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吉媳婦兒還是不明白咋回事兒，情急之時忽嘀想起來了——幾天前王老五媳婦兒動彈自己手機來著……
? ? ? ——那個王老五媳婦兒前兩天和我說主來著，我不好意思說不信，就哼哈地答應(yīng)著，后來她就拿我手機拔弄一會兒，我沒覺得有啥不一樣呀——孫吉媳婦兒辯解著。
? ? ? 你個傻?娘們兒，讓她拔弄個啥勁兒？嗯??？讓她拔弄個啥勁兒？讓她拔弄成這樣，你都不知道？你個二?娘們兒，你個癡材貨！孫吉咒罵著又搡推了他老婆幾把。
? ? ? 孫吉媳婦兒一個急轉(zhuǎn)身兒向門外奔去，王老五媳婦兒也在大山家里幫忙，她要去找那王老五媳婦兒，讓她來和這老牲口說說到底兒咋回事兒不就得了么？
? ? ? 孫吉媳婦兒一陣小跑兒，怕那孫吉從后頭追上來，一陣急奔之后回頭沒瞅見孫吉的影兒，心上一松步子放緩一些。遠(yuǎn)看見王老二媳婦兒從大山家出來，便站住腳步大聲招呼兩聲二嫂子，這王老二媳婦兒是個靈透的人，一聽動靜兒不太對勁兒，就來到她跟前兒……
? ? ? 王老二媳婦兒和王老五媳婦兒是妯娌，孫吉媳婦兒忍不住鼻涕眼淚地告訴了一遍，王老二媳婦兒忍不住罵起來——孫吉這不是人的東西，老五媳婦兒也是凈扯蛋，愿意信主自格兒在家信得了，遙處和拉個啥呀，你等著，我去叫她過來，轉(zhuǎn)身兒急急地朝大山家去了……
? ? ? 王老五媳婦兒正在廚邊上洗碗盤，王老二媳婦兒到她跟前兒一陣嘀咕，王老五媳婦兒放下手里的活兒，在圍裙上擦干手同她嫂子一道兒出了大山家，匯同孫吉秀媳婦兒一邊大聲詢問事情經(jīng)過一邊不以為然地朝孫家走去。
? ? ? 然而，后來的事證明王老五媳婦兒想簡單了。
? ? ? 這三個女人邊說邊到了孫吉秀家，進到屋里一看，孫吉秀正在炕頭兒臥著呢，王老五媳婦兒只得上前搭話兒——三哥(這孫吉秀是王老六媳婦兒孫吉紅的三哥，王老六媳婦兒在家行五，孫吉秀行三，論年紀(jì)王老四王老五都比孫吉秀小，所以都叫孫吉秀三哥），這大冷天兒早上喝點兒沒呀？見孫吉秀頭不抬眼不睜，依舊枕著胳膊蜷著身側(cè)臥著，只得繼續(xù)說，現(xiàn)在信仰自由，別看我跟我三嫂子說主道好，我三嫂子沒信，手機上的東西和我沒關(guān)系，不是我給弄的，那天個我看我嫂子手機好，只是拿手里稀罕稀罕，許是我平日里發(fā)朋友圈兒，我嫂子點開后不小心關(guān)注上滴，再說也是可以取消嘀——說著就拿起手機點劃起來……
? ? ? 王老二媳婦兒也幫腔兒——可不，這智能手機我也整不好，往們波兒媳婦兒給我的這個我到現(xiàn)在也沒鼓搗明白，上個月手機費一百多，讓往波兒給查查怎么回事兒，說我開流量兒了，你說說，到今兒我也沒想起這流量兒我是怎么開開嘀！
? ? ? 孫吉秀為著妹夫即王老六的死對王老五一家很是看不上，所以對于王老五媳婦兒站在地下的一頓解釋很不屑，懶得理她，一直是副頭不抬眼不睜的模樣兒，三個女人見他不吭聲，以為消了氣兒，覺得時候已經(jīng)不早，快吃午飯了，就一起回大山家了。臨走前，王老五媳婦兒又鄭重地說:“三哥你可別生氣了，我已經(jīng)給取消了！”
? ? ? 午飯前，大山來招呼王老五去家里吃飯，王老五挺痛快地前去了。
