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奇怪，我經(jīng)常買紅薯，白心的、黃心的、紫心的，甜糯糯的，綿密的，很多種口感，平時只當是普通食物。后來有一次在學校里帶著孩子們認識紅薯，給他們看了一個和紅薯有關的節(jié)目，那是個從紅薯地里開始的視頻。一瞬間，紅薯不再是紅薯，而是承載滿滿回憶的物件。
在農(nóng)村，紅薯地遍地都是，至于什么時候種下的，它開什么花，我印象里完全沒有。那時候我們只對果實，對能進嘴的東西有興趣。
暑假的時候，天剛亮，即便接下來的白天會炎熱難耐，早晨仍是微微濕潤的，鳥兒在窗外瘋狂比著歌喉。我喜歡提著菜籃子跟在母親后面去菜地，總覺得能淘到什么可以進嘴的東西。比如紅彤彤的西紅柿，還有藏在藤葉間的菜瓜、甜瓜，可大都長不好，基本沒有像樣的收獲。不知為何，那些果蔬似乎不喜歡母親的地和她的種植方式，總是長得很凄慘：西紅柿老是青的，那么圓滾滾的太陽也曬不紅它們；地里的瓜要么太小，要么被兔子、野豬先一步享用了。母親總要在菜地里難過很久，怨天怨地怨命運，卻不怪自己。
最后，母親干脆走到紅薯地里，摘些紅薯藤，連著葉子，一根一根，細細的、綠綠的，大約比筷子短一些。采摘的時候還帶著水珠，約摸可以做早晨的一盤小菜了。
回去之后，母親忙著去看她的雞呀鴨呀還有豬，我就搬來小木凳，倒著坐下，紅薯藤全攤在地上，開始撕皮。先把愛心形狀的葉子撕掉，然后從最細的那頭用拇指甲刮去皮，再掰成幾段扔進小圓盆里，這才算完成一根紅薯藤的工序。撕久了，指甲蓋總會被染成黑綠色，遠遠望去就像個不講衛(wèi)生的孩子，所以我不喜歡干這活。
母親把撕好的紅薯藤放進鍋里，加菜籽油，加蒜子，加切條的青椒，大火燒，用力翻炒。紅薯藤的清香裹著菜籽油的香味，瞬間讓我忘了指甲被染臟的事。早上就著白花花的粥，一口紅薯藤，一口白粥，美味得很。那種軟綿汁液流淌的味道，伴隨了整個暑假，伴隨了整個童年。
多年以后出來，極少見到有賣紅薯藤的，似乎這是上不了臺面的菜。再問，就會被嫌棄地說：“那東西不是給豬吃的嗎？”我總會反駁：葉子才是給豬吃的，藤是美味。
再后來看到有菜館在賣，趕緊點一份，端上來才發(fā)現(xiàn)紅薯藤變成了深綠色，那梗還是那么長、那么細，我就知道它們沒有撕皮，沒有手撕的耐心，味道自然不復當初了。
母親來的時候，我在菜場見到有位老人自己擺攤賣紅薯藤，興沖沖讓母親買來。我又回到小時候的樣子，撕皮，掰段。母親依然是菜籽油、蒜子、青椒條，可炒出來完全不是那個味道，我便再也沒去買過。
平時，紅薯藤只留一盤給人當早餐。摘下的葉子撒給雞群，剩下的帶葉藤就丟進豬圈給豬啃食。
這樣過了好久，大約到了暑假的尾巴，地里的紅薯大概就熟了。其實紅薯熟沒熟，調(diào)皮的小朋友和夜晚出沒的小動物最先知道。那時候沒有游樂場，我們小孩子愛去逛菜地，有時會直接用手刨土翻地，要是挖出一個紅皮紅薯，就跑到河邊胡亂洗幾下，直接用嘴啃，把皮吐掉。里面是白肉，有時會夾著一圈一圈的紅色，啃起來脆脆的、硬硬的，沒什么水分，卻異常白凈干凈，與我們臟兮兮的小手顯得有些突兀，味道是極淡極淡的甜。我們一般不會吃很多，可能不夠甜，也可能咬起來實在費力。
