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父母篇

群里，兄弟姐妹已經(jīng)炸開了鍋，起因是父母又打架了。

他們是標(biāo)準(zhǔn)的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幾十年都是這么過的。

她記得小時候，父親忙著開拖拉機(jī)賺生計，母親在家會擔(dān)心，總怕他太累，怕出事故，孩子們稍微有點(diǎn)不聽話，母親就會吼：你大在外面累死累活的，你們還鬧騰！那個時候覺得父母挺和睦。父親回來了也會帶點(diǎn)外面的小吃玩意，也有那么一瞬的其樂融融，可等父親去了奶奶家，再回轉(zhuǎn)來，家里的氣氛就突然變得恐怖——是的，恐怖！父親會因?yàn)橐稽c(diǎn)點(diǎn)小事對母親大打出手，她們姐妹幾個就嚇得到處躲，桌子底下，床底下，米缸旁邊。她們不敢去拉開父母親！直到鄰居們趕過來勸說、拉開。那種膽戰(zhàn)心驚，她至今都記憶猶新。

每次打架的原因很簡單：她們沒有弟弟，父親沒有兒子。估計奶奶就是說：你沒后啊，在村里怎么抬起頭來。這句話，害得母親一輩子都被打。（哪怕是后來她們有了弟弟，母親開始性情變化：我終于為你們添了男丁，看你們誰還敢欺負(fù)我，她的脾氣暴漲。說出的話更是戳人心窩的難受。）

每次打過架，父親都會和她們哭訴：你們問問你媽，能說句人話嗎？無知、愚昧、無恥、野蠻。

她們的父親當(dāng)初也是縣中的高才生?。ǔ踔胁浚?，因了她們奶奶的關(guān)系，必須輟學(xué)掙工分，幾番退學(xué)，校長幾番找到家里來，奶奶要死要活的不給上。那年頭，能上學(xué)的沒幾個，她經(jīng)常會想：父親有點(diǎn)像平凡的世界里的孫少安，有學(xué)問，有思想，只是沒能像少安那樣有個通情達(dá)理又善解人意，溫柔貼心的好婆娘。

早些年父親很能吃苦，為了家（包括他兄弟姐妹的家），吃了很多苦，為了在孩子身上實(shí)現(xiàn)他沒能上學(xué)的夢想，他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只要你們有出息考上學(xué)，我就是砸鍋賣鐵也供你們。

那時她們都很敬佩父親，哪怕他還是會打母親。

父親對孩子倒都是極好的。不打不罵，自有一種不怒自威，只要她們成績好。

后來她們都成家立業(yè)了，每次一大幫子一起回去，老頭子也會提前準(zhǔn)備好多菜，親自動手，忙一大桌子。父親燒菜，特別是紅燒肉，真的很美味。

每當(dāng)那個時候，一大家子圍在一起，吃著飯，天南海北的嘮嗑，期間還有幾個孫輩爭著給姥爺?shù)咕?。真的很融洽，所有不了解他們的人，都會覺得：這家人真幸福，真真是一副美美的天倫之樂圖！

他們只是在子女面前假裝幸福，假裝開心嗎？為何她們前腳剛走，不兩天的工夫，母親就哭啼著打電話來：沒法過了。父親也罵咧著：我非打死你們媽，沒法過，離婚！

她們經(jīng)常在群里回憶，父親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以前那個顧家，玩命掙錢的父親到底是怎么變成如今這樣的呢？

為了供孩子上學(xué)，父親上船當(dāng)司機(jī)，因?yàn)楣べY高，他又會修機(jī)器，熬風(fēng)踏浪的，極其危險。等孩子們畢業(yè)了，他又開修理部，還會電焊，幫人家制作鋼鐵皮的門啊、窗戶雨搭子，炎炎夏日也不怕，也做過買賣，因?yàn)樘珜?shí)在，都是虧本，還背井離鄉(xiāng)的去承包過稻田……

從什么時候開始不做事？開始老是讓母親跟子女要錢，再和兒女說：我們不缺錢，你們小輩的過好就行。我們老了不能給你們幫忙，也不能給你們添亂。

母親就來火：每次都是他說沒錢花，打我，讓我跟閨女要，他當(dāng)好人。

她們姐妹都定期給父母錢，肯定不會缺錢。她們也都知道父母老了，做不動了，她們只希望父母能安安穩(wěn)穩(wěn)過一輩子，別再打啊，鬧的了。

她們分析了好幾天，研究了好幾天，最后決定一起回家徹底解決他們的事。

她們幾人浩浩蕩蕩的回家了，具體談了什么，她沒在場，只是姐姐拍了一份父母同意結(jié)束婚姻關(guān)系的證明，她當(dāng)時就崩潰了?？薜盟盒牧逊危孟裢蝗凰齻兙投甲兂闪斯聝?，好像她們逼迫著父母在晚年邁出了他們一輩子只是嘴上說說的這一步。