? ? ? 下午大山家依舊忙碌，孫吉秀依舊躺在自家炕頭，孫吉秀媳婦兒依舊在大山家?guī)椭顑骸?br>
? ? ? 一天下來，大山家的里里外外煥然一新，只待明日一早新娘入門，人們忙乎一天都乏了，都早早回家歇息，明天還要起大早呢！先生查的時辰是丑時接親上門，忌豬兔猴。
? ? ? 孫吉秀媳婦兒膽突兒突兒地回到家——孫吉秀中午就喝了一杯白的，晚上又喝了一杯多，這會許是睡著了。
? ? ? 孫吉秀媳婦兒直接插上大門，繞到房后拿上夜桶才到屋里，卻見孫吉秀坐在炕上看電視呢！
? ? ? 這孫吉秀魁梧身材，細(xì)白面皮，年輕時更是眉清目秀一表人才，說話辦事兒接人待物在那一般年輕人里是個出眾的，最終卻娶了這么個矬黑干巴瘦的媳婦兒，尤其是那張黑腰子臉，真是怎么看怎么膈應(yīng)！——唉！誰叫自己托生到徐洼子小東溝兒這山旮兒旯兒哩呢？誰叫那會兒窮呢？！
? ? ? 這徐洼子是遠(yuǎn)近出了名兒的窮山溝兒，徐洼子因臥在山溝兒里，村上都是山坡地，一點水澆田也沒有。生產(chǎn)隊解散后，周邊村莊的農(nóng)戶都在自家的水澆地里種上兩畝小麥，全家老小盡情吃白面饅頭的時候，徐洼子山坡地里的收成卻全看老天爺?shù)哪樕?老天爺高興時就多下點雨，收成就好些，老天爺一不高興，有的沙溜子地就得絕收。一年到頭兒苞米小米夠吃就是不錯的人家了，就因為這，徐村的小伙娶媳婦兒是件不容易的事兒。
? ? ? 這孫吉秀剛上十七八歲兒，他老娘就著意打扮他，鞋腳兒襪子緊著他先穿，他那在村上當(dāng)會計的爹也開始托人兒給他介紹對象，可是相來看去，就是沒個合適的:上門女婿是肯定不能干的，孫吉秀他爹這點驕傲還是有的。出挑能干的姑娘也遇著過，可是人家一聽徐洼子這地兒就歇菜！平凡的姑娘呢，別說孫吉秀看不上，他爹也不甘心——本指望著自己這村會計的身份，加上自家這左右跟前兒說得出去的日子，能給兒子找個模樣兒品性兒家世都不錯的，可誰成想兩三年一晃而過，孫吉秀二十一歲了，媳婦兒還沒定下來，二十一歲還沒娶媳婦兒，在農(nóng)村那年月已經(jīng)是正巴經(jīng)兒的大齡青年了！
? ? ? ? ? 那會兒姑娘出嫁，最風(fēng)光的坐駕便是生產(chǎn)隊留下來的大馬車，也不興接親這一說兒，都是女方前一天晚上送親過來——也怪，那會先生們掐算出來的時辰都是申時以后，所以喜慶的迎親鞭炮聲總在晚上響起，每每這時，老孫會計不由得輾轉(zhuǎn)反側(cè)，不能入睡，老孫媳婦兒更是在一邊抱怨:要我說之前那幾個姑娘，正經(jīng)有兩個不錯的，你們爺們的眼睛都長到腦瓜兒頂兒上去了，就知道往上瞅，好事兒都集著你們占全乎溜？不看看自己格兒托生到了啥地方？徐大奎二十八九了吧，鐵桿兒的光棍兒打定了那是，不也上過好幾回媒人呢么……
? ? ? 老孫焦躁著心，忍受著老婆的數(shù)落，心想只當(dāng)聽她放屁了，可是最后一句卻是入了心:那老徐家在這徐洼子算是大家族呢，老一輩哥們兒多人旺，那親戚朋友的比這老孫家是多多著呢，大奎爹媽日子過得也說得過去，那孩子也就是老實了些，錯過了茬兒口兒，到現(xiàn)在還沒說上個人兒(娶親結(jié)婚的意思)呢，老倆口子為這在人前都抬不起頭來！想起這些，老孫這心更是一緊……