等到大人們把地里的紅薯藤全部掀掉，小心翼翼地拿著鋤頭，沿著一條條紅薯地的邊緣輕輕試探，直到紅薯露出紅嫩嫩的臉蛋，最后再沿著邊把整塊地翻開。當然會有不少被挖傷的，但大人們好像并不在意。
全部挑回家后，一部分洗凈削皮，但不削干凈，還留一點紅色，便能看到家里堆著好多紅白相間的紅薯。沒削皮的，會儲存在后院的地窖里。不過我家沒有地窖，母親就把紅薯攤放在客廳的角落里。有些整個的就送去磨坊里打成紅薯粉——準確來說不是干粉，是水粉，用一個白桶裝著，底下是雪白的像乳酪一樣，上面一層清澈的水。靜置一會兒，母親便會從水里撈出一塊塊的紅薯粉，放在簸箕上晾曬，中途還不停地用手去捏，把塊狀捏碎，最終成為細細的粉末。
我也常學著母親的樣子，偷偷用手去捏。雪白的紅薯塊在陽光下似乎會發(fā)出碎裂的聲響。它的粉質(zhì)不同于面粉、米粉，在手里涓涓流淌。紅薯粉是個黏人的家伙，手一摸上它，便被它沾上了。它會在你手里戀戀不舍，羞羞答答，很難滑落下來。它的粉質(zhì)看上去也不像別的粉那么細膩，有些粗糲，摸上去也有點粗糲，但用食指和拇指輕輕一捻，你才能慢慢感受到它的柔軟和細膩。
接下來的日子里，紅薯每天以各種形式出現(xiàn)在面前。早上有時是紅薯粥，米和切塊的紅薯一同下鍋，吃早飯的時候每人碗里一塊紅薯配著米粥。紅薯軟軟糯糯，咬起來甜甜的，再喝一口清清爽爽的米粥，這一天也就有了盼頭。
有時候早晨，母親會把紅薯粉搓成鵪鶉蛋大小的圓子放進鍋里，和米粥一起煮。那種瓷實的紅薯圓子，讓我惦記了好些年。家里的紅薯圓子糯糯的，不像外面賣的那么軟塌塌沒嚼勁，也不像木薯粉圓子嚼勁太大，吃起來費一番力氣。恰到好處。
夏天漫長的下午，我們就用來烤紅薯。挑兩三個身材勻稱的——不能太瘦，會烤焦；不能太胖，里面烤不熟，半生不熟的實在難吃。胖瘦均勻的紅薯，不用洗，干干地就用火鉗夾住，放進灶膛底下，用中午做完飯后的余火余溫把紅薯蓋住，然后出去玩一圈。最好是心里別惦記著，去玩些叫人快活的事。等你筋疲力盡回到家，廚房里慢悠悠飄來若有若無的紅薯香味，那可真叫人幸福啊！
趕緊用手把紅薯扒出來，拍拍上面的灰燼。紅薯癟了一些，皮有些松垮了，直接撕去皮，或者從中間掰開，都可以。里面露出橘黃色的軟糯果肉，或是淡黃色粉糯糯的果肉。還沒開始品嘗，香味就已經(jīng)把屋里的人都引了過來，大人也免不了停下忙碌的腳步，說一句：“烤紅薯了啊?！笔堑?，太香了，不是刺鼻的香，而是悠長的，如大提琴上流淌的樂聲，緩緩滲進心間，讓整顆心在夏天里體驗到舒舒服服的溫暖。我習慣拿勺子挖著吃，從中間最干凈最細膩的果肉開始，熱氣騰騰的，燙得人舌頭咝咝直叫，嘴巴卻怎么也停不下來。最后再沿著燒焦的硬皮一點點地刮，絲毫不浪費。吃完，把紅薯殘渣丟給雞仔們，這才心滿意足地拍拍肚腩離開。
等到冬天的晚上，母親閑下來，沒什么農(nóng)活要干了，就會取出一些紅薯粉放在廚房的小桌子上，放水，放粉，一邊攪拌一邊說：“今晚給你們做山粉吃。”我和弟弟便圍住母親，看著她攪拌完后，去灶膛底下塞柴火。火不能太旺，也不能一下就燒完。她便塞一根破開的木頭，橫在灶洞里，中間掏空，用一點松樹葉引火，這樣就能綿綿長長地燒很久。
