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窗外忽然傳來了救護(hù)車的聲響,急促、尖銳,像一道劃破寧靜的裂縫。郤汐正讀到書里一段關(guān)于遠(yuǎn)方的描寫,這聲音硬生生把她拽回了現(xiàn)實。她放下手中的書,走到窗邊。
? ? ? ?九點鐘方向的那棟樓下,已聚起一小簇人,像被風(fēng)偶然吹攏的落葉。隨后,警車來了,紅藍(lán)的燈光沉默地旋轉(zhuǎn),在午后投下短暫而焦慮的影子。警察拉起了警戒線,那圈明黃色的帶子,在陽光下格外刺眼。沒多久,人群在低聲的勸導(dǎo)中緩緩散開,救護(hù)車旋即呼嘯著離去,那聲音由近及遠(yuǎn),仿佛帶走了某種巨大的重量,奔赴一場與死神無聲的競速。
? ? ? 臨近中午,饑餓感將她拉出了房門。樓下,秋光正好,桂花殘留著最后一縷甜香。她遇見了挎著菜籃的李阿姨。李阿姨是小區(qū)里的“信息中心”,心腸不壞,只是耐不住這日復(fù)一日的平淡。 “小汐啊,出去吃飯?”李阿姨湊近來,臉上是混合著震驚與一種難以言說的、幾乎有些失禮的興奮,她壓低聲音,“出大事了!十七棟,就那棟,有個女人跳了。”她用手比劃著一個令人心驚的高度,“從六樓,就這么下來了?!?/b>?郤汐心頭猛地一縮,像被冰冷的針扎了一下。在這樣好的、連風(fēng)都顯得溫柔寬容的陽光里,有人卻決絕地推開了它。她沒有細(xì)問,只是含糊地應(yīng)著,借口吃飯,幾乎是逃也似的走開了。
? ? ? ? 走在通往小區(qū)門口的林蔭道上,她的思緒紛亂如麻。那個女人是誰?她有著怎樣的面容?是疲憊的,還是平靜的?她是否也曾在這條路上散步,感受過同樣的陽光?她是否身后還留著需要她、或她牽掛不下的人——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一個即將放學(xué)歸家的學(xué)生,抑或是一個同樣疲憊的伴侶?是什么樣無法承受的重量,或是一瞬間徹底崩塌的信念,讓她在這樣一個連云朵都放輕了腳步的日子里,決定不再留戀?郤汐有太多太多的疑問,像潮水般涌來,但她不敢去探尋答案。她害怕那答案背后,是一個又一個無奈且無解的人間悲劇,是生活的粗糲磨盤下,一粒被碾碎的砂礫的故事。
? ? ? ? 這頓午餐她吃得食不知味,陽光透過餐館的玻璃窗照在餐桌上,她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吃完飯,她回到小區(qū)。陽光依舊燦爛得近乎奢侈,孩童們在游樂區(qū)嬉笑追逐,老人們在長椅上打著盹,一切都悄然恢復(fù)了往常的祥和平靜。上午的事件,仿佛只是一滴落入湖面的水,漣漪散盡,再無痕跡。她再次碰到李阿姨時,李阿姨正和另一個鄰居聊著菜價的漲幅,臉上早已沒有了上午那種驚詫與稀奇的樣態(tài),恢復(fù)了日常的從容。事件的戲劇性已然褪去,生活用它強(qiáng)大的慣性,覆蓋了那一小片狼藉與悲傷。
? ? ? 郤汐忽然想起奶奶說過的話:“人走了之后會下大雨,那是老天爺對人間的悲憫?!彼驹诿髅牡糜行埧岬年柟庀?,下意識地拿出手機(jī),查了天氣預(yù)報——未來一星期,都是這樣的晴好天氣。那么,這算不算是老天的另一種態(tài)度?是沉默的接受,還是無言的挽留?那個女人,在墜落的瞬間,是否曾有過一絲后悔?她究竟是去意已決,還是希望在最后關(guān)頭能被什么力量留?。渴侨?,還是留?這個問題,或許連她自己在生命最后的意識里,也未能分明。
? ? ? ? 不遠(yuǎn)處,幾個孩子還在笑鬧著追逐。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像未來的人生。郤汐站在陽光里,卻覺得有什么東西,沉沉地落在了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