? ? ? ? 天剛蒙蒙亮兒，老孫就起炕兒了，往媳婦兒枕頭底下塞拾塊錢——讓老三去趕集買菜割(ga)塊兒肉，今兒晚上請客(qie）!說完就背著手出去了。老孫媳婦兒一聽立時來了精神，穿衣服做早飯，招呼孩子們起來并分派活兒各自去干:老大老二都已經(jīng)出嫁了自不必說，老三吉秀自不用他媽說，抄起掃帚去掃院子了，把院子里的一應(yīng)物件兒都碼放到耳房內(nèi)，院子掃得跟鏡子面兒似的！老四在炕上把被褥疊整齊，再把被垛兒碼放得四棱見線兒，然后蒙上苫被單兒，再給媽媽幫廚兒。老五則把屋地掃得一塵不染，家俱也擦得發(fā)亮兒，再擺放整齊。然后飯桌上炕，飯菜端上，只待吃飯了。
? ? ? 這會兒老孫又背著手兒回來了，他去自留兒地兒轉(zhuǎn)了一圈兒，那片自留兒地兒是他最大的慰藉:平整，離家還不遠(yuǎn)，院子里的這口井能夠得著，可以說是旱澇保收——唉！可別說澇，徐洼子這地方澇過么，從來不曾有過，這干旱抗旱倒是年年的事兒！
? ? ? 到屋里一看，正好要開飯，老嘎達吉紅最是個會看眼色會說話兒的——看看我爸這點兒趕嘀，回兒回兒擺上桌子準(zhǔn)到家！說著親昵地拉著老孫的胳膊上炕吃飯，老孫拉著的臉不由得得意起來，心里想著——哼，小兔崽子們，心里沒這點兒成算我還給你們當(dāng)啥爹呀！
? ? ? 一家人早早地吃了飯，老孫媳婦兒打發(fā)吉秀去趕集，一邊拿著笤帚拍掃吉秀肩膀褲子，一邊細(xì)碎地囑咐——到集上先買肉，就要頭兒刀兒五花肉，過稱時眼睛仔細(xì)著點，別讓賣肉的鬼了斤稱兒去，錢放到前邊上衣兜兒里，小心著小偷們，花生米兒買上兩捧就夠了，別把錢花迂了，騎自行車別碰著人……老孫媳婦兒從屋門囗絮叨到大門口，吉秀騎上自行車走了，才住嘴。
? ? ? 傍晚時分，老孫家的廚房飄出了香味兒，老孫媳婦兒顛對出三涼三熱六個菜，老孫親自燙上一壺高粱白，像模兒像樣兒地招待了村部旁邊兒的周承福，老周是個正經(jīng)八本兒的過日子人兒，今兒招待他是因為老孫知道他有個外甥女兒不錯，來老周家忙過兩回秋兒，老孫上了眼，覺得正經(jīng)不錯，今兒早上在自留地兒上轉(zhuǎn)悠時忽然想起來了。
? ? ? 推杯換盞你恭我讓之后，主客皆已酒足飯飽，老周是個通透人，早上老孫去家里請他，他心里就猜出個八九不離十兒，這會便拍著胸脯子放話兒——老三吉秀兒的事包在我身上！微醺著紅臉回家了，夜里便同媳婦兒計較起這門兒親事兒來——這事兒必得他媳婦兒才行，這外甥女兒是他大姨姐兒家的二丫頭。
? ? ? 這老周是個辦事兒的人，一陣攛掇兩囗子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馬鏟溝大姨姐兒家，姐妹倆相見份外親熱，老周的連僑兒——吳國慶是個老實巴腳兒的農(nóng)民，連僑兒倆這么多年相處的也是不錯，坐到炕上茶水一喝，旱煙卷兒抽上——張羅去買煙老周說啥也沒讓去——旱煙卷兒更好，有勁兒，成盒兒地?zé)熅韮亨苤鼪]啥意思！四人話題一嘮開，便直奔主題，老周自是盛贊老孫家的家道兒、日子、吉秀的人品模像兒，可是老吳兩口子卻悶住不出聲了，原來老二丫頭玉芝已經(jīng)有人家兒了——對象兒就是老校長的小兒子，連換盅兒(即訂婚)的日子已經(jīng)訂下了。
? ? ? 這丫頭玉芝自小靈透兒長得俊秀，十八九歲兒就開始上媒人，可這玉芝仗著自己長相出眾，又多念幾年書，一般的小伙子還真看不上。
