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

《除夕訪子野吃燒竽戲作》

【宋】蘇軾

松風(fēng)溜溜作春寒，

伴我饑腸響夜闌。

牛糞火中燒芋子，

山人更吃懶殘殘。

蘇軾是北宋中期的文壇領(lǐng)袖，"唐宋八大家“之一，在詩、詞、散文、辭賦、書法、繪畫等方面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也是給后人留下了眾多不朽的作品，值得我們永遠敬仰。

就拿詩作來說，蘇軾無疑是北宋詩壇上第一大家，與王安石、黃庭堅、陳師道等人將宋詩藝術(shù)推向了高峰。蘇軾學(xué)識淵博，才高八斗，對詩歌藝術(shù)技巧的掌握達到了得心應(yīng)手的純熟境界，并以翻新出奇的精神對待藝術(shù)規(guī)范，避免了宋詩生硬和枯燥的缺點，在題材的廣泛、形式的多樣和情思內(nèi)蘊的深厚這幾個維度上，瀟灑自如，妙筆生花，開創(chuàng)了宋詩清新面貌。

在蘇軾筆下幾乎沒有不能入詩的題材，更有以俗事俗物、俗俚土語入詩，變俗為雅，詼諧幽默，情趣盎然，這首《除夕訪子野吃燒竽戲作》就是其中比較有趣的詩作之一。

《十詠圖卷》局部?宋代張先

子野，是北宋著名詩人張先的字，張先，字子野，烏程(今浙江湖州)人，天圣八年(1030)進士，是著名的婉約詞派代表，語言工巧，其詞意韻閑適恬淡，情調(diào)清新活潑、風(fēng)格含蓄深婉，代表作《天仙子》為這一詞牌中經(jīng)典之作，尤其下闕開頭兩句“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來花弄影”是詞人最得意的詞句，被宋祁稱之為“云破月來花弄影郎中”，與其“嬌柔懶起，簾幕卷花影”和“柳徑無人，墮絮飛無影”并稱，因此，張先自號“三影”，后人便也稱其為“張三影”。

《十詠圖卷》局部?宋代張先

張先為人性格寬和，喜歡結(jié)交后輩，張先淳化元年(990年)生人，治平元年（1064年）以尚書都官郎中致仕，此后常往來于杭州、吳興之間，以垂釣和創(chuàng)作詩詞自娛。蘇軾生于于宋仁宗景祐三年（1037年），熙寧四年（1071年），蘇軾任職杭州通判，作為晚輩，自然前去拜訪張先，二人一見如故，多有詩詞交往，吟唱往還，成為忘年交。

蘇軾書法

蘇軾生性放達，為人率真，深得道家風(fēng)范，張先性格溫和，非常欣賞蘇軾這個晚輩，相交甚契。二人的交往還有一段非常有趣的故事，張先為人風(fēng)流，在80多歲時娶了一個18歲的小妾，興奮之余作詩一首:

我年八十卿十八，

卿是紅顏我白發(fā)。

與卿顛倒本同庚，

只隔中間一花甲。

蘇軾前去道賀，也賦詩一首調(diào)侃：

十八新娘八十郎，

蒼蒼白發(fā)對紅妝。

鴛鴦被里成雙夜，

一樹梨花壓海棠。

梨花色白，形容白頭老翁張先，海棠紅艷，比喻姣艷欲滴的年輕女郎，這句風(fēng)趣幽默的戲詩，把老夫少配的情景描繪得惟妙惟肖，張先看后并沒有生氣，反而覺得這首詩非常微妙。后來"一樹梨花壓海棠"便成了老夫少妻，也即"老牛吃嫩草"的委婉的說法。

蘇軾書法

這首《除夕訪子野吃燒竽戲作》詩，蘇軾除夕夜拜訪張先的作品，題名“戲作”，以口語和俗物入詩，同樣風(fēng)趣幽默，同時也說明蘇張二人相交甚歡，感情深厚。

“松風(fēng)溜溜作春寒”，“溜溜”為口語，描寫風(fēng)勢輕微，松樹微微搖動，然而畢竟是除夕立春時節(jié)，風(fēng)從衣袍間“溜”進去，還是比較寒冷的。這個口語非常妥帖，把寒風(fēng)的樣子描繪的惟妙惟肖。

“伴我饑腸響夜闌”，蘇軾一生清廉，此時任職杭州通判，收入微薄，要不然也不至于在除夕夜去張先家“打秋風(fēng)”。走到張先家，夜已深，寒風(fēng)吹，饑腸轆轆，在夜闌人靜之時非常明顯，也顯出蘇軾的窘迫。

“牛糞火中燒芋子”，“芋子”就是芋頭、芋艿，芋頭口感細(xì)軟，綿甜香糯，然而并非佳肴。本來想除夕夜能吃點好的，沒想到張先待客卻是用牛糞火烘烤的芋頭。當(dāng)然，并非張先只讓蘇軾吃了芋頭，而是飲食其中有芋頭，張先作為致仕官員，也不至于窮困到大過年讓朋友吃芋頭，而且牛糞煨火也是一種戲謔的說法，據(jù)說牛糞燒芋口味獨特。這里變俗入詩，“牛糞”，“芋子”，只是蘇軾調(diào)侃張先的意思，說張先小氣，看得出二人關(guān)系匪淺，相互打趣。

“山人更吃懶殘殘”，“山人”是蘇軾自謙，“懶殘殘”從表面意思來講，牛糞燒芋口味獨特，詩人饑寒交迫，以至于吃得慵懶都不想動。

其實，這首詩里隱藏著一個典故，“芋子”、“牛糞”和“懶殘”都是源自唐代的一個傳說，出自晚唐袁郊撰寫的傳奇小說《甘澤謠》。懶殘是唐朝天寶年間衡岳寺的執(zhí)役僧，名明攢，性格懶散，喜歡吃殘羹剩飯，因此法號“懶殘”，又叫懶殘僧。當(dāng)時唐朝中期著名政治家李泌，正巧在寺里讀書，認(rèn)為懶殘非凡人，于是晚上前去拜謁，懶殘正在用牛糞烤芋，便把自己吃剩的半塊芋頭給了李泌吃，李泌一口氣吃完并道謝，然后懶殘謂李泌曰：“慎勿多言，領(lǐng)取十年宰相?！?/b>，后來李泌果然當(dāng)了十年宰相，并被封為鄴侯。

蘇軾巧妙地用了懶殘僧給李泌吃牛糞烤芋，然后李泌當(dāng)了十年宰相的典故，一方面調(diào)侃捉弄張先待客慳吝，除夕夜讓吃烤芋，一方面則運用心理暗示，寓意美好，希冀自己將來會像李泌一樣封侯拜相。這里用俗物“牛糞”入詩，以封侯拜相的典故升華，變俗為雅，寓典于俗，非常巧妙，富有情趣。既調(diào)侃了張先，又指出芋頭的兆頭美好，風(fēng)趣幽默，寓意深遠，使得賓主盡歡，皆大歡喜，同時也說明蘇軾才華橫溢，學(xué)識淵博，不愧是一代文豪。

《除夕訪子野吃燒竽戲作》詩，說明是戲作，除夕夜能夠在一起相聚，一老一少，飲酒作詩，啃著芋頭，談著典故，相互打趣，不飾做作，質(zhì)樸率真，坦誠灑脫，可以看出二人感情深厚，不拘小節(jié)，不愧為君子之交。

2019/1/31榆木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