母親回到灶臺前，等鍋燒紅，就往鍋里倒菜籽油，用鏟子把油在鍋里擦一遍。等到油滋啦滋啦地叫起來，母親就把紅薯粉漿倒一部分進鍋，像一股醇厚的酸奶被倒了出來。在熱油的作用下，紅薯粉漿很快就開始輕輕冒泡。母親拿著鍋鏟，不停地把粉漿往鍋沿擦、往四周擦，攤成一個大大的圓。做完這些，粉漿也從白色漸漸變成了土褐色。母親再把整塊大餅狀的紅薯粉撬動，翻個面，這樣燒上五六分鐘，等到再也沒有白色，只剩接近透明的土褐色，就可以鏟起來鋪在竹篾上了。一般母親會做三個這樣的餅。這時候，我和弟弟便伸手從圓圓大餅的四周撕扯，扯下大大小小的碎塊往嘴里塞，軟軟的、脆脆的、香香的，連寒冷的冬天仿佛也香起來了。
我和弟弟一般到這時都已經(jīng)吃得很飽了。后面母親還要把紅薯粉餅切成一條條寬粉狀。等鍋里的面條像溪流一樣在鍋里流淌起來，就把所有的紅薯條條倒進去，用筷子繞著鍋心畫圈圈?；旧系燃t薯條條和面條一起像溪流一樣再次流淌、冒泡泡，就可以撈上來吃了。印象里我吃紅薯條條的時候不多，因為肚子已沒什么空間了，可我知道那時的紅薯條條軟軟滑滑的，像小蛇一樣在嘴里吸溜吸溜地滑來滑去。
現(xiàn)在想起來，母親已經(jīng)很多年沒做過那樣的紅薯粉條條了。在她意識里，那個年代的食物比不上現(xiàn)在的精致、美味，她甚至有些自卑地以為我們不愛吃了，她該與時俱進，做現(xiàn)在那種細細的紅薯粉條。她哪里知道，記憶里土褐色的紅薯條條，是我熱愛這世間美食最初的支點。要不然，我從何得知，美食可以暖人心，有美食的人間值得好好品味呢？
母親還有一樣跟紅薯有關的食物，再也沒提過，再也沒做過。那便是另一種紅薯干。紅薯收成時，母親會留一部分切塊，直接曬干，曬成干癟癟的像奶酪塊一樣的東西，扭成各種樣子，就像高溫下烘烤出來的紅薯干，只不過我們的高溫是天然的太陽。沒有腌制，也沒撒上什么，就這樣曬干了，孩子們隨手拿起就啃。很難啃，啃下來的一小塊在嘴里遲遲嚼不爛、吞咽不下，一小塊能啃上很久。味道很寡淡，剛咬進嘴里沒什么味，嚼到后來，嗓子里才慢慢泛出淡淡的紅薯甜來。
通常，曬干的紅薯干是吃不完的，后面怕壞，母親就會拿來煮著吃，和米粥一起煮，煮得爛爛的。那樣咬起來不那么費力，卻少了一股子嚼勁。最后的紅薯干如何處置了，我們不清楚，但每年都會吃上那么一陣子。長大以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以為紅薯干就是母親曬干的那種，并不知道還有脆脆的，或是軟韌有嚼勁的，與現(xiàn)在花樣繁多的相比，也的確要好吃很多。可不知為何，母親曬干的紅薯干我常常想起，那味道也照樣記憶猶新。尤其到了暑假，當太陽的溫度跟高溫烤爐差不多時，我就會想：這個溫度曬紅薯干可真合適?；蛟S，它讓我念念不忘的，并非只是味道，而是它讓我知道，即使那難熬的高溫，也能帶來無窮歡樂和盼頭——苦難，并非只孕育苦痛。
或許，母親從未想過要教給我們什么大道理，她只是把貧瘠的土地里長出的每一份甜，都耐心地接住了。紅薯藤撕了皮是菜，曬干了是零嘴，磨成粉便是冬天里熱騰騰的盼頭——原來貧窮從不是匱乏的同義詞，它只是另一種需要雙手去辨認的豐饒。母親用沾滿紅薯粉的手告訴我們：這世間沒有真正貧瘠的土地，只有未被細心對待的日子。當一個人學會了把最粗糲的日子也嚼出甜味來，他便什么也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