? ? ? 且說今年年初，村書記和村里小學(xué)校長找到了家里——原來小學(xué)缺教師，老校長找到了村書記想辦法兒，兩個人合計來合計去，愣是想不起個合適的人兒來，還是書記媳婦兒快人快語:“老吳家那個玉芝不挺合適的么，那孩子心氣兒高，書念十來年，干啥都不打怵!”——一語點醒夢中人，兩個人隨及來到老吳家，自然是一說即成，第二天玉芝就去學(xué)校報到了，老吳兩口子為此歡喜了多少個日子——老吳家也有掙工資的了！——老吳媳婦兒連著兩個月沒拎筐上集賣雞蛋，家里的三只母雞，兩只好好下蛋，另一只凈歇窩——老吳兩口子對村書記和老校長感激不盡，先請兩位來家吃頓飯，一個半月后又各送去五十個雞蛋以示感激。
? ? ? 玉芝果然是個爭氣的，半學(xué)期下來，所教班級的語文數(shù)學(xué)成績?nèi)l(xiāng)第一名，全縣名列前茅——為學(xué)校爭了光彩，自己也得到了肯定和莫大的榮譽。老校長愈發(fā)地欣賞看重玉芝，玉芝來學(xué)校不久，就覺得這丫頭和自己的小兒子很般配，這會更覺得玉芝是塊兒料兒，以后可堪大用，雖說眼下只是民辦教師身份，可以后有機會轉(zhuǎn)正呢！當(dāng)即又去了支書家，托書記上吳家說媒，玉芝這回倒是沒啥說嘀——老校長的小兒子在鎮(zhèn)供銷社上班，正經(jīng)八本兒吃商品粱的，長得白白靜靜，有一股子書生氣，倆人也見過幾回，印象兒都不錯，經(jīng)過了雙方父母的認(rèn)可，倆人正式接觸交往著呢。
? ? ? 玉芝當(dāng)上民辦教師這事兒，老周倆口子倒是聽說過，沒想到這會兒已經(jīng)要訂親了，唉，這老孫會計再精明，吉秀再能干，也沒辦法和人家校長、校長兒子相提并論呀。老周媳婦兒很是為外甥女兒高興——“你們看看，我就說過啵，這玉芝打小看就不像這莊稼院兒的孩子，我沒說錯吧？！哎喲，我的外甥女兒呀，這會兒可真出息了！想當(dāng)初她念書那勁兒頭兒……”——忽然意識到說走了嘴，當(dāng)即停住了話頭兒，瞭一眼姐姐姐夫不作聲兒了。
? ? ? 老周卻有些坐不住了——這可咋和老孫交待呀！靈機一動道——可知道誰家還有合適的閨女么？老周這隨口一問，不想老吳卻立時一拍大腿:“我表弟家有個表侄女兒叫二英，也二十了，可有活兒道兒了，就是好面兒長里頭了，中等個兒，有點黑黲(can一聲)兒地……”
? ? ? 老周倆口子吃過午飯后回了小東溝兒了，老周臨走前再三囑咐連僑兒——多多留心著合適的閨女。晚飯后就去老孫家匯報情況了，老孫倆口子自然是很失望，一聽老周說起連僑兒的表侄女兒，立刻又來了精神頭兒，連忙托老周接著管事兒，務(wù)必把這表侄女兒介紹過來。
? ? ? 七天后，在老周家，二英和孫吉秀初次見了面，這是孫吉秀的第五次相媳婦兒了，有了前四次的經(jīng)驗，孫吉秀言行舉止很是穩(wěn)重，給長輩倒水時手不抖，回答問話時聲音平穩(wěn)，二英的父母對這個小伙子很中意，二英半低著頭，過了好半天才抬頭瞥一眼吉秀又忙低下頭，卻是這一眼，吉秀白凈俊秀的模樣仿佛發(fā)著光，照耀在自己黑黲兒的臉上熱烘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