,一支3塊錢。病歷夾子應該是13一個,你穿的鞋,匡威帆布,在咱們這專營店是219,你用的手機是小米,型號我不熟看不出來,但是這一系列好像都是1999……”
季老板果然非同凡響,我的屌絲本質(zhì)在他如炬目光下暴露無遺。
他環(huán)顧四周,開始對我屋里的桌椅板凳,電腦,甚至是窗簾、門框,窗外停著的車輛一一評價,我發(fā)現(xiàn)季老板的知識真是廣博,小到文具,大到汽車,按型號、品牌分門別類,各種價格簡直如數(shù)家珍。而且是真的爛熟于心,跟說相聲報菜名一樣,開口就是滔滔不絕。我承認身為月入幾千的屌絲對價格十分關注,但也絕不會上心到季老板這種程度,我開始覺得這又是一個奇葩病例。
“你說我這樣累不累?慢慢從記標價牌再發(fā)展,就跟自動翻譯一樣,看見什么東西都是個數(shù),你看,滿大街的車吧在一般人眼里也就是本田、豐田、寶馬、奧迪這樣的牌子,我看見的是10萬、20萬、30萬。最開始是商品,后來連活物我都能看出數(shù)來?!?/p>
“這么說,你這種情況已經(jīng)對你的生活造成很大的不良影響了?”
“還別說,一開始吧,我還覺得挺好的,記價格不錯,能練腦子啊。后來發(fā)現(xiàn)在生意上特別有用,上次有朋友介紹一個合伙開發(fā)的,開了一輛捷豹來,牛氣沖天,可我一看那哥們的鞋、手表,就知道絕對不是什么大款,最起碼不是他自己吹的那樣,根本就沒讓他蒙了我去。我現(xiàn)在看人,臉上都開始出價了。我公司保安--就是看大門的老頭,一月給他2500塊,后來我知道他妻侄在國土局上班,臉上的數(shù)立刻升值。一個人值得我出多少錢雇,一件事值得我出多少錢擺平,連想都不用想,這數(shù)就在這擺著呢!在外邊吃飯了,喝咖啡、喝拉菲,你們品的是味道,我是一杯38,一口50。你們吃菜是吃葷吃素吃口味,我吃的是鈔票、是紙!你說一個小皮包吧,不就香奈兒的嗎,就算是真牛皮的吧,4萬多,活牛都能買一頭了。我開的車,一年保費快3萬,我接車的時候光購置稅就交了5萬多……”
我開始覺得季老板不去當財務真是屈才了,這種數(shù)字強迫癥未必不是業(yè)務助力。和他談話,讓我對有錢人階層的生活從追天涯炫富帖子上升到了新的高度,比如人家老婆感冒都是直接去北京就診,孩子直接送高檔全托,帶美籍保姆,得閑有空了還可以去歐洲二人自駕游,因為博麗娜英語還是相當過關的。
正聊著開心,季老板價值9988元的皇帝版iPhone響了,他也不避我,直接接起來粗聲大氣說:“吳總,我這有事,你到我公司等等怎么樣?我馬上回去,嗯嗯,知道知道,放心,耽誤不了!我能糊弄大哥你嗎!”
一掛電話,季老板沖我說:“大夫,我有急事,今天就先到這。小博說的不錯,跟你聊一聊,心情真的不一樣,我這兩天得去杭州出趟差,見個大客戶,回來就再來拜訪,我名片?!贝掖沂帐捌鹈媲暗囊欢褨|西,開門走了。
看出是當老板當慣了,自己就給自己制訂了診療計劃。反正我這里平常不忙,來多一次不也多一次收入嗎?更何況是這種土豪,我們這點診療費想必根本不放在眼里,也許在他們的意識中就跟去做個足療或者大保健一樣,權當作享受了一次心理馬殺雞。
我正慢悠悠寫病歷,劉淇濱來敲窗戶了。
“行啊,蒙古大夫,掛上有錢人啦?!?/p>
“我靠,你們公安什么素質(zhì),說話有點禮貌沒有!”
“這小子也得精神病啦,趕緊把小刀子磨的快快的,能多拉就多拉塊肉,媽的我表姐就在他們開發(fā)的小區(qū)買的房,豆腐渣工程,多讓他出點血,就當報仇了?!?/p>
“我又不知道,再說了你才精神病呢,心理咨詢你這low逼懂不懂?。 ?/p>
“行啦,裝吧你就,記住了啊,多給他開單子,中午請客嗎?不請我回家了啊?!?/p>
“看不見我這忙呢嗎,中午出不去,短信通知了還得開會。”
“摳門庸醫(yī),走了??!”
季老板殘留的香氣氤氳未散,屋里又回歸平靜。我繼續(xù)苦逼地整理病例摘要,突然想起剛才因為過于緊張,沒刷他的診療卡。給這么有錢的人白做了一回咨詢,讓我真是心痛不已。我趕緊拿起他留在桌上的名片,做個亡羊補牢式的登記。
季老板名字很有特點,讓我立刻記在了腦子里:
季建業(y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