姐姐說：父親的心病由來已久了，自己的女兒們個個過得挺順心順意，可自己的兒子，他辛辛苦苦生養(yǎng)的兒子，都做爸爸了，還沒有房子，母親指著最有出息的姐姐罵，憑什么你住那么好的房子，你弟弟沒房子??！

父親還有一個心病：女兒沒幫婆家生個孫子，讓他在親家公那抬不起頭；兒子沒給他生個孫子，他還不能咽氣！

再有的心病就是：他當(dāng)年把心把肺的對他的兄弟姐妹，可自他的老父親去世后，他們都當(dāng)他不存在，說他們眼里沒他，除了有事要掏錢了才來坑他，都嫌他孩子多，瞧不起他。

就因?yàn)檫@些破事，他想起來就來火，再加上身邊沒有可以訴說的人，他只能打老婆。說是和老婆說了，老婆從來都是東扯葫蘆西扯瓢，讓他更憋屈，來氣。甚至到最后，把別人所有的錯都怪到老婆頭上：我這輩子，就是毀在這個女人手上的，看人家誰誰家的老婆多溫柔，體貼，多通情達(dá)理，多……這個時候母親在旁邊狠啐一口：人家老婆好，你去睡啊！光看什么本事？

這能不吵架嗎？……她們真也無能為力！

二、夫妻篇

看著躺在木質(zhì)沙發(fā)上，已然熟睡的孩子，她的心是刺痛的，更令她心痛的是那個男人，說完一句：我就只能當(dāng)啞巴，就躲進(jìn)了他的房間，看著電視，不再出來。

她還想象著，這個男人會出來看下她們母子倆，她覺得他起碼應(yīng)該關(guān)心下孩子到底睡在哪吧？

隨著時間的推移，聽著孩子不停的翻身（確實(shí)睡得不舒服），直到孩子發(fā)出鼾聲，她的心情，越來越糟，因?yàn)?，那個男人，孩子稱之為爸爸的男人，依然在放著電視，聲音很大。

晚上的一幕又縈繞在腦海，她實(shí)在無法想象，這么一點(diǎn)小事，怎么就演變成這樣！

九點(diǎn)多了，該洗澡睡覺了，然后孩子說：我不想洗澡。

他一聲吼：不洗，好，就睡沙發(fā)。

以前也有過這種情況，孩子會扭一會，他們再說兩句好話，也會乖乖的洗了，開心得睡。

今天，這個晚上，大家的每根筋都搭錯了。正準(zhǔn)備刷牙的孩子，屁股一扭，掉頭就走，她也來火了，沖他吼：你就不會好好說話！

他來了句：我在家就只能當(dāng)啞巴！然后，摔上門，看電視去了。

孩子呢，則抱著枕頭和小被子，去收拾沙發(fā)了。

她也心情不好，吼著孩子：睡沙發(fā)可以，刷牙洗臉洗腳洗屁股。

孩子倒是乖乖的做了，就著水龍頭，沖了腳，洗把臉，很快。

她心情緩和下，問他：今天為何不想洗澡呢，這么熱的天？

我沒有出汗啊，我身上也不臟啊，而且這么晚了，我想睡覺。

那你洗澡也就幾分鐘的事，干嘛非要倔？

爸爸說話口氣不好，你們都不會說話。

她說：爸爸是說得不對，你要學(xué)會跟爸爸溝通啊，你可以去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爸爸，干嘛要置氣睡沙發(fā)呢？媽媽還得陪你一起，因?yàn)閶寢尣幌肽愫芄聠?。睡沙發(fā)一夜下來，你會渾身疼的，你的小腰板也受不了。去和爸爸說兩句，還是睡床吧。

“我就不，我不想和他解釋。他以為自己是誰？誰規(guī)定每天都得洗澡？一天不洗能怎么樣？他是大人，就能命令我做任何事？”

“可是，這本來是很小的事情，你們互不相讓，吃虧的還是你?。磕闾稍谶@硬沙發(fā)上，他呢，躺在軟乎的床上，你不是傻啊？一句話的事，非要這樣讓自己受罪??？以后，學(xué)習(xí)、工作中，也這樣不溝通，由著性子來？那得吃很多虧，而且不討好啊?！?/p>

她苦口婆心，孩子不動。她多么希望他能出來，說兩句，幫她一起開導(dǎo)下孩子，沒有，他，仍然看自己的電視，許是聲音太大，根本沒有聽見客廳里娘倆的談話，也或許，他根本沒有想到孩子會躺在客廳，硬邦邦的沙發(fā)上？

