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名劉釗,北漂,36歲,完了。
接受采訪之前,劉釗只對我透露了這幾個信息,他說自己北漂二十年,想來想去,也就這幾個信息是有價值的。
見到他時,我問他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那你認(rèn)為什么是沒價值的?
他想了半天,支支吾吾說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看著我不感興趣的樣子,便一臉愁容的說,
“我覺得好像什么都沒價值,我也說不上來。”
“我這人是不是挺沒勁的?”
我告訴他,與其說是沒勁,不如說活得很真實,
因為真實的人生沒有那么多侃侃而談,也沒有那么多多愁善感,沒有過度的準(zhǔn)備,沒有刻意的客套,
直來直去的結(jié)果就是,你討厭的就是討厭,不喜歡的就是不喜歡。
我們見面的地點,是劉釗的出租屋。
城市遠(yuǎn)郊,老樓頂層,一室零廳,暗廚暗衛(wèi)。
這幾乎是長期在城市打工人的“住宅標(biāo)配”,長期打工,手里多少有些積蓄,住得起“獨立套房”,但也到此為止,他們深諳自己的收入所能匹配的最高規(guī)格是什么,如果以住房來說,這個配置既不至于租到過于擁擠的盒子屋,又不至于投入過大以至于讓自己難堪承受。
“我這屋子不錯吧?”
我說不錯,干凈整潔,還有個既能晾衣服又能燒烤的陽臺,就在我想繼續(xù)說點什么的時候,劉釗打斷了我的話,
“房租一個月不到兩千,我自己住就挺好了,咱們說重點吧。”
這次的談話內(nèi)容和相關(guān)信息的收集十分順利,因為劉釗從不過多的談?wù)撛掝}之外的內(nèi)容,并且他也很坦誠的告訴我,你們給錢了,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想問什么就問什么。
結(jié)束訪問后,我的同行提前離場,我說喝杯水坐坐再走,同事便擺了擺手,多少有些匆忙的離開了劉釗的出租房。
“我這沒什么可坐的,喝完水就趕緊走吧?!?/p>
他見我遲遲沒有要走的意思,便有些不耐煩的繼續(xù)說,你要有什么還想問的就問,反正我就是沒錢,湊合活著,窮,沒本事,該說的我都說了,其他的你也問不出什么來。
“你別誤會,我只是想躲個清靜?!?/p>
劉釗笑了,你不怎么喜歡你那個同事吧?
我不置可否,他默默的坐到我的對面,之前有些緊張的氣氛多少有些緩解。
“你們這種工作,挺沒勁的吧?”
我說我的工作就像是這次訪談一樣,你我都知道這里面的信息明明可以通過網(wǎng)上交流就可以做到,為什么我們還要來呢?拍照也好談話也好,如果究其真實意義的話。
“你是想說什么呢?”
我說,這就是我們所處世道的規(guī)矩,大多數(shù)時間里大家都在做著這樣的付出,為的只是滿足工作所帶來的需要。
劉釗點了點頭,你算是忙里偷閑?
我說也許吧,你呢?
“我無所謂啊,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你也看到了,”他指了指周圍,用一種滿不在乎的語氣告訴我,他的工作做二休一,即便是休息的時候也打了兩份工,包括接受這種訪談也是打工的一部分,雖然收入微薄但是有錢拿就可以了。
“用你的話說,就是為了滿足需要嘛,生活需要?!?/p>
劉釗告訴我了一些之前采訪中沒說實話的事情,比如他快要還清債務(wù)了,比如他準(zhǔn)備一直在大城市打工,他不打算回老家,因為賺不到錢,而更重要的理由是他不想面對那個破敗不堪的家。
“你要是我你也不愿意整天看著死氣沉沉的家人,我說實話你別不愛聽,咱們都是懂大道理但不喜歡大道理的人,對吧?”
我點了點頭,劉釗又告訴我,他說他很喜歡在大城市打工,他的這種喜歡并不是對生活有任何滿足感可言,他說現(xiàn)在他的生活就是折磨,他的工作不被重視,甚至經(jīng)常受到輕蔑的嘲諷和忽視,
他說自己的年紀(jì)不小了,身邊是是非非的話也聽了不少,錢總是賺不夠,事情總是忙不過來,但想想大家都是這樣過來了,他也就釋懷了。
“已經(jīng)這樣了,還能如何呢?”
他拿出一些藥給我看,說著還告訴我這些藥物的功效,什么治療抑郁,焦慮,還有舒緩情緒的“補(bǔ)品”,他在介紹的時候我倒是沒看出來他有什么精神疾病,但看著他對這些藥物的吃法和介紹又像是如數(shù)家珍的樣子。
“壓力大,沒辦法,其實習(xí)慣了也就挺過來的,沒什么了不起的。”
話匣子打開之后,劉釗“破例”給我和他自己各倒了一杯水,他說他不怎么跟人說話,跟我也就是倒倒苦水,因為他覺得沒人能理解他,他也不指望別人能理解自己,他說這個說法并不是討厭誰,而是討厭自己。
“我討厭很多事情,但實際上我也清楚,我就是討厭自己一事無成,你還記得之前我說什么都沒價值嗎?其實我說的就是我自己,我的人生,我的想法,我的工作,我的,我的......”
我看著他,他朝我尷尬的笑了笑,
我們誰也沒再說什么,各自喝了一口水。
回去的路上,我問了問同事工作進(jìn)度,同事說沒問題,并問我下周有沒有時間一起去爬山。
我說要是沒事的話,一起去活動活動。
放下手機(jī),我在地鐵里默默的靠到一旁,手插著兜,身體貼在一測,這樣即便沒有座位,也能讓自己靠著放松一下又不至于摔倒,
我把耳機(jī)戴上,耳旁傳來了熟悉的輕音樂,而后又閉上雙眼,調(diào)低音量,放松著自己,也隨時注意別坐過站了。
劉釗的生活很痛苦,我能感受的到,但我也是,我認(rèn)識的很多人也是,我們無暇顧及彼此的痛苦,我們所能感受的僅僅是為了承受而承受,為了接受而接受的現(xiàn)實,
這沒什么了不起,也不值得去思考或是去體味,而且我覺得他也是這么想的,但這其實也挺好的。
我們的身體和靈魂都隨著車廂的晃動行往已知的遠(yuǎn)方,有坐著的,也有站著的,
到站的下車,沒到站的再忍忍。
很快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