她實(shí)在氣不過，走過去，敲敲房門：麻煩把聲音放小點(diǎn)，孩子睡沙發(fā)本來就難受，你這么大聲，他更睡不著了。

本意是想提醒一下：我們睡沙發(fā)上。

毫無反應(yīng)。

她火氣也來了：孩子就在沙發(fā)上，孩子情愿睡一夜沙發(fā)，也不愿聽你的話洗澡，你就不想想你也有錯？你真想讓他睡一夜？

他怒瞪著小小的三角眼：他不該洗澡嗎？都是被你慣壞的！

在那一刻，她不想再說話了，她的心涼了，無法溝通。

這就是她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的男人，一個智商，情商，極其低下的男人，一個隨心所欲換工作，每次都說：這個公司我會有大前途，這個老板很看重我的建議，然后不到一個月就說老板都一個鳥樣，不舍得放權(quán)，做得沒勁。

她，突然就受夠了。

其實(shí)早幾年就夠了，也早想結(jié)束這樣的日子。

一個對家、對孩子沒有責(zé)任感的男人，一個挺自以為是，卻沒有一技之長的男人，一個差點(diǎn)都不記得孩子幾年級，不知道孩子需要什么書籍的男人……

早幾年，兩人已經(jīng)互看兩厭，她說離婚吧。

他說好的。她說別告訴父母，他們都老了，折騰不起。

他說：這是大事，必須告訴。

他就氣呼呼的告訴他老娘。

他媽就開始連番炮轟，說了很多，無外就是離婚丟人，讓人看笑話，離婚對孩子不好……早知道離婚，當(dāng)初結(jié)了干嘛？好玩?。?/p>

她很無語，她想的是，既然過不到一起了，互相傷害，不如分了，當(dāng)然她想得也簡單：像某些電視的情節(jié)，偷偷離了，還住一個家，在孩子和老人面前還裝下子恩愛。

他的意思則是：離就是離，分得清清楚楚，離得明明白白，藏著掖著干嘛！

她當(dāng)時就罵他太自私了，什么責(zé)任不想擔(dān)，什么事情都推給父母。這樣強(qiáng)求的婚姻，有什么意思！

最后，不了了之，日子照樣往下過，他們每天照樣吵，照樣在外人面前曬幸福。

她想：如今，又熬了幾年，以后還有多少年要熬呢？真的要守著那本證，一直這樣過下去？

三、朋友篇

當(dāng)小雅來電話說：我下個月初六結(jié)婚，你們帶孩子一起來啊。

她還蒙的。這個小雅，是她許久以前的同事，也許久沒聯(lián)系了。只是偶爾聽朋友說起些她的事：不外是離婚，第三者之類。

她忙說：好的，好的，恭喜啊，在哪里辦？

她說了個酒店名。是當(dāng)?shù)乇容^有名的星級酒店。

小雅的第一次婚禮她是參加的，男人就是普通的小職員，其貌不揚(yáng)，家里也是普通的百姓，當(dāng)時大家都說：小雅長得漂亮心氣又高，怎么挑了這么普通的老公。

后來，小雅的孩子不足月出生，兩家的矛盾就逐步升級，以至于她還在月子里就回娘家了，這在當(dāng)?shù)厝丝磥硎鞘菢O其忌諱的。

果然他們的婚姻沒有熬過一年，據(jù)說離婚的過程很是復(fù)雜，男方死活不要孩子，也不愿意給撫養(yǎng)費(fèi)，一場離婚官司打了好久，最后調(diào)解一個月給三百，到孩子 18歲長大成人。她恨得牙癢癢，說真的渣。

離婚后的小雅，反而更加有魅力了，到哪里上班都多少有緋聞出來，有傳她被政府官員包養(yǎng)的，有傳她是某老總情人的，她不太相信，那時她們關(guān)系還算好，偶爾會聚一下，她依然美麗，卻有點(diǎn)高冷了，會很優(yōu)雅的說：我才不管別人怎么說呢，誰的生活都是自己過出來的，喜歡看人笑話的大有人在，看不得別人過好日子的。

小雅還說：其實(shí)我挺羨慕你的，雖日子過得緊吧，但小富即安吧，普通人，就過普通日子，每個人光鮮的背后都有自己的苦。

小雅不會和她說自己的那些緋聞男人，她也不去問，她在心里還是希望小雅找個普通人嫁了。

婚禮進(jìn)行中，她看著那閃爍的燈光，聽著司儀用磁性的嗓音介紹著他們的愛情經(jīng)歷，再看著屏幕上不亞于電影大片的那些拍攝，真是震撼了她。

她突然有點(diǎn)羨慕小雅了，經(jīng)歷了這么多，最終還是找到了別人眼中的真愛，關(guān)鍵是，那位男士，在本地算是有名的富二代了，小雅，終于還是過上了她一直向往的富太生活。

她不想去探究小雅是真幸福還是假幸福，就像小雅自己說的：日子是自己過出來的，跟別人都無關(guān)。